·齊林濤·
?
《金瓶梅》西游記
——第一奇書英語世界傳播史
·齊林濤·
摘要被張竹坡尊為明代四大奇書之首的《金瓶梅》,也是海外最負盛名的中國古典小說之一。近年來,金學研究如火如荼,但是對其海外傳播史,特別是豐富多彩的英譯史的梳理、更新并沒有得到相應(yīng)的重視。本文根據(jù)筆者近年在英、美等國的實地考察所得、結(jié)合20世紀英美社會、文化的變遷,特別是文學審查制度的興衰,對《金瓶梅》的英譯史進行重新整理。事實證明,《金瓶梅》的英譯史就是一部英美社會、文化的變遷史;它的各種形態(tài)的譯本,不僅是特定歷史環(huán)境的產(chǎn)物,更是英美社會、文學發(fā)展鮮活的文本記憶。
關(guān)鍵詞《金瓶梅》第一奇書古典小說英譯文學審查
明清兩代,中國古典小說百花齊放、異彩紛呈。作為明代四大奇書之一,《金瓶梅》(以下簡稱《金》)可謂是其中的一朵奇葩。作品雖語涉淫穢,“而在當時,實亦時尚”①。小說作者大筆如椽、巧奪天工,在他筆下,達官貴人、販夫走卒個個栩栩如生,市井閑言、閨房碎語莫不躍然紙上。魯迅贊之曰:“著此一家,即罵盡諸色。”②自康熙朝始,《金》長期被列入禁書目錄,但卻屢禁不止,不僅出現(xiàn)了影響深遠的張竹坡第一奇書本,還極具諷刺意味地被滿清重臣譯為滿文。事實上,相較《金》在本土的傳播,其跨越語言和地域的界限、遠播海外的歷史同樣曲折有趣。
早在明代,《金》就傳到了亞洲鄰邦如日本、韓國等,時至今日,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英、法、德、意、俄、日、朝、越等數(shù)十種譯本③。近年來金學研究如火如荼,但是對《金》的海外傳播史,特別是英譯史的梳理、更新并沒有得到相應(yīng)的重視。學界使用的英譯本信息仍然是上世紀80年代學人整理的數(shù)據(jù),不僅存有訛誤,而且多有遺漏,與《金》豐富多彩的英譯史殊不相符。本文擬依據(jù)筆者近年在英、美等國的實地考察所得,結(jié)合英美社會、文化的變遷,對號稱第一奇書的《金》在英語世界的翻譯進行重新梳理。
已知最早的《金》英文譯本當屬1927年出版于紐約的節(jié)譯本The Adventures of Hsi Men Ching(西門慶傳奇)。該書譯者Chu Tsui-Jen在前言中簡要講述了王世貞創(chuàng)作《金》、書頁涂藥、毒死仇人嚴世藩的傳說④。很多英美圖書館至今仍將《金》的作者標注為王世貞,大概與此不無關(guān)系。譯文共19章,215頁,配有前衛(wèi)女畫家克拉拉·泰斯(Clara Tice)所作黑白插圖8幅。正文一半篇幅用于描寫潘金蓮和李瓶兒嫁入西門府的故事(原著前19回故事),另外一半則選擇性地匯總了西門慶的諸多艷遇。不難看出,譯者無意展示原書在人物塑造和文學敘事方面的技巧和成就;而且通過他的節(jié)譯,色情描寫成為小說主體,從此給《金》在英語世界里打上了色情讀物的烙印。
當時文學審查制度嚴厲,出版商和銷售方因制售黃色書籍被告上法庭的新聞時見報端。因此,譯文雖以色情描寫為主線,卻也對原書中露骨的細節(jié)通過總結(jié)、弱化、省略等手段加以處理。同時,出版方The Library of Facetious Lore采取了限量、不公開發(fā)行的方式,只印刷750本,并且一一編碼。盡管如此,該書還是進入了審查官的視線。1929年,一位書商因售賣此書被紐約反墮落協(xié)會(New York Society for the Suppression of Vice)成功起訴;兩年以后,高談書集(Gotham Book Mart)再次因該書與反墮落協(xié)會對簿公堂。⑤被告律師據(jù)理力爭,堅稱原著是中國社會生活和習俗的百科全書,最終說服法官相信“該書史學價值不可估量,禁之則失之”⑥,高談書集才免于敗訴⑦。
