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志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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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歌標準問題之我見
邱志武
對于當下詩歌,可謂亂象叢生。有人認為當下詩歌達到了自新詩以來的最好水平,在他們看來,詩集、詩歌刊物一本一本地出,詩歌活動一個接著一個地辦,詩人也一個比一個更能抓住新聞“賣點”,詩歌儼然成為時代的寵兒;有人卻認為相反,詩歌發展到了最糟糕的境況,詩歌滑入了低俗,詩歌寫作成了小圈子的游戲,詩歌與大眾的距離愈來愈遠。那么,我們該如何評價今天的詩歌呢?換句話說,評價今天的詩歌時,應該持什么標準呢?
目前,詩歌的產量是驚人的,“保守估算,排除重復,每個論壇每天發詩五首左右,每年全國網上傳播的詩歌至少在一百萬首以上,這也是《全唐詩》五萬首的二十倍。”[1]驚人的產量帶來了新的問題,是詩歌已經達到了繁盛階段,還是詩歌標準已經降低?詩歌達到繁盛的觀點固不足取,詩歌標準的降低卻有目共睹。段子寫作、垃圾寫作、廢話寫作……詩歌已經失去了其本來面目,已然成為一個筐,“什么都可以往里裝”。詩歌現象混亂的背后,對詩歌的認識也出現了偏差。面對這些與傳統詩歌觀念迥然不同的“新”詩的出現,人們不禁在追問,這些詩歌還是詩嗎?張清華一針見血地指出“沒有哪個時代像今天這樣含混甚至混亂”。[2]
面對如此的詩歌生態,詩歌標準何為?朱自清40年代曾談到“文學的標準與尺度”問題:“我們說‘標準’,有兩個意思。一是不自覺的,一是自覺的。不自覺的是我們接受的傳統的種種標準。我們應用這些標準衡量種種事物種種人,但是對這些標準本身并不懷疑,并不衡量,只照樣接受下來,作為生活的方便。自覺的是我們修正了的傳統的種種標準,以及采用的外來的種種標準。這種種自覺的標準,在開始出現的時候大概多少經過我們的衡量;而這種衡量是配合著生活的需要的。”鑒于如此認識,朱自清因此“稱不自覺的種種標準為‘標準’,改稱種種自覺的標準為‘尺度’”。[3]朱自清的這段話,對詩歌標準的存在及詩歌標準發生作用的具體過程進行了明確的闡釋,并分別對“不自覺”的標準和“自覺”的標準進行了命名,說明朱自清已經意識到詩歌標準內在的復雜性。在我看來,談論詩歌標準,有其具體的文化語境內涵。對于一首詩而言,詩歌標準的意義是判斷其能否稱之為詩,是否具備詩之本質和特點;在參差不齊的眾多詩歌面前,詩歌標準問題便轉換成好詩的標準問題。換句話說,詩歌標準主要是指什么是詩,什么是好詩。
新詩誕生90年有余,詩歌標準是一個被反復提及的問題。近年來,詩歌標準再次成為詩歌評論界的熱點問題。正如詩評家王士強對新世紀以來詩歌標準的討論所進行的總結:“2002年《詩刊》下半月刊設立‘新詩標準討論’專欄,在近一年的時間里分6期發表了50位詩人、批評家、學者的文章,形成了較大的影響。此后數年,《江漢大學學報》、《詩潮》、《特區文學》等均就此問題展開過討論。這一問題更為晚近形成‘熱點’是在2008年,理論刊物《海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全年設立‘詩歌標準討論專欄’,由詩歌評論家陳仲義主持,全年發表了22篇文章,對此問題進行專門的研討。”[4]詩歌標準問題,經過新世紀以來的熱烈討論,使這一問題越來越明晰,但是,仍然沒有形成有效的共識,詩歌標準問題在今天仍然是一個懸而未解的問題。
