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帥,蘭永海,溫鐵軍
(1.北京理工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院,北京100081;2.中國人民大學農業與農村發展學院,北京100872)
●華東經濟
應對“新常態”下城市治理挑戰的地方探索
——以杭州市社會治理實踐為例
楊 帥1,蘭永海2,溫鐵軍2
(1.北京理工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院,北京100081;2.中國人民大學農業與農村發展學院,北京100872)
隨著中國經濟發展進入“新常態”,城市經濟結構和社會結構都發生了重大變化,給現代城市治理帶來了新的挑戰。文章在反思和借鑒東西方治理模式的基礎上,選取杭州市作為典型案例,從自組織建設及其對社會治理的影響的角度,對杭州在社會治理領域的諸多創新性實踐進行了分析。并指出通過推動自組織建設、形成多元化社會主體的共同治理和協作治理,有利于形成社會資本,從而降低社會治理的成本;最終重塑東方社會傳統的“群體理性”機制,為形成適應中國自身特點的治理模式找到根基。
社會結構;社會治理;城市治理;新常態;自組織
在金融資本主導全球化的當代,中國經濟社會正經歷著的深刻變化:自新中國成立開始,中國經歷了一個從產業資本積累到擴張(前30年由中央政府主導、后由地方政府主導)的過程。到20世紀末,學者逐漸開始指出中國經濟已經告別短缺開始進入過剩(林毅夫,1999)[1],并在進入21世紀后的10年間進一步形成了“產業資本、商業資本和金融資本”三大資本的同步過剩。而自2012年以來,中國經濟進入7%~8%的增速區間,告別過去30多年平均10%左右的高速增長;同期,城市經濟增長結構隨二產退出逐漸轉向以消費、服務業為主,尤其是東部沿海地區已經步入后工業化時代。以此為內涵的“新常態”成為新時期最重要的宏觀經濟變化。
與經濟結構轉變相對應的是社會結構的巨大變化,突出表現在兩大社會階層(中產階層和新工人
群體)的崛起。新中國成立前后的土地改革,使近90%的農民獲得了小塊土地財產,如果按照西方經典理論分析,中國陡然變為小有產者階層約占人口90%的社會(溫鐵軍,2011)[2]。然而隨著當前經濟結構的轉變,這種以小資為主的社會結構也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服務業在GDP中占比越大,中產階層人口占比越高。根據中國社科院社會學所“當代中國社會結構變遷研究”課題的分析,認為中國的中間階層總數達3億多人,占到社會總人口的23%,到2015年后將會達到5~7億人。2010年亞洲開發銀行發布了《亞洲和太平洋地區2010年關鍵指標》的報告,按其提出的標準來估算,中國的中產階級絕對數量為8.17億人。該報告將中產階級劃作“底層”、“中層”、“高”三類,除去屬于底層中產階級的3.03億人,中國的“中產階級”數量還有5.14億人[3]。這種社會結構的巨變意味著在城市治理中面對的群眾基礎完全不同于過去。
同時,中國因承接產業國際轉移成為“世界工廠”而帶來一般制造業飛速發展的同時,還造就了往返于城鄉之間的大規模的流動農民工群體。2013年,據國家統計局監測調查結果顯示,全國農民工總數超過2.6億人。2010年首次被寫入中央一號文件的“新生代農民工”群體,主要由80后和90后組成,當年總人數已達到約1個億,占農民工外出打工的62%[4],這是在城市化浪潮中涌向城市、卻又無法在城市立足的群體。如何滿足他們的自我表達需求也成為構建城市有效治理的重要內容。
社會結構的多元巨變,加之社區人口老齡化、城市擴張中農民“市民化”等一系列變化,都對當前的城市社會治理帶來了巨大的挑戰。本文在對現有社會治理形態經典認識進行反思和借鑒的基礎上,結合杭州近年來的社會治理實踐,對上述問題進行初步探討。
(一)當前西方治理的困境與反思
以往提及現代社會的治理,總會既定地以西方的“國家—社會”兩分對立基礎上的“公民社會”為參照框架。而當2008年金融危機引發全球經濟危機、進而導致當前西歐國家陷入主權債務危機無法自拔的時候,理論界需對此進行更深入的反思(董筱丹、薛翠、溫鐵軍,2011)[5]。
在現有的認知中,盡管人們往往將市民社會形成的歷史上溯到17世紀后期英國和18世紀法國資產階級興起時與王權的斗爭中,但現代公民社會治理模式真正得以實現,則是在20世紀70年代西方完成向外產業轉移進入金融資本階段之后。西方在此期間的近現代資本主義文明史中,先后經歷了兩次大的社會結構轉型,并相應形成了對社會治理形態的兩種經典認識:一是歐洲19世紀產業資本時代逐漸形成的勞—資兩大階級對立的社會結構及相應的階級政治理論表達,并在后來隨著西方實體產業的外移而漸趨于緩和;二是歐美20世紀中后葉形成的中產階級社會及相應的公民社會治理與政治現代化理論。