《西門慶傳奇》是《金》在英語世界的首秀,由之引起的法律沖突是20世紀初期英美社會風尚的縮影:一方面,當時的文學審查制度延續(xù)了19世紀以來維多利亞時代的保守風氣,視文學作品中的涉性描寫為洪水猛獸,審查勢力猖獗,勞倫斯的《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喬伊斯的《尤利西斯》都曾深受其害;另一方面,隨著社會的發(fā)展,特別是佛洛依德心理分析學的廣為人知,以及文學領(lǐng)域現(xiàn)代主義的崛起,呼吁出版自由、反對審查制度的力量不斷壯大,審查官的訴訟結(jié)果日益凸顯出不確定性特征。1929年被判為淫穢作品的《西門慶傳奇》在1931年旋即摘去了色情的帽子,這種不確定性可見一斑。
當然,如果據(jù)此斷定《金》在英語世界從此便可自由傳播,未免為時過早:英美對涉性文學作品的審查直到20世紀60年代末才壽終正寢。但是對于《金》來說,它的首秀也正是它與英美審查制度較量的高潮,此后圍繞《金》的其他英譯本,仍有沖突,卻再未達到訴諸法律的高度。這其中,部分原因便是譯者和出版商的自覺審查。
1939年,有兩種《金》的英譯本在倫敦面世,一是克萊門特·埃杰頓(Clement Egerton)的全譯本The Golden Lotus(金蓮),另外一個是伯納德·米奧爾(Bernard Miall)的節(jié)譯本Chin P’ing Mei; the Adventurous History of Hsi-men and his Six Wives(金瓶梅;西門與六妻妾奇情史)。兩個譯本對原書的性描寫均進行了特殊的處理。
埃杰頓在他的譯本前言中說,翻譯《金》的最初目的是為他的心理學研究服務(wù),但是在翻譯過程中逐漸為原著的魅力所折服,開始致力于傳達原作的文學藝術(shù)成就⑧。為了翻譯《金》,埃杰頓報名到倫敦東方學院學習漢語,并在那里認識了時任漢語講師的老舍⑨。兩人商定合租住所以便互相學習對方語言,在此期間埃杰頓開始著手翻譯工作。筆耕五載,潤色十年,譯本《金蓮》于1939年7月10日正式面世。正文之前赫然印有譯者的題獻:“獻給舒慶春,我的朋友”⑩。近年來,有學者提出老舍其實是該英譯本的真正譯者,埃杰頓只是參與了修改、潤色和出版工作(11)。由于沒有直接證據(jù),我們無法驗證這種推論;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老舍在該書翻譯工作中功不可沒。除了輔導埃杰頓學習漢語,老舍至少還對《金》的翻譯進行了直接的指導、協(xié)助——在《金蓮》的《譯者說明》中,埃杰頓滿含深情地寫道:“沒有舒慶春先生慷慨、不倦相助,我可能根本就沒有勇氣翻譯此書。翻譯工作開始時,他是東方學院的中文講師。對于他的幫助,我將永遠心存感激。”(12)
譯文由羅特萊基(Routledge&Kegan Paul)出版社出版,以張竹坡評本為底本,共分四卷,凡1523頁。雖然號稱全譯本,但埃杰頓認為,原著中大量的詩歌質(zhì)量低下,若照譯成英文,讀者將不知所云,因此將其略去未譯。此外,鑒于嚴格的出版審查制度,露骨的性描寫一律以拉丁文譯出。譯者在前言中不無遺憾地解釋道:“我對此深表歉意,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13)
拉丁文在《金》英譯本中的使用,雖然是時代的產(chǎn)物,卻也使《金蓮》成為一個復(fù)雜的畸形兒:一方面,原著全書用漢語一種語言寫成,對應(yīng)的譯本卻出現(xiàn)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語言符號,文本的完整性應(yīng)當如何看待?另一方面,《金蓮》的順利出版和反復(fù)重印說明拉丁文的使用贏得了審查制度的認可,但是這種認可也派生出了譯本讀者的層次性——拉丁文在20世紀初期仍然是英美精英教育體制中的必修課程,這就意味著,受過良好教育者可以輕松理解其中的色情描寫,而一般讀者則被剝奪了閱讀全書的權(quán)利。如果審查制度的初衷是為了使讀者免受淫穢讀物的毒害,使用拉丁文背后的假設(shè)將是一種無恥的偏見:讀者有優(yōu)劣高下之分,一般讀者比良好教育培養(yǎng)出來的讀者更容易受到色情描寫的負面影響。