詩歌標準問題的反復討論,其中隱匿著一個關鍵問題,即詩歌是什么?顯然,標準問題不斷討論的潛臺詞是關于詩歌本體的認識已然成為一個問題。對于詩歌而言,從本體角度對詩歌進行定義,是存在一定難度的。童慶炳在《文藝理論教程》中曾經引用了一個由留言條到詩的著名例子:“我吃了放在冰箱里的梅子,它們大概是你留著早餐吃的,請原諒它們太可口了,那么甜又那么涼。”[5]這看上去是一個典型的留言條,因為偷吃了別人冰箱里的楊梅,覺得不好意思,想留個便條道個歉??蓪嶋H上這個“便條”卻是20世紀美國大詩人威廉斯的一首非常有名的詩。這個例子說明了詩歌盡管很難從本體意義上給它下定義,但一首詩之所以是詩,它仍然有一些形式性的因素或者說程式化的要素在起著決定作用。并且我們分析一首詩也往往并不是從詩的定義和本質入手的,而往往是從詩歌的形式要素入手的。
程光煒指出:“評價‘標準’的喪失,根本原因不是詩人和批評家失去了基本的判斷力,也不在‘市場’經濟的干擾和沖擊。……造成詩歌這種“五代十國”的局面,關鍵還是“文學權力”在那里起著負面作用。詩歌之外的‘權力’有如病毒進入了經典化程序及其評價系統,導致了這一系統的全面失效和失范,這才是根本原因?!盵6]對于詩歌標準,利用??碌脑捳Z權利理論進行解讀還是很能說明問題的。詩歌標準的建立,歸根到底是詩歌秩序建立的過程。在某種程度來說,詩歌秩序建立的過程,就是詩歌話語霸權形成的過程。詩歌標準的含混,說到底,在于爭奪詩歌的話語霸權,用一種爭權奪利的思維去衡量詩歌,怎么可能不使詩歌標準錯亂呢?不言而喻,每一種力量都試圖建立對詩歌話語的霸權,都試圖統攝詩壇,所造成的直接后果是詩歌標準的混亂。
對于詩歌標準問題,是一個難以得出終極答案的命題。無論從任何角度進行切入,都掛一漏萬,即便是在當時的語境中指出了問題的實質,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所確立的標準仍然會捉襟見肘。
在這里,主要談兩個問題。
首先,詩歌標準的難度問題。詩歌標準的難度表現在兩個方面。第一個方面是詩歌標準的動態性。詩歌標準的動態性造成了詩歌衡量標準的難度。詩歌標準不是一成不變的,隨著時間的推移,審美意識發生變化,審美要求發生變化,詩歌所處文化語境也發生變化,對詩歌的要求會相應地提出新的要求,最終,詩歌標準也會逐漸發生變化。例如,用衡量古代詩歌的標準來衡量五四以后的新詩,這個問題的出現關鍵在于用“刻舟求劍”的靜態思維來看待詩歌標準。顯然,古典詩歌和新詩的社會基礎和文化背景都發生了變化。從社會基礎來看,在中國古代,寫詩的人和讀詩的人主要都不是的一般老百姓,而新詩的社會基礎則為社會的大多數人;從文化背景來看,古典詩歌的文化背景是農業文明,而新詩的文化背景則是工業文明,古典詩歌的理想是自然和田園、樸素與和諧,詩人的悠閑自得,而新詩表現的內容則是世俗的和矛盾的世界。[7]所以,不能用評價古代詩歌的標準來衡量新詩的創作成就。
另一方面,詩歌標準具有相對性。詩歌標準的相對性,主要是針對絕對性而言的。世界上沒有一個絕對的詩歌標準。張清華指出:“詩歌的標準僅是一個‘內心化的經驗’,是一個‘人心的法則’,一個‘社會的契約’。它在不同語境、不同條件下的內容,又應該是相對和多元的?!盵8]詩歌標準不像法律條文一樣明確地寫在紙上,而是具有一定的隱蔽性,的的確確是一種“人心的法則”。詩歌標準在一定的時間段內保持著恒定,然后逐漸過渡到下一個階段,并在下一階段形成一定的穩定期,從詩歌長河中看到,詩歌標準在不同階段形成不同的詩歌標準,每一個階段對于另一個階段來說,都構成相對性。對于詩歌的評價標準,難以用此階段的詩歌標準去要求彼階段的詩歌標準。從50-70年代,詩歌確立了以政治為中心的評價標準。70年代末,朦朧詩的出現,現有的詩歌評價標準受到了考驗,于是“新的美學原則崛起”,形成了新的評價標準。出于對朦朧詩反撥的需要,第三代詩歌出現了,用朦朧詩的評價標準去衡量第三代詩歌,顯然已經失去了其應有的效力。當前,詩歌標準的含混,主要在于第三代詩歌之后,還尚未建立新的詩歌評價標準,在整個詩壇,還處于自說自話的狀態,尚未達成有效的共識。但是,需要看到的是,新的詩歌標準的建立需要一個復雜的過程。正如張清華所指出的:“歷史上詩歌和文學的每一次重大變化,都首先體現為原有標準的失效和新的標準的建立,只是這個標準需要不斷完善和被接受的過程?!盵9]