西方經濟政治現代化的歷史進程中形成的這種所謂現代社會治理,不過是生產領域的“福特主義”向公共管理領域的延伸,拓展到公共行政和社會政治領域后,集中體現為科學管理原則和嚴格的科層制;經濟危機的出現導致西方國家因社會保障開支過大而出現福利危機,演化成一場縮小政府職能邊界的改革運動,并隨著新自由主義影響全世界。
雖然西方治理結構和功能的演變有其對經濟發展和社會結構變化的適應性,但整體而言,卻是一套高成本的現代化上層建筑。隨著2008年美國爆發次貸危機,延續到歐洲的主權債務危機,愈發表現出這套高成本的上層建筑在西方發達國家尚難維持,更不用說復制到欠發達的發展中國家。
(二)東方社會治理的基本經驗與借鑒
東方小農村社的傳統農業社會中,大多數人口聚集在鄉土社會,因資源環境和經濟生活的多樣性以及小農經濟的剩余過少,不可能支撐科層制的、高成本的現代化政治和治理結構,而是依托村社的內部化功能,以鄉土社會的自我組織和簡約治理,形成了長達千年的超級穩態結構(溫鐵軍,1999)[6]。學界也習慣于用建立在大規模協作體制上的民族國家這樣的大共同體以及具有高度內聚力和認同感的村落小共同體的概念來描述中國傳統的社會形態(鈔曉鴻,2006)[7]。這種穩態結構直到近現代追求工業化的進程中才逐漸被打破。
與西方充滿了階級矛盾派生的各種社會沖突風險的工業化歷程相比較的是:中國在“土改”之后面對“一盤散沙”的小資產階級社會結構,通過高度組織化的制度安排——城市的“單位制”和農村的“集體制”,內部化地吸納了工業化原始積累中嚴重的制度代價。
所以,縱觀中國各個時期能夠實現社會有效治理的一以貫之的經驗,就在于依靠組織手段和群體協作將各種外部風險內部化消化。
(一)杭州經濟社會轉型中的社會治理挑戰
1.經濟上步入后工業時期的“新常態”
近年來,杭州市的經濟增速開始逐漸步入7%~
8%的新常態,并且呈現出明顯的“去工業化”的趨勢,表現為第二產業增加值的增長速度逐漸下降和第三產業增加值的增長速度相應上升,具體如圖1所示。

圖1 杭州市GDP及第二、三產業增長趨勢
這種去工業化的趨勢可以從杭州市三次產業增加值比例結構的變化中更明顯地看出來。21世紀以來,杭州市第一產業增加值占比一直呈現下降趨勢,第二產業增加值占比在2004年達到最大值后開始緩慢下降,第三產業的比重在持續穩定上升(表1)。結合庫茲涅茨(2007)對工業化階段的劃分,當工業結構中第一、二、三產業結構分別達到<14、>50、>36時就達到了工業化后期階段[8]。從杭州的三次產業增加值結構來看,杭州市目前處于工業化后期并偏向于結束階段。

表1 杭州市2001-2013年三次產業增加值結構
同時,從三次產業就業結構變化趨勢看,杭州第一產業從業人員比重持續下降;第二產業從業人員比重在2004年之前呈上升趨勢,之后雖有起伏徘徊,但到2009年之后一直呈下降趨勢;第三產業從業人員比重自2004年以來呈現上升趨勢,且可以預期在不久的將來,第三產業的從業人員將超過第二產業。根據“配第—克拉克”定律,當三次產業就業比例達到17.0:45.6:37.4時就可認為已經進入工業化后期階段[9-10]。根據這個標準,從表2數據來看杭州也已經進入工業化后期階段。

表2 杭州市2001-2013年三次產業就業結構

續表2
2.社會結構多元化帶來的治理挑戰
隨著杭州市發展階段和經濟結構上的轉變,社會結構的日益多元化和多元群體共生形成的張力,也帶來了社會治理的新挑戰。
構成杭州社會結構最主要的有三大群體:
一是城市新興中產群體(Middle-class)。包括大中型企業中高層管理者、機關及事業單位職員、知識分子群體、私營企業主、移民杭州的新富階層以及城市中小有產者等,人數在200萬左右,約占杭州市區就業人群的半數左右。從西方發展經驗來看,中產群體在政治領域和社會生活的一般領域都有著廣泛的參與訴求。對于這個數量龐大、構成復雜、政治影響巨大的群體,如何構建有效的治理機制,是杭州也是整個中國社會未來社會治理所面臨的重大挑戰。
二是外來務工群體。至2013年末,杭州外來務工群體數量在250萬人左右,而且年輕化趨勢越來越明顯。2010年,杭州市經委組織的大規模外來務工調查顯示,35周歲以下占82.7%①。對于新一代農民工,他們很不愿再回到農村生活,但受制于現實的資源占有和分配格局以及城市經濟容納能力的條件,他們也難以真正融入城市。對于這些新工人群體,如何構建滿足其多元文化需求的社會治理以緩和社會矛盾,就顯得十分重要。