此外,色情描寫本來只占全書字數(shù)的2%左右,讀者要想專找這些片段頗費精力。譯成拉丁文后,卻將原本淹沒于原著中的涉性描寫凸現(xiàn)于讀者面前,把隱形影響轉(zhuǎn)變成為顯性影響。事實上,譯本出版不久,就有人將其中的所有拉丁文片段悉數(shù)挑出,一一譯為英文,專門印成一個小冊子,題名為《〈金蓮〉的秘密》。該冊子并未公開發(fā)行,只在小范圍流傳。筆者迄今所知只有兩份存世,一份藏于倫敦大學,由著名色情文學專家亞力克·克雷格(Alec Craig)的遺孀在其死后捐獻,另一份藏于大英圖書館,捐獻人不詳(14)。
埃杰頓的翻譯自然、流暢,可讀性強,且“甚少嚴重錯誤”(15),譯本面世后廣受歡迎,在英、美、新加坡等國十數(shù)次重印,并于2008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了漢英對照本(16)。實際上,1972年以后的版本都不是初版的簡單重印,因為隨著色情文學審查制度的終結(jié),羅特萊基出版社在1972年重印時已延請專人將初版中的拉丁文譯為英文。如今包含拉丁文的英譯本已難覓其蹤,但是,作為一個時代社會、文化風尚的文本記憶,《金蓮》英譯本中拉丁文的歷史學意義值得永遠銘記。
如前所述,1939年,在倫敦還有一個《金》的節(jié)譯本面世。該譯本由鮑利海(The Bodley Head)出版社出版,共49章,前言由著名漢學家阿瑟·韋利(Arthur Waley)撰寫,介紹了小說的版本、作者、時代背景和文學價值,為全書增色不少(17)。韋利聲名卓著,漢學成就鮮有人堪與之比肩,以至于很多學者引用該譯本時都誤將韋利當做譯者。而真正的譯者伯納德·米奧爾并非漢學家,其譯文也并非譯自漢語,而是從弗蘭茨·庫恩(Franz Kuhn)的德譯本轉(zhuǎn)譯而來。
庫恩的德文節(jié)譯本1930年在德國萊比錫出版,所據(jù)原本為1695年版張竹坡第一奇書本。韋利認為,“就文學性而言,庫恩的翻譯堪稱一流”(18)。但庫恩對原作性描寫的處理卻頗受詬病,法國學者艾瓊伯(Etiemble)和上述《金》全譯本譯者埃杰頓都曾對其作出批評。比如,埃杰頓認為庫恩的德文譯本令人憤慨:譯者專門把其中的色情描寫挑選出來呈獻給讀者,讓人誤以為原著就是一部純粹的淫穢作品(19)。更為致命的是,德國漢學家盧茨·畢格證實,庫恩譯本中的色情細節(jié),有些并非原作固有。雖然如此,庫恩的翻譯影響深遠,很多其他歐洲國家,如英、法、瑞典、芬蘭、匈牙利等,都有根據(jù)庫恩譯本轉(zhuǎn)譯的版本(20)。
但是,米奧爾的英文轉(zhuǎn)譯本在色情描寫方面卻無法給人同樣的印象。對照原著,不厭其詳?shù)男悦鑼懺谟⒆g中幾乎蕩然無存:猥褻的語句被換為概括的說法,露骨的性場面被一筆帶過,很多淫穢的細節(jié)則被完全刪除。盡管遭到多重閹割,米奧爾的英文節(jié)譯本在英語世界卻大行其道。第二年便由紐約普特南父子公司(G.P.Putnam’s Sons)引進美國,并多次重印,經(jīng)久不衰。米奧爾的譯本不僅將原著的漢字書名植入封面,還借用其他世界名著的標題來宣傳自己。比如,60年代初普特南父子公司的重印本封面上就有“The Chinese Decameron”(中國的《十日談》)的字樣。《十日談》是家喻戶曉的文學名著,包含頗多色情描寫;而且作為意大利經(jīng)典,英文讀者接觸到的也多為譯本,因此,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使用這個類比來吸引讀者都恰如其分。
但是,為什么從德文轉(zhuǎn)譯的文本會與德文原本差別如此懸殊?其直接原因同埃杰頓使用拉丁文翻譯性描寫一樣,仍需聯(lián)系當時的文學審查制度。要更好地了解這種審查制度對文學作品的壓制程度,可以聯(lián)系其他名著的遭遇:從1928年誕生,一直到60年代初,《查特萊夫人的情人》在英國一直被列為禁書。1960年,企鵝叢書冒天下之大不韙,欲公開出版該書,旋即被告上法庭,控辯雙方圍繞作品中性器官的指稱、性行為的描寫展開漫長而激烈的辯論(21)。盡管企鵝叢書最終獲勝,但其在60年代仍遭訴訟的事實也告訴我們:在30年代的英國,忠實于原著的《金》譯本是不可能行世的。文學審查制度就像衛(wèi)道士手中的道德過濾網(wǎng),使得一部文學作品從萊比錫出發(fā),一路朝圣到達倫敦,卻已面目全非,無法以真實身份生存。而這一切,對《金》來說都還僅僅是一個開始;事實證明,米奧爾譯本及其諸多化身,將推動英美文學審查制度的終結(jié),見證其社會、文化風尚的變化。
