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蕾
學會“講故事”
——表演專業學生如何編排好觀察生活小品
■翁蕾
在從事表演專業教學的這幾年里,尤其在關注基礎教學的觀察生活小品階段,因為所有作業都是學生自己經過觀察而編排出來的,非常鮮活接地氣。我們時常被同學們的表演所打動,隨他們一起歡笑,亦隨他們一起感動。有的故事本身也許不一定是一個好故事,但是導演和演員一定會想辦法來講好這個故事。這里所說的“講故事”,其實就是演員在表演之前對角色的構想、對劇本生活的認識、對劇本生活的豐富想象以及對作品的藝術性和思想性的理解等等。這個過程相當于一個音樂家去品味每一個音符,而整個樂章已經了然于心,一個作家已經積累好素材,下筆如有神,一個畫家的胸有成竹,一個雕塑家已經從一堆材料當中看到栩栩如生的雕塑!那么,到底如何能講好一個故事,如何能完成好一個小品呢?
第一,“講故事”要先講“人”。
表演藝術是一門研究“人”、研究生活的科學,演員的天職是塑造鮮活的、生動的、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一個合格的演員是能夠創造出各種各樣、豐富多彩、真實鮮明的人物形象。生活是表演藝術取之不盡的源泉,只有對社會各階層的人進行細致的觀察、了解和深刻的分析、研究,才能真正體驗到角色的內在情感,才能恰當、合理地表現角色。因此,觀察生活是演員至關重要的基本功,是演員塑造人物形象最基本的方法之一。
對于觀察生活,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是這樣說的:“一個真正的演員,要達到對他所提出的一切要求,他就必須過著充實的、有趣的、多樣的、是他激動的和使他不斷提高的生活。他不僅要知道大城市里發生的事情,而且要知道在鄉村里、在工廠里、在世界文化中心所發生的事情。演員必須觀察和研究國內外一切人的生活和心理。”①著名劇作家契訶夫也曾說過:“生活!別人的生活——乃是他的創作力量的源泉,這種生活教會他造型,教會他掌握注意力、力量、靈巧、輕快和勇氣。”②
首先,觀察什么樣的人。
在生活中,人們對周邊的人或事物的觀察是無意識的,而作為演員是有意識、有目的、有選擇的進行觀察與搜索、發現周圍的人或事。在生活當中,以能夠直接看到、接觸到的形形色色的、特點鮮明的人物形象為主,比如:各類小商小販、老師、環衛工人、工廠工人、保安、小區物業、公交車出租車司機、黑車司機、包工頭、打工者、警察、軍人、營業員、廚師、服務員、快遞員、淘寶商家、乘務員、拾荒者、醫生、護士、護工、話務員、修理工、售樓員、各類中介、游客、導游、送報紙工、送奶員等等。在“眾生相”中,學生一定會找到感興趣的,通過對他們的外部特點和行為特征進行仔細觀察,進而去模仿體現。
其次,怎樣去觀察。
1.“觀”,是我們用感知器官去發現這個人的外部特征:生理特征(年齡、外型、膚色、表情、口音、語言特點等)與穿著打扮(什么樣的衣服、飾品、手機、眼鏡、包等),這些都體現了人物的愛好、品味、職業、身份等。
2.“察”,是我們用心深入的去思考、判斷、理解、感受這個人的內部特征:從這個人的行為方式、交流方式、表達情緒和情感的方式等去推斷這個人的目的、所思所想、性格、修養、素質等。
而尤為重要的是,與觀察對象展開積極的交流,盡力地去接近觀察對象。在這個過程中,可以和他們去聊天、去交朋友,可以觀察到他們身上更多的特點,也可以挖掘到他們背后更多的故事。當然,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急功近利的,要反復的觀察,盡力捕捉人物細節與信息,對其心理活動要用心去揣摩。這個過程,教師要“逼”,學生要“磨”。記得有一次一名女同學在回作業時,扮演了一個撿拾飲料瓶的老大媽,不同于其他人的是,這位老大媽不緊不慢,不像其他撿拾瓶子
的人看到一個瓶子就著急忙慌地拿手中,而且她穿戴整齊,既戴了袖套,還戴了麻線手套,生怕弄臟了自己的衣服。回完課之后,我詢問她所觀察的這位大媽為何會這樣,學生說自己親眼所見,但為何這樣也沒有深究。我希望學生能繼續觀察,解開這個疑問,真正的理解觀察對象。后來,學生相同地點再次遇到了這位大媽,經過觀察和交流之后,得知這位大媽其實生活上沒有那么拮據,自己孤身一人,一開始把散步當成鍛煉,后來看到街上這么多空瓶子覺得實在可惜,就撿來換些零用,自己的孫女也在上大學,快畢業了,以后用錢的地方多,索性星星零零的將錢攢起來,將來給孫女用。學生再次回課,內容明顯豐富了很多,人物也豐滿厚實了,演員演得明明白白,觀眾看得清清楚楚。
再次,不斷地向人物靠攏!
