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呈
媽媽的房子
●陳思呈

去年冬天,去房管局辦事時,看到前面有個老人。她引起我注意的原因是她看起來陣仗非常浩大。她顯然做了要等一天的準備,左邊一個袋子,里面露出保溫壺、帽子、圍巾、搪瓷杯、藥瓶子各種東西影影綽綽的形狀;右邊一個袋子,從她攥著的手部細微動作看,那袋子應該裝有重要證件。
我辦完事,看到那位老人帶著她繁雜的行李坐在另一窗口前,正遵循辦事流程填寫各種表格。我眼睛開始不自覺地調焦,修飾她的身影,讓她變得與我母親更加相似,甚至在想象中,用我以往慣有的、喊母親的語氣,無聲地喊了幾聲,想象她突然回過頭,果真是我母親的樣子。
有幾年的時間,母親很著迷于房子這件事。她不是在各種看房的大巴上,就是在去中介公司的往返路上,作為一名60多歲才離開家鄉、到廣州“投奔”孩子、經濟普通的老人,她通過買賣房子,某種程度上掌控了生活。
我剛參加工作第一年,還住著單位分的單身宿舍。有一天,母親從老家坐火車風塵仆仆地來了。她一到,也不多說,從行李袋里拿出一張皺皺的地圖,抖一抖,讓我看。
那是一張廣州市大大小小的樓盤分布地圖。哪條路,哪個地方,有什么樓盤,途經幾路車,周圍有什么公園,什么醫院,清清楚楚。地圖是印刷的,上面還有一些地方用筆作了修改或補充說明。還有一些樓盤,用筆重點圈了出來。
至今我也不知道母親到底是從哪里弄來這張地圖,要知道,她當時還在我們老家閉塞的小城住著。就算是在廣州,我如今在廣州待了20年,也從不知道去哪里能找到這種地圖。
來之前她就在電話里說好了,要來給我買套房子。從小到大都覺得母親對我操心過多。念書時她走后門把我分在優等班,上大學她要跟過來在招待所里住半個月,現在我參加工作了,她認為我需要一所房子。那個時候我一個月收入只有2000元,吃飯還差點兒不夠,更別提買房子了。但我不是還有母親嗎?她把她的存折拿好,行李收好,然后,二話不說就來了。
母親來廣州不久之后就買好房子了。那是個不大不小的樓盤,不算太高檔,卻十分便利,周邊大小商場一應俱全,不遠處是廣州最古老的一個公園,旁邊還有個大醫院。更重要的是,這個樓盤,在我所在的單位班車每天經過的線路上。
買好房子后母親開始裝修。她操著蹩腳的普通話,與這座城市的多支施工隊,一會兒吵架、一會兒遞煙,斗智斗勇,結下各種友誼或梁子。然后我像一個“富二代”一樣,有了一套房。
搬進新房后,母親還買了一大堆塑料花放在家里,多數是粉紅色的。因為那時候我還沒男朋友,她說,這個方法能招來桃花運。
當然這并不是我們最后一套房子。兩年后這套房子就賣了。那之后母親又因為各種原因,換了好幾套房,那幾年,她應該經常像我在房管局看到的那個老人那樣,拿著繁雜的行李,在房管局一待就是一天。
母親買定最后一套房后,深感滿意,總算塵埃落定了。這套房,離我自己的小家步行只有10分鐘。而我妹妹這個時候也來廣州工作,她們剛好可以住在一起。一切很符合母親的意愿。
然而命運沒有對她過多眷顧。不久后母親查出肺癌。漫長的治療過程,很像一場沒有公平可言的競技。同樣的藥物,同樣的治療方法,有一些人活下來了,有一些人卻不行。
母親非常害怕死亡,或者說,她不是害怕死,她只是害怕離開,她想和我們在一起。她之前的各種折騰,各種買賣房子,各種一意孤行,全是為現在的生活作鋪墊。這鋪墊作好了,生活開始了,可她沒有時間了。
我現在知道母親為什么那么喜歡房子了,買房子是她唯一能做的一件事。起碼房子是保值的,那么我就不用害怕失業、失婚等等可能性了,無論如何,我能在這個城市有一個棲身之地。
母親開始談她的后事,也許她想用這種方式驅逐恐懼。她講了一些辦后事的細節,最后對我說:“我死了之后,你要是太難過,就想想我們以前吵架的事,想想我有多煩人,這么一想你就不會太難過了?!?/p>
母親去世后,妹妹一個人住在母親生前買的那套房里。前不久妹妹來我家,我們不知怎么又談起了母親,妹妹說:“我經常覺得媽媽沒有離開,就在這里,還和我們生活在一起。”
這種想象令我很受刺激,我又想起母親生前種種,不禁淚如雨下。只愿她去路平安,橋都堅固,隧道都光明。我只希望安寧能真正降臨于她,如果真的能安寧,那么,忘了我們也好。
(風吹麥浪摘自《美文》2014年17期 傅樹清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