米奧爾譯本凡一卷,49章,倫敦鮑利海出版社初版時852頁,紐約普特南父子公司引進美國后重新排版,分為兩卷,共863頁。相比之下,埃杰頓的全譯本共四卷,100章,凡1523頁。若非對中國古典文學有特殊愛好,一般讀者可能都會傾向于選擇篇幅適中、不含拉丁文的米奧爾譯本。事實上,米奧爾譯本也是后續(xù)改寫本最多的版本,改編方式五花八門,從標題、形式、內(nèi)容,甚至作者,不一而足,蔚為大觀。
1953年,當時的環(huán)球出版發(fā)行公司(Universal Publishing and Distributing Corporation)推出了一本題為The Harem of Hsi Men(西門府妻妾成群)的廉價《金》英文讀本,無署名。究其內(nèi)容,不難發(fā)現(xiàn),該書是由米奧爾譯本進一步節(jié)譯而來。全書分22章,凡316頁,以西門慶的性冒險為主線,挑選出了母本中所有的涉性情節(jié)自成一書。改編者對米奧爾譯本未做任何文字上的修改,只是將原來的49章通過刪減、重組壓縮為22章,突出彰顯其情色文學的特點。與以往譯本不事張揚的文字封面不同,該譯本封面十分華麗,以醒目、夸張的構(gòu)圖吸引讀者目光。盡管故事發(fā)生在宋朝,但畫面中展現(xiàn)的卻是一個滿清裝扮的官員左擁右抱兩個體態(tài)婀娜、打扮妖冶的女子。似乎意猶未盡,擔心讀者仍不知其意,畫面上方,除了標題,更有幾行小字:“一個放蕩官員與其六妻、群妾、歌女、花婢的完整歷險史——故事敘述者知無不言,言而有趣!”(22)可憐一部百科全書式的皇皇巨著淪陷到只剩下聲色犬馬。
上述譯本在20世紀沒有再版記錄。到了2008年,絲綢塔(Silk Pagoda)以《金》的拼音Jin Ping Mei為標題出版了又一個節(jié)譯本。極具諷刺意味的是,該譯本號稱是埃杰頓譯本《金蓮》的節(jié)選本,但是實際內(nèi)容卻是1953年版《西門府妻妾成群》的翻版!在知識產(chǎn)權(quán)廣受重視的21世紀,這樣的書籍居然在歐美得以自由流通,實在令人費解。
但反觀20世紀,特別是在七十年代以前,這種無視版權(quán)的現(xiàn)象倒是不足為奇。究其原因,并不能完全歸咎為出版商的唯利是圖,當時的文學審查制度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比如,按照美國當時的法律,色情文學作品不受版權(quán)保護(23)。米奧爾的譯作雖然未被正式認定為色情讀物,但是《金》名聲在外,因此利用這一漏洞漁利的出版社可謂前仆后繼。
1958年,奧林匹亞出版社(Olympia Press)發(fā)行了署名Wu Wu Meng的Houses of Joy(逍遙窟)。奧林匹亞出版社設(shè)于巴黎,是20世紀西方有名的反文學審查斗士,專門出版英文色情文學和前衛(wèi)作品,由于出版社設(shè)在境外,英美文學審查勢力鞭長莫及。Lolita(洛麗塔)和Naked Lunch(裸體午餐)等都曾為躲避英美文學審查而在奧利匹亞首發(fā)。Wu Wu Meng是南非詩人辛克萊·貝里斯(Sinclair Beiles)為出版該書而專門取的筆名,音諧“無名”(24)。盡管貝里斯聲稱該書是其本人譯作,但從內(nèi)容和文字不難判斷,他的《逍遙窟》改編自米奧爾的節(jié)譯本,分為22章,凡238頁。毋庸贅言,其關(guān)注點仍然是母本中的涉性情節(jié),但是,與前述改編本不同,該書只是以母本情節(jié)為出發(fā)點,在刪減、壓縮的基礎(chǔ)上,大量改寫、隨意增補進來許多令人眼花繚亂、瞠目結(jié)舌的淫穢描寫。由于該書重印次數(shù)多、流傳范圍廣,《金》在西方人眼中的“淫書”名聲更加根深蒂固。