其次,詩歌標準的多元問題。在一個多元文化為背景的現代社會,衡量詩歌的標準相應地必須也是多元的,秉持一種詩歌標準注定會“錯殺”詩歌,這種方式注定是危險的。對于繽紛繁雜的詩歌,依仗“一刀切”的標準去“裁剪”詩歌是不堪想象的。在繆斯的花園中,應該是姹紫嫣紅、五彩繽紛,容許各種花朵競相開放,以一種詩歌標準統攝一切如同在世界上只允許一種花存在,是愚蠢的。90年代末,知識分子詩歌和民間寫作詩歌之所以發生白熱化的論爭,關鍵在于持有不同的詩歌標準。知識分子寫作和民間寫作孰是孰非,在我看來,應該秉持多元的評價標準,雙方各有特色,誰也不能抹殺誰,不能因為意氣之爭而把主要精力集中于指責對方的缺點,要“求同存異”,要“和平共處”,要心平氣和地靜下心來創作出自己的“拳頭”產品。
一個詩歌標準多元的時代,一定是一個紛爭和爭議不斷的時代。由于持有不同的詩歌標準,詩人和讀者之間相互怨懟,詩人抱怨讀者缺少素養,缺乏閱讀現代詩的基本訓練,讀者抱怨詩人自命清高,難以接近,難以理解,難以引發共鳴。事實上,詩歌標準的多元性要求對詩歌持一種寬容的態度,既要容許垃圾寫作,又要容許廢話寫作……每一種詩歌都產生于具體的社會語境下,都傳達著詩歌的訴求,每一種詩歌的呈現都建立在對現有詩歌反撥的邏輯上,構成對現有詩歌超越的嘗試。
現階段,對詩歌標準進行“號診”的批評家眾多,這些批評家毫無疑問確實都提出了頗有見地的“良方”,如陳仲義的“四動”標準、沈奇的“四象”標準、李萬慶的詩歌創作三種抒情類型……,這些探討對每一種批評范式都進行了“頭頭是道”的推理,得出充足的合理性,試圖給出詩歌標準的“標準”答案,雖然說這些標準中的每一種都不能整合現有詩歌標準的分歧,還不能形成有效的共識,但是,多種詩歌標準的存在恰恰驗證了詩歌標準多元存在的客觀現實。
詩歌標準,應該如何建立呢?應該由誰來確立,是作者,批評家?還是讀者?要回答這個問題,有一個前提需要明確,即詩歌標準的建立,絕不是通過有關部門或詩界“權威”的規定而建立起來的。即便是有關部門或所謂的詩界權威做出如此界定,也只是在形式上建立了“大一統”的標準,但事實上,卻不能真正的統領詩壇。很顯然,詩歌標準的建立,作者、批評家、讀者都不可能置身于外,而是由三者之間展開有效的“對話”來共同建立。
首先,從作者角度來講,要鼓勵進行自由創作。這種自由創作,張清華命名為“寫作平權”[10]。作者的自由創作權利是進行詩歌寫作的第一要義,只要是遵循創作規律的自由創作,也就是朱自清所說的遵循“不自覺的”標準,每一次創作都應該得到應有的尊重。因為自由創作能夠為詩歌的發展輸送源源不斷的養分,使詩歌不斷地進行超越和創新,如果秉持一種靜態的標準,則構成了對于創作的束縛和禁錮,詩歌就失去了持續發展的“發動機”。事實上,任何一個負責任的作者都有自己的詩歌標準。正如馬永波所言:“每一個真正的詩人都會或隱或顯擁有自己的詩歌標準,并以文本為其具體顯現,在他們的風格、語言、意識范圍等方面的圈定中,其實已經暗含著自己獨有的價值認定。”[11]對于創作者而言,詩歌寫作固然要秉持一定的標準,但也要盡可能嘗試詩歌寫作的各種可能性(但要注意不能“濫用”這種可能性),因為有的嘗試其中可能就孕育著鑄就經典的“種子”。對于詩歌寫作的可能性而言,必須建立在詩歌倫理基礎之上,否認詩歌的寫作倫理,也就放棄了詩歌創作者的良知,沒有良知的寫作注定是沒有靈魂的寫作。