三是城市化過程中成為城市社區居民的原農民群體。隨著杭州城市的擴張,大量城郊村莊被征地開發成為城市社區。在這個過程中,大量農民轉為城市居民,農地被征用開發。因此,如何保障這些農民群體的利益并構建與之適應的社會治理,也是中國當前快速城鎮化所面臨的主要議題之一。
此外,隨著人口老齡化問題越來越突出,城市社區老年群體的治理也成為一個重要議題。根據杭州市2010年第六次全國普查數據,市區城鎮人口的老齡化水平在20%以上,其中65周歲及以上的人口占常住人口9.02%。面對這些老齡化群體,如何構建與之適應的低成本治理模式,對杭州而言也是一種巨大挑戰。
(二)杭州社會治理實踐
杭州市社會治理創新的做法可以簡單概括為:
針對多元社會結構中不同群體的利益訴求,引導和促進其進行組織創新,以組織為載體構建滿足不同群體多元訴求的治理結構,從而在這種動態穩定的組織創新中實現對多元社會的適應性治理。本文選取杭州社會治理實踐中的幾個典型案例對此加以簡要說明。
1.服務于區域產業整合的組織創新:以絲綢女裝聯盟為例
絲綢和服裝是杭州本地有著悠久歷史的傳統產業,在外部資本整體過剩的條件下,這些文化資源傳統有了被資本化以提高產品附加價值的巨大空間。但是,由于“杭絲”、“杭裝”作為一種帶有明顯地域性、整體性的品牌,其品牌升值無疑具有外部性特征,杭州每個企業幾乎都可以無償的使用,但每個企業都不會也難以獨自承擔打造地區品牌的成本,這是一種典型的“集體行動困境”。在這種情況下,杭州市政府成立了絲綢與女裝產業發展領導小組,由其推動行業協會組織、龍頭企業與研究機構、媒體相結合,形成政府、行業、知識界、媒體界四位一體的復合組織——“絲綢女裝聯盟”,然后再由這個組織來推動“杭絲”與“杭裝”品牌的擴展與升值,推動區域內產業結構性升級。
在這個復合組織中,政府的適當介入成為重要因素。杭州市政府的目標是將杭州打造成“絲綢之府”、“女裝之都”,為此,需要不斷地發掘和重塑這個區域傳統產業的文化內涵,在文化與產業的相互滲透與融合中實現傳統資源價值空間的提升,也使得城市品牌建設和產業品牌建設得到相互促進和提升。從這個意義上說,“絲綢女裝戰略聯盟”既是一個行業共同體,同時也是一個文化共同體。
類似的例子還有“西泠印社社務委員會”、“茶行業聯盟”、“西湖博覽會”帶動西湖相關產業、“休博會”推動休閑娛樂產業的發展等。
2.打破原有部門或組織邊界的組織復合創新:以“網群”組織為例
“城市品牌網群”(以下簡稱“網群”)是杭州市進行“生活品質之城”城市品牌建設的組織載體或者說是工作平臺。從組織架構上看,網群是由不同性質的組織綜合而成的一個綜合性社會組織。網群不是一個獨立的法人實體,它由很多具有法人資格的不同社會組織構成,網群的主體構架表現為點、線、面、塊的縱橫交錯、多層復合,呈現出網絡狀的扁平結構特征。其中,點是網群中工作的單個個人,整個網群有100左右員工(其中7人屬于正式的事業編制,其他則是流動性較強的合同制);線是由專家牽頭,在網群工作和項目運行中提供專業化服務的協調線,如目標線、研究線等,整個網群有14條線;面是由常設在網群中具有獨立法人資格的單位組成,包括杭州城市品牌工作指導委員會辦公室、杭州市發展研究中心、杭州生活品質研究與評價中心(這三個屬黨政界單位)、杭州城市品牌促進會、杭州發展研究會、杭州創業研究與交流中心(這三個屬社團組織);塊是網群的具體操作實體,與網群常設機構相聯系的專職人員掛職在塊上,主要有綜合辦公室、運行中心、研究室、目標室、財務室、策劃部、活動部、外聯部等部門,以及生活品質網站、生活品質視廳、生活品質期刊、生活品質調查中心、生活品質展示展覽中心、生活品質紀念品服務中心、杭州城市標志管理中心、杭州生活品質傳媒有限公司等實體單位。
網群的運行以項目為依托。以項目整合資源,集聚相關研究、宣傳、推廣機構。網群目前運行的項目主要有5大類:一是杭州生活品質展評會系列活動;二是城市品牌聯動系列活動;三是城標應用推廣系列活動;四是生活品質標準發布系列活動;五是研究論壇系列活動。通過以上5大類項目的運行來實現城市公共議題的市民參與、對內對外宣傳和城市品牌建設。換個角度看,這5大類項目基本都是服務于一個中產社會追求高品質生活的多元化公共需求。
“網群”的組織構建和組織運行得以內部化處理外部性問題的機制有兩個:
其一,“網群”通過組織創新,把本處于分散狀態的、分屬于不同社會主體的中產階層納入一個組織體系內,把具備不同社會資源的社會主體組織成一個單位參與社會治理,降低了政府部門與分處于行業企業界、知識界、媒體界及市民在內的這些不同社會主體的中產階層之間的交易費用。
