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 晉
(哈爾濱師范大學 黑龍江 哈爾濱 150025)
西歐中世紀城堡與中國封建塢堡的比較研究
弓 晉
(哈爾濱師范大學 黑龍江 哈爾濱 150025)
城堡作為西歐重要的歷史遺存,是西歐中世紀文明的重要載體,具有反映特定時空范圍內社會狀況的豐富文化內涵。同樣,塢堡作為中國封建時代特殊歷史條件下的產物,也承載著當時社會的歷史現實。通過對西歐城堡與中國塢堡的比較研究,有助于加深我們對西歐中世紀封建社會與中國封建社會的認識和理解。
城堡;塢堡;中世紀;封建;西歐;中國
城堡和塢堡作為中西封建時代的產物,在不同的社會歷史條件下,二者差異頗多。國內外學者多側重于對西歐中世紀城堡或中國封建塢堡進行孤立的研究,很少有學者將二者進行比較。本文在學習借鑒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試著對二者產生的社會歷史背景、發展演變類型與功能、歷史命運進行粗淺比較,從中初步分析導致二者差異的原因,進而揭示中西封建社會的不同。
古今中外,防御性的設施自古就有。從原始的簡制木質柵欄到現代復雜的防御工事,不同時期有不同的防御工事與之對應,并體現當時特定時空范圍內的社會狀況。
西歐中世紀城堡源于羅馬時代的防御工事,興起于封建領主的自我防御運動,與貴族的土地權利與自治內在性相一致,具有法律、社會以及政治重構的重大意義。古羅馬時期,城市生活十分突出。當戰亂來臨時,羅馬就把城市作為防守的重點,并沿邊界地帶,選擇有利的地形修建城堡。由于古代的作戰方式以圍攻戰為主,因此要想攻克抵抗中的城堡不僅需要良好的圍攻技術還需要長達數月的軍需供應。在各蠻族的遷徙戰爭中,他們學會了羅馬充分利用城堡技術的縱深防御戰略,在羅馬城堡的廢墟或原址上重新修建新的城堡;中世紀早期的西歐是落后的代名詞,常被稱為“過著野地生活的500年”。在道格拉斯·諾斯的《西方世界的興起》中這樣描述早期的西歐中世紀“此時的西歐最好被想象成人口稀疏的荒野,天然的植被把它分割出來,在一簇簇封建的小村落里,村民一家挨著一家。除意大利外,我們現在所知道的那些城市幾乎都不存在。”公元9、10世紀,加洛林王朝遭到了諾曼人、馬扎爾人和阿拉伯人的入侵,整個西歐貿易衰退,市場凋零,暴力蔓延。由于當時處于農耕時代,土地是生活的唯一來源,是財富、權力、威信的基礎,因此當時不存在普遍的征稅權利,就連國王也不得不倚仗自己的地產收益而生活,根本無力支付抵抗外族入侵的戰爭開銷,只能將防御無奈的交給地方的武裝。隨著時間的推移,地方的領主逐漸掌握了原來屬于國王的更大的權力。中世紀西歐實行封建的莊園制度,每一個莊園都是一個獨立的經濟單位。莊園中的佃農要向領主交納佃租,提供不定時的勞役,領主要對莊園中的佃農提供保護,保證莊園基本的生產生活。戰亂的頻繁,土地的荒蕪,更加強了農奴對于領主的依附關系,同時領主為了大地產的收益,又不得不為農奴提供城堡與專門騎士的保護。加洛林帝國崩潰后,西歐各地的領主掀起了建筑城堡的高潮。據統計,僅愛爾蘭和韋克斯福郡就有400座城堡。西班牙中部高原由于城堡眾多而得名“堡壘州”。1066年,征服者威廉更是在整個英格蘭修建了城堡網。這些城堡主要分布在交通要道、海岸邊境。如劍橋堡位于北岸,科夫堡控制著波倍克山的隘口;分布在先前防御工事遺址之上。如卡萊爾城堡于1092年由國王盧夫斯建造,建在原城市北部末端的遺址;分布在莊園或教堂附近的城堡。如懷特島的卡利斯布魯克城堡就坐落在阿爾文斯頓莊園中。