此書影響之大,可以用兩個例子來證明。第一,1965年,美國加利福尼亞布蘭登書屋(Brandon House)發(fā)布了一個《金》新譯本,命名為The Love Pagoda; the Amorous Adventure of Hsi Men and his Six Wives(愛欲塔;西門與六妻妾艷史)。譯本未注譯者,但是附有著名心理學家阿爾伯特·艾利斯(Albert Ellis)所作的前言。這是當時出版界比較流行的作法:延請學術(shù)界名家作序,為作品增添學術(shù)色彩,突出其文學價值,從達到逃避審查的目的(25)。《愛欲塔》共22章,凡238頁,這些數(shù)字與前述《逍遙窟》完全一致。事實是,《愛欲塔》是《逍遙窟》的全文翻印,唯一的區(qū)別就是更換了標題,增加了前言。據(jù)筆者所知,這個版本一直到20世紀80年代末都還有重印版。
步其后塵,1968年,收藏家出版公司(Collectors Publications)宣稱首次在美國推出Wu Wu Meng的《逍遙窟》,而且是“完整版、無刪節(jié)”。與上述隱姓埋名、重換身份存世的《愛欲塔》不同,這個版本的《逍遙窟》純屬出版商掛羊頭賣狗肉的營銷伎倆:此書除了借用《逍遙窟》的書名和作者之外,所有信息皆與《金》風馬牛不相及。故事發(fā)生在紐約,人物均為土生土長的歐美人士,但就內(nèi)容而言,該書是不折不扣的淫書。竊用《逍遙窟》的標題和作者信息,無非是想利用其淫書“威名”,為推銷廉價黃色小說造勢而已。
這樣明目張膽宣揚情色的書籍為何沒有遭到審查?二戰(zhàn)以后,英美的文學審查制度進一步受到社會質(zhì)疑,在與其相關(guān)的訴訟中,審查勢力和反審查斗士互有勝負,但時代的天平已經(jīng)逐漸微妙地偏向了反審查力量一方。當時,英美兩國適用于色情文學審查的法律依據(jù)都還是19世紀中期的條文,時移世易,不僅讀者不滿、作者抱怨,就連審理色情文學訴訟的法官也時有怨言,認為必須更新有關(guān)法律條款(26)。20世紀60年代,隨著Lady Chatterley’s Lover(查特萊夫人的情人)、Tropic ofCancer(北回歸線)和Fanny Hill(芬妮·希爾)等書在英美兩國的相繼解禁,色情文學審查制度實際上已經(jīng)宣告破產(chǎn)。不僅如此,60年代西方性革命如火如荼,社會文化的變革也促進了出版界和讀者群體的多元化,包括《金》的各種英譯本在內(nèi)的眾多涉性文學作品,一方面迎合了大量讀者的閱讀品味,另一方面也成為性革命的有力武器,在推動西方文學出版自由方面功不可沒。
為了保證敘述的連續(xù)性,上述米奧爾譯本改編史中省卻了新英國圖書館出版公司(The New English Library Ltd.) 1962年推出的“四角經(jīng)典”(Four Square Classics)版譯本。該書對米奧爾譯本進行了重新排版,與母本的不同之處在于:第一,對標題做了微妙更改,將原本中對英語讀者而言顯得生僻、拗口的名字“西門”替換為較為中性的Mandarin(特指古代中國官員),這樣譯本標題就變成了Chin P’ing Mei; the Adventurous History of the Mandarin and his Six Wives(金瓶梅;中國官員與其六妻妾風流史) ;第二,將母本中第38和第49章刪去(但保留了第49章的回末詩),其他各章照舊。刪減原因不詳。最終,該書共含47章,凡620頁。
《金》的片段英譯迄今為止并不多見,盡管英文版的中國文學選本眾多,但其中出現(xiàn)的《金》選段均來自現(xiàn)有的節(jié)譯本或全譯本,只有1965年阿普爾頓-世紀(Appleton-Century)出版社的文學選本A Treasury of Chinese Literature(中國文學寶庫)一書例外。該書編者Ch’u Chai和Winberg Chai另起樓灶,自己動手翻譯了《金》第一章的前半部分“西門慶熱結(jié)十兄弟”。