其二,“網群”作為杭州根據“多方參與,協作共治”理念構建的根本上區別于傳統科層組織的組織性治理工具,其內部組織結構為扁平化形態,并且內部組織成員對其具有高度的組織認同感,這節約了包括組織內部溝通協調成本和監督管理成本在內的交易成本。
3.流動群體的自我文化表達:以“草根之家”自組織為例
草根之家是一個由農民工志愿者組織的自助互助的公益機構。針對當地外來務工人員開展各種文藝活動、文化講座、職業培訓、維權援助等系列社會志愿服務,為這些外來務工人員打造一個更好的公共活動空間和交流平臺,以使他們能夠在“棲息”城市時找到更多的群體歸屬感。
“草根之家”組織在2006年形成之初,是通過搭建網絡平臺來呼吁社會各界關注打工群體,通過網絡的傳播和擴散在工友中形成了一定的影響;2008年草根之家建立實體組織,并租賃門面,成為工友們工作之余聚集活動的場地;到2010年,浙江省以及杭州市各級政府對該組織給予了大力支持。所在的格畈社區免費為工友提供一棟兩層樓300多平方米的活動場所,成立了新杭州人志愿者服務站,“致力于打造新市民融入都市的典范工程”,影響越來越大。
目前,草根之家針對工友推動開展的服務類型有:各種娛樂交流平臺、互助學習型組織、每周一期的“草根大講堂”、供工友們展示才藝的草根藝術團以及用于表達草根心聲和交流學習的《草根》雜志、連續幾年與外界共同舉辦具有影響力的草根文化藝術節/會等。
根據調研人員在社區內的隨機采訪,工友對這種形式的服務普遍認同。而且還有些工友反映同等待遇條件下大家會愿意在這里工作,因為在這里能有認同感和歸屬感。
4.多元社區類型中多樣化治理探索:自組織實踐與內部化機制
社區是城市社會的“細胞”,是承載市民生活的最基本單位。在各種不同人群混合居住的社區,客觀上也形成了與之相適應的多樣化治理模式的需求。杭州的社區治理中,值得關注的是正在探索前述治理難題的這樣一些社區。
一是城市老社區。社區老齡化嚴重,其社會需求主要是社區養老、社區內部矛盾糾紛的調解、公共事務治理等問題。針對這種需求,杭州市的許多社區都探索了符合自身特點的管理創新。如上城區湖濱街道的湖濱晴雨工作室,將退休老干部、老教師等吸納為民情觀察員、民情預報員,及時協助發現和解決社區相應問題;成立“時間銀行”,通過為志愿者積累時間幣的方法激勵50歲及以下的人群服務社區老年群體;在其他很多社區,也都有“和事佬”、“老娘舅”組織來協助調解民間糾紛以及發動社區志愿者對居家老年人結對幫扶;在上城區的老舊社區的庭院改善和背街小巷改造工程中,廣泛吸納具有一定專業技能的退休老職工成立“民間庭院改善監督辦”,對于關乎社區和自身利益的市政工程實施直接的監督,并代表社區居民提出自己合意的意見;在江岸區凱旋街道的南肖埠社區、清波門社區、清風社區,企事業單位的家屬小區較多,因此,除了社區黨委組織外,社區轄域內還有各單位的基層黨組織29家,于是這三個社區便采用“SPO峰會”(轄區單位黨組織負責人聯合峰會)的形式,吸納30家基層黨組織為會員,推舉理事長、會長、理事以及會員,以一種非正式組織的形式將原有的黨組織資源再整合,以達到資源共享、共同協商治理社區的效果。總之,這些基層社區治理創新的核心理念是調動和發揮社區內的組織或個體成員參與社區公共事務的管理。
二是城市化過程中被納入城市的原農民小有產者的社區。其最大的利益訴求是適當合理的財產權益補償以及在此基礎上構建的社區治理。杭州市對被征地農村除了各種正常的征地補償外,還推出了留地安置的政策。即將征地總面積的10%留存給被征地村落,由其自主開發,當然也制定了嚴格的規管措施(土地開發只能以物業出租方式經營,不能進行商業地產開發)。然后將集體資產作股量化到個人,形成股份合作制的社區經濟治理結構。這一方面使得集體獲得了對社區公共事務進行治理的財力支撐,另一方面在理順了集體與成員之間以及成員間財產關系的基礎上,使農村原有的治理組織和治理結構能夠順利平滑地轉變為新的城市社區治理組織;同時,也更有可能使鄉土社會內部以熟人社會為基礎產生的各種低成本治理機制得以保存,從而有益于降低城市化進程中基層社區治理轉型過程中的制度變遷成本。比如,在拱墅區的一個征地村落就自發形成了完善的“村規民約”來處理征地過程中的違建以及社區生活所產生的各種常見矛盾。近幾年杭州城市化進程加快,形成的此類社區很多,此類社會治理的需求也在不斷增多。
從杭州市的社會治理實踐中,可以總結出有益的經驗以供借鑒。
(一)杭州社會治理創新的核心機制:通過自組織建設產生社會資本
杭州實踐的核心機制在于通過增強自組織建設形成和利用已有社會資源產生社會資本,以此提高社會可治理性。具體路徑有兩個:
第一個路徑在于通過自組織建設調動已有的組織、人力、文化等資源,提高不同群體的參與性,在形成社會資本的基礎上降低社會管理成本。例如,在社區公共事務的治理中,那些退休老人身上蘊含的豐富的社會文化資源以及各項專業技能都被調動起來。再如,在行業治理中出現的“絲綢女裝行業聯盟”、城市公共治理出現的“網群”復合組織以及社區中形成的“聯合峰會”組織,都是把原有的政府組織資源和社會組織資源進行了充分的調動。在這個再組織化的過程中重新形成社會資本,
成為社區實現低成本治理的基礎;并且使不同群體參與到社會治理中,使其有表達自身多元訴求的渠道,從而有利于分散社會治理壓力,緩解和弱化社會沖突。
第二個路徑是通過各種功能性組織對接外部市場,在外部資本整體性過剩的環境下,本地特有的文化資源成為過剩資本新的具有高回報率的投資領域。這就使這些文化資源獲得了重新定價的機會,產生新增的資本化收益,提高了社會整體收益水平。這在杭州本地特色的絲綢、服裝、茶、休閑、動漫等諸多產業集聚和升級的過程中體現得十分明顯。這種增量收益一方面使得以這些產業為基礎形成的白領階層的發展需求獲得滿足,另一方面也為城市治理提供重要的經濟支撐。
這兩種社會資本形成的路徑可以用圖2表示。

圖2 自組織促進社會資本生成的機制
(二)對杭州實踐的進一步認識:東方社會的“群體理性”
杭州在社會治理的創新實踐中,針對不同社會群體推動自組織建設,本質上在于提高不同群體中的個體參與性及主體性,從而在組織的運作和參與中重新形成群體性文化,形成利益或文化“共同體”,使不同群體的多樣化利益訴求得到合理的表達,化解多元文化共生的社會結構中的內生性張力,從而使社會的可治理性得以提高。這與以往“單位制”和“集體制”——以組織為載體化解小資社會過于分散的交易費用的機制有相似性。
進一步地看,這種通過群體文化來內部化處理各種治理問題的機制也存在于中國幾千年來社會最基本的單元——村社中。村社以親緣、地緣聚合,聚落而居,在長期抗御自然風險、兵荒匪患等外部風險的過程中,內部逐漸形成了高度的協作機制,并呈現出追求群體收益最大、而非個人利益最大化的特征。這種村社內部的“群體理性”(Group Rationality),成為東西方社會最本質的不同。其實,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住奧斯特羅姆(2000)在其著作中已經著重論述了這種來自東方社會建基于群體文化之上的社群自組織在使用“公共池塘資源”時的內部化機制[11]。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東方社會歷史上長期存在的共同體形態和“群體理性”特征,或許是理解中國本土社會治理創新實踐的鑰匙。
注釋:
①數據來源于杭州市經委組織宣傳處“杭州市工業企業外來務工人員生活工作現狀及對策研究”,《杭州文明在線》2010-03-10,http://www.hzwmw.com/article.htm1?id=1140328.
[1]林毅夫.新農村運動與啟動內需[J].中國物資流通,1999(10):8-12.
[2]溫鐵軍.從小資社會向中資社會轉型[J].杭州(我們),2011(11):14-15.
[3]陳代陽.亞行:中國中產階層已超8億人、專家回應稱數量偏大[N].華西都市報,2010-08-30(18).
[4]白田田.新生代農民工的新年夢想:面向城市、春暖花開[N].經濟參考報,2010-02-12(5).
[5]董筱丹,薛翠,溫鐵軍.發達國家的雙重危機及其突發展中國家的成本轉嫁[J].紅旗文稿,2011(21):4-9.
[6]溫鐵軍.三農問題——世紀末的反思[J].讀書,1999(12):3-11.
[7]鈔曉鴻.灌溉、環境與水利共同體——基于清代關中中部的分析[J].中國社會科學,2006(4):19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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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威廉·配第.政治算術[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1:2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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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余志虎]