在教學中,我記得有兩個學生交了一個“農民工”的作業,他們在回課時的穿著和農民工簡直一模一樣:兩個人都穿著破舊的迷彩服,戴著安全帽,穿著舊球鞋,有一個同學的兩只鞋的鞋帶還不一樣,兩個人還特意化了妝,讓自己更黑一些、臟一些。兩個人喘著粗氣共同扛著一根粗木頭上場,然后放下來歇一歇,其中一個向另一個遞了一支煙,而另一個從褲兜里掏出小半個石榴兩個人分著吃,接著兩個人商量中秋節是否回老家的事情,歇完之后,二人扛起木頭下場。練習做完之后,這兩個學生說他們就是穿成這樣去某工地觀察、體驗生活的,在農民工休息的時候和他們聊天,看他們打牌,也的確看到了如上述表演的兩個民工。兩位同學展現了他們體驗生活的原貌,由于這種真實的生動,確實很有味道。所以在觀察到人物的基本面之后,不僅要提煉人物的生活,也要親身去做,融入到人物的生活中去,想之所想,感之所感,不斷地向人物靠攏。李默然說過:“要尊重生活,不要閉門造車。生活是各類藝術創作的唯一源泉,離開生活閉門造車,怎么會產生有生命的藝術作品?不尊重生活,也就放棄了現實主義的創作道路。”③
第二,“講故事”要合理地去安排“事”。
有的學生明明已經觀察到了有意思的、生動的、真實的人物形象,可是當組織成小品時,常常因為“脫離生活邏輯”、“沒有事件、沒有矛盾沖突”、“缺乏動作性”、“題材一般、模式化”等理由被否掉,小品的成活率不高。的確,由于現在的學生大多數從家門到校門,從中學到大學,學生靠自己的生活積累去編纂一個好的、符合教學要求的小品練習,不知要經過多少周折、花費多少精力,“想小品”的問題很令人撓頭!另外,演員的主要精力是放在研究人、理解人、感受人、全身心地去體驗和體現人上面,不應該把學習的主要精力花費在“編劇情”上面,否則會影響教學質量。我覺得在“事”上,有以下幾個辦法僅供參考:
其一,從自己親身經歷的事情、熟悉的生活上著手。
學生在生活中曾經發生過的、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事情,更容易使學生獲得真切的感受和豐富的聯想,相對來講就會容易找到“事”。舉個例子,有次學生交的作業中,講述了一名徒步旅行者即“驢友”與一名貨車司機之間的故事,兩位同學對于人物的把握很像是那么回事,尤其是演貨車司機的那位同學,對司機的旅途生活顯得很熟悉。經過詢問知道,這位同學自己曾經在暑假采取徒步、搭車等方式游玩了大半個中國,所以他對這段生活很是了解。但由于兩個人物關系沒有組織起有效的行動,所以沒有事件,沒有沖突,兩個人始終停留在“聊天”上。我希望從他們的生活找起,比如演“驢友”的這名同學平時喜歡唱歌,而此時很多唱歌選秀節目如《中國好聲音》《中國夢想秀》等非常的火,我們就把這個驢友設定成為未經家人同意離家出走去參加某選秀節目的叛逆高中生;而演司機的這位同學曾經與父親的關系并不親近,但長大后對父親才逐漸理解,我們就把這個司機的年齡感增加——“他”的父親已經去世,“他”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所以當他知道這個高中生離家出走時,心里是又氣又急,動作性會更清楚,目的也明確了——送孩子回家,于是兩個人展開了激烈的矛盾,有了親身經歷,他們的感受會更真實,也更投入。
其二,“事”宜小不宜大,“事”不能搶了“人”的風頭。
文學評論家別林斯基說過:“人是戲劇的主人公,在戲劇中,不是事件支配人,而是人支配事件。”④尤其是在觀察生活小品的階段,我認為“事”不宜大,畢竟觀察生活小品的時長有限,越大的事情越難講清楚,而且學生們的生活閱歷必定有限,有些事學生沒有經歷過,比如生離死別、中大獎、得絕癥、發生各種突發事故等等,學生沒有充分的心理依據,就只能表現“假、大、空”。比如曾經看過一個小品,講的是一個農民工為了討債用刀把包工頭給捅了,還搶了包工頭的錢,隨后警察四處在緝拿他,正在他落荒而逃時,他的妻子找到了他,并勸他自首,他堅決不同意,最后他的妻子無奈地告訴他其實自己已經懷孕了……在這個小品中,飾演農民工的同學遭遇了“持刀傷人”、“逃亡”、“與妻子的爭執”、“得知有了孩子”幾件事情,每件事情剛發生完,還未來得及做出思考與判斷,另一件事情又發生了,而且每件事情都很大,學生很難把握人物對“事”的真實反應和感受,只能憑借想象去“猜”,丟掉了真實,很容易帶來虛假造作、表演情緒的壞毛病。