除此之外,《金》還出現(xiàn)了一些漫畫譯本。1960年,美國塔托出版公司(Charles E.Tuttle Co.)發(fā)行了一本取材于《金》的連環(huán)畫英譯本,題為Don Juan of China: an Amour from the“Chin P’ing Mei”(中國的唐璜:《金瓶梅》中的一段孽戀)。該書共99頁,文字譯者塞繆爾·巴克(Samuel Buck),繪畫作者是當時香港的著名女畫家關(guān)山美(Kwan Shan -mei)。故事內(nèi)容涵蓋《金》原著第13回到第19回,講述了西門慶與李瓶兒幽會、花子虛病亡、李瓶兒許嫁蔣竹山并最終嫁入西門府的故事。據(jù)譯者記載,該連環(huán)畫漢語源本連載于當時香港的一家晚報。(27)筆者試圖追根朔源,找到該書漢語源本,但是由于現(xiàn)有資料有限,加之繪畫作者關(guān)山美先生已故,故多方搜索,至今未果。
《中國的唐璜》里并沒有出現(xiàn)對性場景大事鋪張的描述,但是1985年出現(xiàn)的另外一本漫畫則專敘情色,不顧其他,是一本名符其實的色情作品。該書名為110 Sexpills(110粒春藥),轉(zhuǎn)譯自意大利語源本,作者是意大利著名漫畫家馬格納斯(Magnus)。全書共有漫畫164幅,僅在網(wǎng)絡(luò)流傳,未見正式出版,書中角色、情節(jié)雖取自《金》,但是圖中人物均為歐美長相及裝扮。語言是英語,人名為拼音,人物乃歐美,讀之難免有時空錯亂之感,但卻也側(cè)面反映出《金》已成為世界文學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2013年9月底,美國芝加哥大學教授芮效衛(wèi)(David Tod Roy)翻譯的最新《金》英譯本The Plum in the Golden Vase(金瓶里的梅花)第五卷在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問世,為其跨越兩個世紀的浩大的翻譯工程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芮效衛(wèi)父母均為長老會傳教士,20世紀30年代開始在中國傳教。芮效衛(wèi)1933年出生于中國南京,童年在中國度過。50年代初返美,在哈佛大學攻讀中國學專業(yè),并先后取得碩士、博士學位。由于芮效衛(wèi)本人天資聰穎,加之自幼受到漢文化的浸潤,他在中國歷史、文學研究方面頗有造詣,在哈佛讀書期間就開始教授一些古漢語課程。畢業(yè)以后,先是在普林斯頓大學教授中國文學,1967年移師芝加哥,繼續(xù)從事中國文學,特別是《金》的教學、研究工作。由于認為現(xiàn)有譯本采取的節(jié)選、刪減、改寫等方式破壞了原著魅力,與原作所代表的文學成就殊不相符,1982年,芮效衛(wèi)發(fā)愿要為英語讀者提供一部忠實原著、真正完整版的《金》譯本(28)。此后三十年,芮效衛(wèi)筆耕不輟,終嘗所愿(29)。
芮效衛(wèi)譯本是迄今為止以詞話本為源本的唯一英譯本,所據(jù)源文本是日本大安出版社1963年影印出版的萬歷本《金瓶梅詞話》,但英文譯作中加入了崇禎本插圖二百幅。譯本凡3890頁,共分五卷,每卷二十回,譯者為每一卷分別命名:第一卷“會聚”(The Gathering)出版于1993年,第二卷“情敵”(The Rivals),2001年;第三卷“春藥”(The Aphrodisiac),2006年;第四卷“高潮”(The Climax),2011年;末卷“離散”(The Dissolution),2013年。