Local Experience of Coping with the Challenges of Urban Governance under the Background of the‘New Normal’—Evidence from the Practice of Social Governance in Hangzhou City
YANG Shuai1,LAN Yong-hai2,WEN Tie-jun2
(1.School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Beijing Institute of Technology,Beijing 100081,China;2.School of Agricultural and Rural Development,Renmin University of China,Beijing 100872,China)
With China’s economic development into the‘new normal’,urban economic structure and social structure have undergone significant changes,which bring a new challenge to the modern urban governance.This paper draws lessons from the east and west governance modes,and selects Hangzhou city as a typical case,then analyzes its innovative practic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self-organization construction and its impact on social governance.The paper points out that social capital could be created by promoting the self-organization construction and forming the joint governance and collaborative gover?nance of diversified social subjects,so as to reduce the cost of social governance.Eventually,the‘group rationality’mecha?nism in traditional oriental society can be reshaped,which would be the foundation of a governance model to adapt to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social structure;social governance;urban governance;the new normal;self-organization
F290;F127
A
1007-5097(2015)10-0015-06
10.3969/j.issn.1007-5097.2015.10.003
2014-02-07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14ZDA064);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15CGL015);杭州市發展研究中心資助項目(36611022);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第56批面上資助項目(2014M561123)
楊帥(1984-),男,湖北襄陽人,北京理工大學講師,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博士后,研究方向:社會治理,農
村發展,新制度經濟學;
蘭永海(1987-),男,河南南陽人,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鄉村治理,區域經濟發展;
溫鐵軍(1951-),男,北京人,教授,博士生導師,西南大學中國鄉村建設學院執行院長,福建農林大學經濟學院特聘教授,研究方向:宏觀經濟,鄉村治理,城鄉可持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