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華
淡淡的詼諧與憂傷
——關于于明詮的詩歌寫作
張清華
我了解明詮是始自上世紀90年代。那時和他尚未謀面,但經(jīng)由其他的一些朋友如雪松、長征多次介紹——他們也是山東重要的詩人,在省內(nèi)外也廣有影響。而雪松和長征對明詮可謂推崇備至。尤其雪松,他與明詮很像,既喜歡書法又從事詩歌寫作,兩種角色對他們倆來說,都是互有影響和暗示的。但兩校比較,雪松更靠近詩歌,明詮更專注于書法。但無論如何,他們在兩種藝術方式之間都是“眉來眼去”的關系——不只是暗通款曲,而是有互文性的交集,在雪松那里,是詩越寫越有禪意了,在明詮這里,書法藝術中的許多要素都有可能成為詩歌寫作的背景與靈感。
明詮的詩,明顯帶有90年代延續(xù)下來的痕跡。這很重要,對某些寫作者來說,當代詩歌大約是一場走馬燈般的革命,因此,語言和寫法都處在動蕩變化之中。而明詮卻似乎并不為所動,他堅持了自己年輕時期的寫法,90年代常見的借詠物、詠史、借古喻今方式,來表達自己所思所感,以及心態(tài)與心境。明詮的詩,直接抒情的很少,尤其早期,他喜歡通過吟詠一個古人、一個詩人、一些典籍,當然也會少量地直接處理一些現(xiàn)實經(jīng)驗,來借以展開一種對話,表達某種歷史的憂憤,或者見賢思齊的情志。這正是寫作者在年輕時常有的一種方式或者狀態(tài)。人在二十多歲到三十多歲這一階段,是建立自我的一個關鍵階段,但自我的確立不是沒來由,通常是有藍本的,是通過對先賢以及自己最仰慕的人的理解,來達到自我的一種“鏡像”的認知,從而逐步確立自己的人格方向或者范型。這是以后從事藝術、從事某種事業(yè)的一個重要的基礎,一個內(nèi)在精神生成的必要前提。從這個意義上,我們先不談詩,而是應該先談詩歌背后這個人的胸襟和抱負。從這個角度上說,明詮在90年代的作品,無疑是對自我的胸襟抱負、努力方向的一直尋找和確認。
對于任何的寫作來說,都存在著對話性。對話性,它有“對話”和“潛對話”。我們年輕的時候,常常喜歡對話性很強的寫作;當逐漸年長的時候,對話性多數(shù)就會隱藏起來。明詮的寫作,在我看來是更具有顯性對話關系的一種寫法。他靈感的來源,寫作內(nèi)容的建立,整個詩意的展開,幾乎都是在對話關系中建立的。假如他生在古代,便是阮籍或者嵇康,是六朝時代的某位詩人,以詠物或者詠史來實現(xiàn)表達。這是他最顯著的一個特點。
明詮的詩在語言上——不光是在意義、情志、意趣、人格方面,在主觀與主體方面,在語言層面也是這樣的。他不斷地在“自己的語言”和中國“傳統(tǒng)的話語”之間跳躍行走,在這樣一個關系當中來回穿梭,以確立詞語、形象、風格的內(nèi)涵。在這一過程里面,我注意到他很少和西方的話語系統(tǒng)和外國的藝術家、哲人展開對話關系,而基本上只在中國式的話語、知識和經(jīng)驗譜系中展開,這與他的書法藝術思維顯然有很大的關系。我們當然應該將之理解為是書法的引領和熏陶,但同時也可以理解為是一種限制。因為他的書法生涯,對他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暗示和限制關系,把他框定在他的符號世界里、鏡像世界里。所以,他就一直這樣寫下來了。在這樣一種關系中,他建立了自己獨特的寫作模式。
明詮由此建立了他寫作的現(xiàn)代感——我不說他的“現(xiàn)代性”。他是一種智慧的,有淡淡的詼諧和淡淡憂傷,有少許的調(diào)侃的寫作,歐陽江河兄稱之為“存在感”,我可以把它叫做一種“現(xiàn)代感”。這里面,我覺得他透過傳統(tǒng)的詩人,傳統(tǒng)的知識分子這個鏡像,通過對他們的理解,投射出了自己的襟懷與意趣。這種襟懷和意趣,既是“古風”,也有很強烈的當下的現(xiàn)實感,而且某種程度上還有一些憂患感。比如他讀歐陽江河的《傍晚穿過廣場》所寫的那首詩《廣場》,就深深撞擊了我。其中這兩句“石頭讓石頭落淚,人群與人群永別”,可謂是百感交集的一個表達。可以說抓住了原詩里的關鍵詞:石頭。因為廣場就是石頭嘛,這個石頭的世界包含了兩種元素,一是永恒的精神,這里面包含了犧牲和價值;二是充滿了“固化”的意味——歷史價值的固化,當然也包括了人心的固化,與一個時代的消失。他的這個“石頭讓石頭落淚”里面同意包含了豐富的語意,與歐陽江河的詩歌里面表達的莊嚴而痛苦的主題是一樣的,而且我覺得他打通了。還有“人群與人群永別”,更是在與前者的詩打通的情況下,也說出了這個時代:人群通過歷史產(chǎn)生現(xiàn)實的分化,在精神的意義上有的人倒下有的人站立。