譯作前言中,芮效衛(wèi)把《金》置于世界文學的大背景下,全面分析了《金》的文學成就、敘事風格、文本傳承和故事脈絡(luò),并對小說中的性描寫進行了多層次解讀,可以說是芮效衛(wèi)幾十年金學研究成果的集中展示。芮譯本不僅對原著正文部分毫無刪減,還將原書的序、跋等內(nèi)容盡數(shù)納入譯文。作為《金》研究者,他的譯文字里行間都充滿了學術(shù)氣息;每一卷譯文都附有詳盡的尾注、參考文獻、詞語索引,不僅能夠幫助普通讀者更好地理解原著,而且可以作為金學研究者的參考書。以譯文中的尾注為例,芮效衛(wèi)為全書提供了多達4400條注釋,每個條目少則數(shù)十字,多則數(shù)百字,主要分為信息性注釋和溯源性注釋:前者對原著語言、文化進行解釋,后者則羅列出原著中出現(xiàn)的成語、典故、詩詞、傳說等的來源,供有興趣的讀者查證。毋庸置疑,學術(shù)氣息如此濃厚的譯文得益于譯者的金學研究背景和學者擔當,同時也標志著他的研究在深度和廣度上都有了新的突破:作為芮效衛(wèi)金學研究的有機組成部分,該譯本為他深入挖掘原著的文學、文化價值,系統(tǒng)展示其研究成果提供了文本平臺。
值得一提的是,上述各類副文本材料在芮效衛(wèi)的每一卷譯本中都占到三分之一左右的篇幅,僅《人物表》一項,就多達56頁,列出詞條1110項。可以說,在完整性、翔實性和權(quán)威性等方面,其他譯本無出其右。
芮效衛(wèi)譯本對原著語言、文化的尊重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認為《金》中的成語、典故是漢語言的一大特色,因此為了吸引讀者欣賞原著的這些特點,他在譯文中創(chuàng)造性地通過縮排的方式把成語、典故突出展示出來,以區(qū)別于一般行文。由于凡遇到成語、典故,譯文就另起一段,讀者會因此獲得一種不同尋常的閱讀體驗,從而關(guān)注原著豐富的語言遺產(chǎn)。在充分尊重原著的基礎(chǔ)上,芮效衛(wèi)的《金》譯本亦成功突破語言與文化、時間與空間的障礙,行文流暢、用語地道。這一點,從Yang的評價中可見一斑:“《金瓶梅》中雙關(guān)語等文字游戲比比皆是,殊難翻譯,對此芮效衛(wèi)卻游刃有余;我觀其譯文,每遇佳譯,即不由‘拍案驚奇’”(30)。
由于色情文學審查制度不再,芮效衛(wèi)對原著性描寫的英譯也一如原文、毫無顧忌,從這個意義上說,他的譯本乃是《金》在英語世界里的第一個全譯本。譯本問世后,已迅速取代其他譯本,成為各種中國文學選本中的新寵,包括他對《金》書名的翻譯也逐漸成為海外中國文學研究領(lǐng)域使用的標準譯名。
綜觀《金》的各種英譯本,雖然偶有例外,對性描寫的處理都是一個無法回避的話題。由于文學審查制度的介入,《金》的英譯史同時也是英美文學審查制度興衰的見證和歷史記憶。省卻了大量露骨性場景的《西門慶傳奇》在20世紀初遭到起訴,說明了當時審查勢力的猖獗。20世紀中期,米奧爾譯本的諸多改編本肆無忌憚地強化小說的淫穢情節(jié),卻免于審查官的迫害,顯示出當時文學審查制度的衰落,反審查力量在較量中逐漸占了上風。到了80年代,色情文學審查早已壽終正寢,因此,無論是網(wǎng)上流傳的《金》色情漫畫,還是學術(shù)性突出的芮效衛(wèi)全譯本,在性描寫的英譯方面都不再有遭遇文學審查、面臨牢獄之災(zāi)的后顧之憂。從這個意義上說,梳理《金》的英譯史就是書寫20世紀英美文學審查制度的歷史。
當然,各個歷史時期社會、文化風尚的變化,不同譯者大相徑庭的翻譯目的和文化資本等因素對譯本的影響也不可小覷。同為全譯本,埃杰頓的《金蓮》采用歸化譯法,著力于以流暢的英語講述原著的故事,譯文中鮮有注釋出現(xiàn);而芮效衛(wèi)的《金瓶里的梅花》則使用異化譯法,雖追求譯文語言的地道,更注重保留原著的語言、文化、敘事特點,譯本中數(shù)以千計的注釋既昭示了譯者學術(shù)性翻譯的初衷,也彰顯了其研究型譯者的本色。
同時,《金》的某些譯本雖然如今已經(jīng)不在書市流通,但是了解他們的曾經(jīng)存在,正是一種鮮活的歷史記憶。包含拉丁文的《金蓮》譯本早已難覓其蹤,但是,拉丁文的使用已將20世紀初期英美社會文化所展現(xiàn)出來的清教徒式的道德要求定格于文本之中,可以說,拉丁文和英文在《金蓮》中的獨特結(jié)合已經(jīng)成為一個時代永遠的縮影、長久的記錄和不朽的回憶。翻譯之為用大矣哉!
