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颋
《菜籽花開》:道德重建的難度和可能性
■劉颋
第一次在劇場看淮劇,還是新編現代戲,對于我這樣一個戲曲外行來說,論起唱腔身段和臺步,還真是看熱鬧的成分多,只覺得唱腔好聽,婉轉中不乏清亮和高亢,抒情中氤氳著活色生香的煙火氣,可能因為淮劇方言本就舌尖音多的緣故,竟自有一種穿花拂葉曲徑通幽的妙處暗蘊其中。
《菜籽花開》時代感很強。道德模范的評選是近些年來的“新鮮事物”,敢于以這樣時代感很強的題材入戲,不得不佩服編劇和劇團的勇敢。近些年來的道德楷模的評選,多少有點媒體生存的意味,而關于道德及其當代建設,更是很多聰明的創作者小心繞過的題材,因為道德很難寫,很難把握,更因為時下一些人的泛道德論嚇得不少聰明人繞“道德”而行。劇本圍繞主人公顧雙成認不認“私生女”的過程,生動刻畫了一個從紙上道德到生活中的道德的建設軌跡。顧雙成一出場就獲評市里的道德模范,已經站在一個行為規范的高地上,但這仍是一個觀念和概念層面的存在,如何讓這個觀念和概念中的模范活起來,走進普通百姓及觀眾的心里,是對編劇和演員的一大考驗。雖然全劇走的依然是從矛盾沖突到內心掙扎再到精神升華的傳統路徑,但顧雙成面對榮譽的掙扎、面對情感的糾結,讓主人公的內心世界豐富了起來。面對更大榮譽的誘惑,面對親人和鄉里不理解甚至鄙棄的壓力,面對珍藏于內心的情感再次撕裂的隱痛,顧雙成陷入了糾結、猶豫中,從繁花似錦烈火烹油中跌入冷眼與鄙棄的顧雙成也走下了神壇,成為東湖村一個活生生的普通人。刻寫出道德模范普通人的一面,劇作就有了成功的基礎。然而還不夠,把一個人拉下神壇很容易,讓一個走下神壇的人如何再走上他的高地并堅守住他的高地,劇作才能真正地成功。從這個層面來說,《菜籽花開》無疑是成功的。顧雙成不僅沒有丟失他的高地,在認菜花找菜花的過程中,他帶領東湖村的眾人一起完成了道德重建的重任。
細節決定成敗。《菜籽花開》很注意人物性格和細部的刻畫,尤其村委會議這場戲最為精彩。任何時候都要講高度的田媽,正直寬容的顧爸和稀泥的村支書,會放大拔高抓典型的陳記者,這些人物的性格特征都非常鮮明生動。編劇在臺詞上顯然下了很大的功夫,將現代生活的細節、鄉村俚俗的生動幽默和樸素的鄉村倫理很好地融入了他們的對白里,輕喜劇的風格里既有對人物的善意的調侃,也有對忠厚傳家的鄉村倫理的由衷肯定。一場充滿喜感的村委會議,也是一場娛樂性很強的戲,既是人物性格的大爆發,也是鄉村倫理道德的博弈場,將道德的辨析放置在喜劇性的場景里,達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如此設計,編劇無疑是非常聰明的。這場戲的另一個妙處在于對全劇節奏和色彩的調和。《菜籽花開》總體上來說是一部正劇,題材和結構都很正,如何讓嚴肅莊嚴的主題變得生動有趣?娛樂性元素的加入如何才能烘托主題而不至于輕飄油滑?關鍵就在村委會議這場戲。它讓全劇正的色彩里多了一抹跳躍和靈動,以略帶諷刺和幽默的夸張調和嚴肅的敘事,給嚴整的節奏增加了一個氣眼,于是,全劇生動了起來。
道德重建是這個時代的重大課題,以一部戲來演繹這樣一個命題,《菜籽花開》的確是一部有擔當的戲。顧雙成認菜花并保守她的身世,是一種道德擔當;田媽顧爸等主動去西灣村道歉,是另一種道德擔當,村人集體去尋找菜花,又是一種道德擔當,而且在這個過程中,既凸顯了時代道德建設的新質,又彰顯了千百年來維系中國鄉村的倫理道德善和美的力量,當傳統的力量注入了時代的新質后,我們有理由相信,屬于這個時代的道德建設,雖有難度卻終將成功。
《菜籽花開》劇場演出效果是非常成功的,同場觀看的觀眾中,不少人被感動得落淚,幾無中間離場者。一部新編現代地方戲能獲得這樣的演出效果,可喜可賀。現代戲,當然就要有它的現代意識,以及與時代精神吻合的價值標準和道德蘊含。五四新文化運動主張中,其中一條就是提倡新道德,反對舊道德,可見道德建設是一個常說常新的話題。三四十年以前,也許一個非婚生孩子尤其是被奸生的孩子,從出生起注定就會遭受白眼,注定就會背上一副沉重的道德枷鎖。年輕情侶之間,女性因為被強奸覺得自己不再純潔而離開男友的也偶有發生,甚至到了今天,中國偏遠的鄉村里,這樣的價值觀和道德觀也依然左右著人們的判斷。所以,小香子才會自慚形穢地離開自己深愛的顧雙成,顧雙成才會寧愿被人誤解也要保守菜花身世的秘密,這樣的情感設置從劇場效果來說應該是已被觀眾認可和接受的。不過,如果從更高遠的目標和要求來說,從文藝作品對受眾精神的引領來說,新時代的道德重建,應該包含對落后道德認知和價值標準的改寫。拘囿于男性話語權力之下暗含性別歧視之意的舊有道德和價值認知,決定了女性被奸污后的悲慘命運。如果劇作在表現小香子和菜花的悲劇時,對這些今天可能依然影響著部分人的道德價值認知有更為清醒的批判,該劇將獲得更深廣的思想深度和精神高度,新道德的建設也會更加徹底。
無論如何,道德建設從來都是個難題,《菜籽花開》為今天這個時代提供了道德重建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