塢堡,又稱塢壁、堡壁等,后世一般稱營、寨。胡三省注曰:“城之小者為塢,天下兵爭,聚眾筑塢以自守。”它是特殊的歷史條件下形成的以家族為核心,以血緣為紐帶的地方組織。大多數塢堡是為躲避戰亂,自我保護而建。
戰亂引發的社會動蕩為塢堡的產生提供了條件。東漢末年,內憂外患。國內農民起義不斷,外族羌人叛亂,并、雍州屯兵數十萬對其進行鎮壓失敗。在鎮壓起義叛亂的過程中,地方豪強擁兵自重,相互攻伐,社會大亂,民不聊生。一些地方大族豪強為了防止敵人的襲擊,紛紛修建塢壁堡壘保衛自身的財產和人身安全。其次,東漢末年土地兼并嚴重,鄉官系統破壞殆盡,基層的亭里之間居住著彼此有血緣關系的一族人,他們平時耕作,戰時保家,隨著部曲佃客制的發展更加強化了這種宗法觀念,為塢堡集團的形成提供了思想基礎和組織功能。塢堡就是在這一特殊的時代背景下如雨后春筍般林立于各地,這些塢堡主要分布在遠離城市的山川險要之處,凡山巒起伏,水源充足,易于扼守之處都可成為自衛的武力據點。
就二者產生的社會背景而言,塢堡和城堡作為一種防御設施,都是在外族入侵,內亂不斷,中央政府無力主導統一的防御體系下,地方貴族豪強為了自保而修建的防御工事。就二者的客觀分布而言,它們大多都分布在那些水源充足,易于防守之處。但是就二者緣起的社會組織功能而言,西歐中世紀的城堡是通過以土地為紐帶,建立在契約基礎上的權利與義務關系實現的。佃農為領主提供勞役,交納佃租,作為回報,領主為他們提供保護。由于在中世紀西歐,人的等級是世襲固定的,不存在社會階層的流通渠道,因此二者存在緊密的依附關系,農奴作為領主的財產,幾乎沒有任何的人身自由。中國的封建塢堡主要是靠封建宗法思想滋長的以血緣和地緣為核心的鄉土觀念來為封建塢堡的組織提供思想基礎。如前秦的符堅率兵二十萬于北地,次于趙氏塢。趙氏塢以姓氏命名是對中國封建塢堡血緣宗法觀念的最好的詮釋。
從不同的角度,中世紀的城堡可以分為木質城堡、石質城堡、王室城堡、貴族城堡,山丘城堡、主樓城堡、同軸城堡等。中世紀的早期主要是木質城堡、山丘城堡和貴族城堡。修建這些城堡無需太多的金錢與時間,還可以不考慮地形因素,在任何需要的地方修建。由于戰爭技術的發展和城鎮的復興,這些木質、山丘城堡不易防守,易燃的弊端日益顯露,城堡朝著石質、主樓、王室的趨勢發展。這也客觀反映了中世紀早期戰亂頻繁、經濟落后、地方分權向中后期相對和平、經濟發展、中央集權的轉變。
城堡是西歐中世紀社會生活的載體,在不同的歷史時期有不同的主導功能與之對應。9到13世紀,因戰火連綿以軍事功能為主,13世紀末,城堡作為地方的政治經濟中心扮演政府的角色,15、16世紀逐漸淡出歷史舞臺。中世紀早期的西歐戰火紛飛,暴力蔓延,沖突掠奪不斷,這意味著不論是王室、貴族還是民眾,都迫切的需要安全和保護,需要投入大量的資源訓練和裝備騎士,建造城堡和攻城器械。在耶路撒冷圍攻戰中,有這樣的描述“十字軍對城市進行猛烈的攻擊,他們破壞外城墻,在內城墻上架起梯子,輪流順著梯子爬上去與撒拉遜人對戰”。因此中世紀的軍事科學又稱為攻防城堡的科學;城堡不僅是軍事的駐地,還有一定的政治功能。它的修建要讓當地人民和訪客心生敬畏。在諾曼征服的早期,不足兩萬五千人的諾曼人要統治一百五十萬或者可能更多的英國人,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況他們是以外來征服者的姿態控制這塊土地,要想維持統治,他們不得不依靠作為統治工具的城堡。其次,中世紀的封君封臣制使領主在或大或小的領地范圍內享有一些公共的權力,在形形色色的領主權建立和鞏固過程中,人們可以發現城堡發揮了關鍵作用。城堡作為農業地區的中心,還具有經濟的功能。由于其建造時一般選擇在交通的要道,這些地方有利于商品的流通。隨著社會的發展,農產品有了剩余,城堡周圍的居民有了一定的消費能力,遠方的工商業者也前來兜售商品,因此堡主也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商業的管理中。比如向過路行商收取費用,管理集市,提供信貸等。