當然還有寫的這個特別詼諧、特別有當下感的作品,如《領導》一類。這樣的詩應該說是很罕見的。他用自己特有的語調(diào)和獨有的輕松與幽默,用了戲劇性的處理方式,把這樣的一個題目鋪展得那么長——這大概是他的第二長的一首詩。所以我說,明詮的寫作在傳統(tǒng)當中建立了一種現(xiàn)在感。
明詮在自覺不自覺地構建一種中國式的美學,這是我另一個比較強烈的感覺。這里面有一種視覺性的強調(diào),他的詩喜歡展開,而且左右騰挪揮灑,詩句間展開的氣韻或節(jié)奏,在我看來都與書法有著密切的關系。他的寫作,有一種“書寫性”,他喜歡將之打開,卻并不刻意強調(diào)它的內(nèi)在性和深處的追問,也就是喜歡“點到為止”。他特別注重書寫性和打開性。而且,視覺的角度常常是一左一右,左右上下中有一種節(jié)奏與音律的自覺。這種自覺,有時和詩歌的要求并不一樣,和現(xiàn)代詩寫作的要求或許還有背離。而且他往往是故意與你“對著來”。這一點如果按照通常詩歌的專業(yè)化寫法的要求去看的話,不一定是一個優(yōu)點,因為詩歌的要求,有時更多的是一種黑暗的、毀滅的、向下的那種深入和滑落,但在明詮的詩中,卻多數(shù)是沖淡的、平和的、節(jié)制的、超脫的向度或方式。所以,他在學習臨摹傳統(tǒng)的詩意、傳統(tǒng)的美感、傳統(tǒng)的人格、傳統(tǒng)的襟懷之時,建立了一種和別人不一樣的美感,這與書法的美學要求顯然有一種神合,內(nèi)在的神合,以及兩者互相穿梭一種美感。這美感在我們所熟悉的詩歌規(guī)范中是不太具備的。從這個角度,我們強調(diào)他的獨特性。當然,你非要撇開他和書法的相關性,來單純談他的詩的話,會看到有些一以貫之的限制。從這個角度說,明詮或許并沒有跳出他從90年代獲得的詩歌路徑,這種路徑在某些人看來會顯得“陳舊”,但在我看來卻恰好是一直傳統(tǒng)的再現(xiàn),包括他略顯陳舊的語感,這營造了一種懷舊的風格。
某種程度上,明詮懷古的主題和懷舊式的話語,也像陳子昂所說的“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是把時間截斷了。這個當下和古人,還有遙遠的將來之間,其實是一種重疊的關系,但他又是孤絕的。這很好,也很重要,包括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也是這樣的?!拔以凇?,他充分體現(xiàn)了“我在”,“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這個“我在”既是“曾在”,是古人的存在,也是“將在”,是“將來的過去”,當然過去也是“曾在的將來”,這既是海德格爾的哲學,更是中國的美學。
《中秋》這首詩,是明詮所有詩里最得我心的一首。其對話意識是從顯到隱,從繁入簡的,當然他是更傾向于“現(xiàn)在”——他和古人的對話隱藏在后面了,這可能于書法藝術而言也是一個佳境,金篆隸簡,俱融其間,卻又羚羊掛角,不見蹤影。假如更苛刻的話,明詮詩歌的禪意我以為還可以更多、更妙些——現(xiàn)在雖是有了,但還略顯稀薄,從這個意義講,我想明詮的詩與他的書法對比的話,還有上升空間。雖然我在書法方面是個外行,但是我感到他的書法造詣里面,對于傳統(tǒng)的理解,還有在傳統(tǒng)基礎上的創(chuàng)造與變化,都有極其精妙的地方,都已堪稱淋漓盡致,有了獨步天下的東西。他的詩如果從對話的關系上講,略略地顯得滯后了一點,也正因為如此,我也可以說,他的詩還有更好的佳境在前面。
明詮將他書法的抱負轉(zhuǎn)移到詩歌上,我知道這是多年前的種子抑制不住的發(fā)芽,不過在我看來,他一定不要把詩歌當成書法的“副業(yè)”,而是反其道而行之,要將之當成“精神上主修”的這么一個事業(yè),是絕對有前景的。雪松的書法和他的詩歌,正好和明詮的是互為對應的關系。雪松的詩強于他的書;明詮呢,則是書強于他的詩。他倆在精神上,在山東詩人里是可以對照的現(xiàn)象。雪松詩中的禪意,在他的書法里面似乎還沒有得到充分的展示,但是明詮書法里的禪意,同意也沒有在他的詩里得到更廣闊的展示。
讓語言回到他“初始的家里”。其實,他的原發(fā)性和準確性是很重要的。讓語言迷失在歧路上,我覺得那可能意味著靈魂也迷失在歧路上了,寫作就散失了。這個原發(fā)性,其實就是主體的準確性,這不只是找到了陶淵明,而是說。你最終找到了自己——在找到陶淵明的同時也找到了你自己。明詮十分具備這樣一種稟賦,在我看來,他只要稍稍具備一點耐心,和他在書法藝術上的苦心孤詣的精神,事情就成了。
(作者單位: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