注:
①②魯迅《中國小說史略·漢文學史綱要》,二十一世紀出版社2010年版,第171、169頁。
③王麗娜《中國古典小說戲曲名著在國外》,學林出版社1988年版,第134頁。
④參見CHU,T.-J.The Adventures of Hsi Men Ching (Library of Facetious Lore,1927年版)。
⑤參見BOYER,P.S.Purity in Print: the Vice-society Movement and Book Censorship in America (New York: Scribner,1968年版,第137頁)。
⑥文中引用外文資料片段均系筆者本人譯文。
⑦參見ROGERS,W.G.Wise men Fish Here: the Story of Frances Steloff and the Gotham Book Mart (Harcourt,1965年版,第149頁)。
⑧⑩(12)(13)參見EGERTON,C.The Golden Lotus (Routledge&Kegan Paul,1939年版)。
⑨參見老舍《我的幾個房東》(《西風》1936年第4期)。同時,筆者在倫敦亞非學院圖書館查閱的資料也佐證了兩人的師生關(guān)系。
(11)參見Hegel,R.E.為2011年Tuttle Pub出版的《金蓮》重印本撰寫的前言(Xiaoxiaosheng,F(xiàn).C.C.Egerton&S.Lao,The Golden Lotus.Tuttle Pub,2011年版,第18頁)。
(14)筆者通過倫敦大學圖書館館員Richard Espley和大英圖書館中文部負責人Graham Hutt,見到了上述《〈金蓮〉的秘密》藏本并獲得了相關(guān)信息。
(15)參見HSIA,C.-T.The Classic Chinese Novel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68年版,第165頁)。
(16)蘭陵笑笑生,克萊門特·厄杰頓《金瓶梅》,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年版。該版本系中英文對照版,其中,據(jù)筆者統(tǒng)計,中文部分刪掉共10291字,但其對應(yīng)的英文部分無刪節(jié)。
(17)參見MIALL,B.Chin P'ing Mei; the Adventurous History of Hsi Men and his Six Wives (Bodley Head,1939年版)。
(18)引文來自Arthur Waley與Sir Stanley Unwin的私人通信,該信件藏于英國瑞丁圖書館檔案部。Unwin當時是米奧爾譯本出版社的負責人。
(19)引用內(nèi)容來自譯者Clement Egerton與Routledge出版社負責人的私人通信,該信件藏于英國瑞丁圖書館檔案部。
(20)宋柏年《中國古典文學在國外》,北京語言學院出版社1994年版,第446頁。
(21)參見ROLPH,C.H.The Trial of Lady Chatterley(Penguin Books,1990年版)。
(22)參見ANONYMOUS.The Harem of Hsi Men (Universal Publishing and Distributing Corporation,1953年版)。
(23)參見GIRODIAS,M.The New Olympia Reader (Quality Paperback Book Club,1993年版,第xiii頁)。
(24)參見CUMMISKEY,G.&KOWALSKA,E.Who was Sinclair Beiles (Dye Hard Press,2009年版)。
(25)參見GLASS,L.Counterculture Colophon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2013年版)。
(26)參見MORETTI,D.S.Obscenity and Pornography (Oceana Publications,1984年版)。
(27)參見KWAN,S.M.&BUCK,S.Don Juan of China (C.E.Tuttle Co,1960年版)。
(28)本文中關(guān)于芮效衛(wèi)譯本的有關(guān)信息,主要來自筆者2012年6月在芝加哥大學對芮效衛(wèi)本人的采訪。也可參見齊林濤《衣帶漸寬,壯心不已——芮效衛(wèi)與〈金瓶梅〉》(《東方翻譯》2013年第1期)。
(29)不幸的是,譯事經(jīng)年,積勞成疾,譯本殺青之際,芮效衛(wèi)被診斷患了不治之癥ALS(肌萎縮性脊髓側(cè)索硬化癥)。
(30)參見YANG,S.Book Review: Plum in the Golden Vase (Chinese Literature: Essays,Articles,Reviews,2008年第30期)。
*本文是筆者博士論文寫作的階段性成果,原始成果為英文,研究過程中得到了蒙納什大學文學院、研究生院的資金和資料支持。文中資料來源包括:筆者2012年6月在美國芝加哥大學對芮效衛(wèi)教授的采訪,2013年6-7月在英國瑞丁大學圖書館、倫敦大學圖書館、倫敦亞非學院圖書館、大英圖書館等單位的實地考察。在此,對以上單位和個人一并表示感謝。
作者單位:澳大利亞蒙納什大學(Monash University,Australia)
責任編輯:徐永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