以歸屬為標準,中國的封建塢堡可以分為宗族豪強塢堡、流民塢堡。宗族豪強塢堡是中國封建時期最主要的塢堡類型。由于隋唐之前門閥制度的發展,使得土地兼并嚴重,社會動蕩。世家大族為了自保,以血緣宗親關系為紐帶聚族而居,屯塢自守,筑堡求全。他們以封建的宗法制來組織生產,以氏族為單位分配。如永嘉之亂,保河汾以自固的汾陰薛氏,直至北魏,仍“世為強族,同姓者于三百家”。流民塢堡是由于土地兼并,大土地所有制的發展,使得農民、自耕農破產淪為了流民,流民的出現使得社會凋敝,加劇了社會的動亂。這些流民為了生存,聯合起來奪取土地,聚眾筑堡。這種類型的塢堡以地緣關系為主,無固定的生產組織方式,靠乞討和劫掠為生。如西晉末年的郭默,所率成員一部分是其任都督時候的“遺眾”,另一部分為陸續依附的“流人”。
塢堡在各個時期,各個地區數量和規模都不盡相同,漢末三國為發生階段,十六國為發展階段,南北朝為其衰落階段,在不同的階段有不同的主導功能與之對應。漢末三國時期,以軍事功能為主。塢堡在戰亂中興起,它的存在與軍事有密切的關系。作為一種防御設施,塢堡大多建在偏僻和險要之處,同時還有配套的防衛性建筑。據考古發掘,北方的塢堡建筑儼然像一座小的城堡,有堅固的圍墻和高大的碉樓外觀。塢堡內有強大的私人武裝部曲和家兵,他們平時耕作,積儲糧草,農閑時練兵習武,制造工具,戰時防守作戰,效命沙場。如河東汾陰薛氏,“有部曲數千家,保河汾以自固,歷劉、石、符氏,莫能屈”;十六國南北朝時期,塢堡主要以政治經濟功能為主。塢堡的內部一般分為宗族、附從、百姓三部分。宗族首領一般由選舉或世襲的大姓豪強擔任。他們通過宗族對鄉黨和流民的控制,強制其生產和軍事防御。附從包括部曲和賓客,百姓包括鄉里居民與流民。這些人脫離國家的戶籍,蔭蔽于大姓的地主豪強,成為他們的私家人口。隨著塢內百姓與附從的增多,塢主制定了各種法規,建立了完善的邑里等基層組織,并對其進行封建禮教的規范,使塢民與塢主的關系除建在權利基礎上外還增添了某種義氣成分,進一步維護了塢堡穩定與人際關系的和諧;塢堡作為一個經濟組織,主要以一家一戶的小農經濟為生產單位,他們平時耕作,戰時作戰,他們與塢主是一種典型的租佃關系。塢主將土地,分給民眾耕作,民眾交納租稅給塢主,并參加塢主攤派的勞役。正是在塢堡統一組織生產,精耕細作的前提下,才使塢堡集團穩定,達到了聚眾而養眾,自衛而自養的效果。
就二者發展演變的類型和功能而言,首先他們都是作為一種軍事的防御設施而存在,都具有軍事功能。通過對現存塢堡和城堡的選址、外觀、結構的對比觀察,都體現了極強的軍事防御性。作為一種生產的組織機構,還具有相似的經濟功能。作為一種基層的組織,具有相似的政治功能。每當戰亂,行政系統不能正常的運轉以維持社會秩序時,城堡和塢堡都發揮了重要的政治統治職能。其次,就二者主導功能發展演變的趨勢而言,都經歷了從軍事的攻防到政治經濟管理最后轉變為住所的發展過程。