其次,從文學批評角度來講,詩歌批評對于詩歌標準的確立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魏天無對這一問題有著清醒的認識,在他看來:新詩標準問題屬于批評而非創作范疇,其目的不是為了束縛而是為了釋放詩歌中“異己”與“抗議”的聲音與力量,并由此提供多元化闡釋空間。[12]這段話告訴我們,詩歌的標準問題,關鍵在于批評層面,而非創作層面。詩歌批評的根本目的在于衡量詩歌價值與意義。作為一個有著良好覺悟的批評家,應該具備“匡正祛邪”的意識,好的作品要大力扶持,不好的作品要敢于給予棒喝,就像評論家李健吾所倡導的“有好說好”、“有壞說壞”,詩歌批評家應該成為詩歌生態的守護人。詩歌批評的重要地位要通過有力量的批評實踐去建立,批評家對文本入木三分的批判,贏來的不是作者的怒目,恰恰是尊重。
再次,從讀者角度來講,詩歌標準的建立,有賴于讀者閱讀經驗的積累。就讀者而言,沒有一定的閱讀經驗,一開始很難對《紅樓夢》建立起良好的感悟能力,而只有具備閱讀小說的基本經驗與基本素質,才能深刻的洞察《紅樓夢》的博大與精深。對于詩歌標準的建立,也是同樣的道理。當前存在的最主要問題在于還有多少讀者在讀詩?但是,不管怎樣,不可否認的是,詩歌仍然有人在認真地讀,具有良知的批評家也仍然在認真地進行理論探討。對讀者而言,當下最緊要的就是真正的讀一讀詩歌,不要在還沒有閱讀之前就不斷地對詩歌進行指責,要么遠離大眾、要么遠離常識。良好的詩歌閱讀經驗是在具體的詩歌閱讀實踐中建立起來的。如果讀者一開始,還不能對詩歌進行有效的甄別,對任何詩歌都可以一探,但是當識得其本來面目之時,則應該“警”而遠之,讓市場的力量去淘汰詩歌中的偽作和贗品。對于發現地詩歌中的精品,讀者要給予客觀的評價,不能隨波逐流,這是作為讀者應該具有的基本立場。這種立場的建立,對于詩歌標準的建立,無疑具有良好的建設作用。
說到底,詩歌標準的確立,是作者、批評家、讀者三者“齊發”的多聲部合唱,這種合唱要諧和統一,最終,才能奏出完美的樂章。
[作者單位:南開大學文學院,大連民族大學中國少數民族文學研究所]
注釋
[1]李霞:《程序決定結果:從“漢詩榜”看詩歌標準》,《海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5期。
[2][6]程光煒、張清華:《關于當前詩歌創作和研究的對話》,《渤海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7年第5期。
[3]朱自清:《文學的標準與尺度》,《朱自清全集:第3卷》,江蘇教育出版社1988年版,第130頁。
[4]王士強:《新世紀十年詩歌熱點問題回顧與反思》,《文學評論叢刊》2011年卷。
[5]童慶炳:《文藝理論教程》,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
[7]參見周曉風《新詩與舊詩——重讀胡適談新詩兼論新詩的標準問題》,《重慶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5年第2期。
[8][9][10]張清華:《詩歌寫作:標準、權利、難度》,《詩潮》2008年第1期。
[11]何言宏:《重建我們的詩歌標準》,《海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1期。
[12]魏天無:《新詩標準:在創作與闡釋之間》,《海南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8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