第三,“講故事”要明確講的是什么。
觀察生活小品階段的教學是打基礎的階段,區別于一些晚會小品,不是簡單去滿足觀眾、博觀眾一笑,不是為了獵奇而獵奇、為了搞笑而搞笑。任何一個小品都要深深的扎根于生活的土壤之中,它是一個小小的藝術品,應該有人物、有事件、有一定的矛盾沖突,還應該表現出一定的思想性。古今中外,不管任何形式的藝術都在傳遞一定的內容,就如貝多芬的交響曲《命運》讓我們感受到了人與命運的抗爭,人應該是命運的主人;達芬奇的《蒙娜麗莎的微笑》是在表現一個剛從中世紀的宗教束縛和封建制度下解放出來的新女性的美;曹禺的《雷雨》揭露了封建性的資產階級家庭的腐朽和罪惡,揭示了舊制度必將滅亡的歷史趨勢;而電影《亂世佳人》表現了愛情與戰爭、退縮與奮進、堅持與放棄、融合與抗爭等等。在構成一個觀察生活小品時,學生要在觀察生活的基礎上、符合生活邏輯的基礎上充分發揮想象,更重要的是建立在自己對所觀察的生活的認識與評價的基礎之上進行合理的想象。切忌為找主題而找主題、為了追求戲劇性和思想性,一味的人為的編造故事,忽視了個性的東西而走向一般化、刻板化、模式化。雖然觀察生活是從“真”開始,但小品的結果卻走向了“假”,這也就失去了觀察生活小品作為訓練演員的初衷。
學生曾經排過一個關于派出所“片警”的小品,講述的是一名片警一個人在派出所里值班,這時接二連三的來了一些附近有糾紛或有矛盾沖突的居民,片警將一件件事情處理好,在結尾中,甚至自己還說自己的工作不容易,但一直在堅持如何如何。我問學生們:你們想說的到底是什么?他們幾個人一致的回答是:通過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想表現這名片警的恪盡職守,但他們同樣有疑問:通過這些事情能否表現得出來?我說這個問題的確存在,在普通的生活當中,一名片警處理這些“小事”不在話下,也是應該做的,從這些方面很難表現“片警”的盡職盡責!于是,在討論的過程中,我建議將時間改為大年除夕夜——這個規定情境相對極致一些,這名“片警”原本不該在所里值班,因為同事家中有急事,他主動提出與同事換班。在小品的最后也不要讓片警自己去說自己如何“高尚”,而是安排了一個居委會大媽上場,給他送來一盤熱騰騰的餃子,感謝他這一年來對片區居民的照顧和守候!重新整合后,小品要表達的主旨更加清晰明確,所有演員心里的疙瘩——我的這段“事”能否表現這個片警的恪盡職守——也解決了,語言精練了很多,節奏也更緊湊了,他們會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人物本身和舞臺行動上,小品也更好看了。
如此看來,明確了小品的主旨和思想反而對小品的創作方向、對人物的解釋、對事件的提煉等起著積極的影響,是錦上添花的。有些時候,一個小品里的線索很多或是想表達的內容很多,就要慎重考慮了,必定一個小品所承載的內容是有
限的,講不好的話,觀眾看得云里霧里,要去猜它背后的意思,反而是畫蛇添足、得不償失,所以我認為一個小品在主題思想上只要能講清楚一點就足夠了。
以上是我關于在表演教學的基礎階段,如何去“講故事”,觀察生活小品如何構架和編排的一些思考。我覺得學生通過堅持不懈地觀察和模仿,以及對情節合理的編排,而教師幫助學生提煉內容、深入理解并不斷挖掘人物、挖掘生活,小品一定可以朝著正確的方向發展下去。這種“講故事”的能力的培養不僅對將來的創作起著至關重要的幫助,更重要的是對于演員用自己的心靈去感受生活、認知生活和評價生活都是有促進的。
注釋:
①《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全集2》(鄭雪來譯)第304頁。中央編譯出版社,2012年。
②《俄羅斯名家論演技》(鮑·阿爾佩爾斯著)第220頁。中國戲劇出版社,1985年。
③《李默然論表演藝術》(李默然著)第209頁。中國戲劇出版社,1989年。
④《別林斯基選集》(滿濤譯)第三卷14頁。上海譯文出版社,198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