由于西歐與中國封建化的差異導致的經濟與社會環境的不同,使得城堡與塢堡在發展演變的過程中也有差異。就二者的性質而言,西歐中世紀的城堡是獨立的地方行政機構,是國家政權的一部分。而中國封建塢堡是地方半獨立的民間自治組織,與國家沒有政治的隸屬關系;就二者的類型而言,中世紀城堡分為王室城堡和貴族城堡,而中國封建塢堡分為地主豪強塢堡和流民塢堡。中世紀的歐洲是領主制的經濟形態,領主不僅擁有土地還擁有土地上的農奴,領主在自己的領地內不僅有土地的占有權還有政治統治的權力,而且他們的權力是世襲的,因此農奴對于領主有很強的依附關系,不容易形成除了領主和王室之外的其他城堡類型。而中國封建社會是地主制的經濟形態,地主只對土地有所有權,通過租佃制來剝削農民,農民的人身自由不受地主的限制。因此,每當土地兼并嚴重,許多的農民就破產形成了流民,而那些占有大量土地的地主就形成豪強,流民為了生存受到地主的蔭蔽形成地主豪強塢堡或利用武力奪取土地形成流民塢堡;就堡內堡主與堡民的關系而言,中世紀西歐由于封建等級關系嚴重,領主對于農奴有奴役的性質,限制農奴的人生自由。在中國封建塢堡中,堡主和塢民都參加勞作,生活上互相體恤,社會政治關系相對較為平等,體現了塢堡的宗族共同體色彩。
南北朝時期,隨著中央集權的統一,世族門閥的逐漸衰落,塢堡作為一種中國封建時期獨特的地方基層組織形式也漸漸淡出了歷史的舞臺。北魏統一北方后,變宗主都護制為三長制,從以前的妥協利用到將其直接納入了郡縣管理體制;中世紀晚期,莊園經濟逐漸解體,貨幣經濟、遠程貿易、城市的發展,使得城堡的社會價值衰弱,不再作為以往的經濟政治中心。戰爭的形式也逐漸從以城堡為中心的圍攻戰轉為了陣地戰,雇傭軍的大量使用,使以騎士為核心的封建軍隊制度走向解體,大量新型火藥武器的使用加速了城堡的衰落。
就二者衰落的原因而言,中國的封建塢堡只是中國封建社會的一個插曲,由于中國的封建社會以地主制經濟為基礎,允許土地買賣,農民對地主只是土地生產資料上的依附。我國的農民可以較自由的離開土地,離開地主,實現流民、佃農、自耕農、地主之間的相互轉化。但是這種自由受封建中央政府的制約,他們被納入國家戶籍的版圖,政治上受國家控制,經濟上受國家剝削,人身上受國家支配。因此政治因素在塢堡的衰落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西歐的封建塢堡伴隨了西歐封建制度的始末,由于西歐的封建社會是以領主制經濟為基礎,不允許土地買賣,而且實行嚴格的封建等級制,領主不僅占有土地還占有農奴,不僅有土地占有權還有政治統治權,農奴對于領主存在很強的人生依附關系,政府無權支配農奴,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領主為了在發展中保持自己的優勢,變實物地租為貨幣地租,在一定程度上使農奴有了人身自由,客觀上促進了城市與商品經濟的發展,使城堡經濟政治中心的地位讓位于城市,逐漸淡出歷史舞臺。正如恩格斯所言:“騎士的城堡在被火炮轟開之前,就已被貨幣破壞了。凡是貨幣關系排擠人身關系,貨幣貢賦取代實物貢賦的地方,封建關系就讓位于資產階級關系。”
通過對西歐中世紀城堡與中國封建塢堡在社會歷史背景、發展演變類型與功能、歷史命運的比較,深刻地認識到在中西不同的封建背景下,同樣作為防御設施的城堡與塢堡所代表內涵的不同。反之,它們二者的不同也揭示了建立在領主制度經濟基礎上的西歐封建社會與建立在地主制經濟基礎上的中國封建社會的差異。
[1]Ander Vauchez,Encylopedia of the middle age voll,Cambridge:JamesC larke,2000.
[2]NJ.Gpounds,the medieval castle in England and wales,Cambridge university office,1990.
[3][美]道格拉斯·諾斯著,厲以寧、蔡磊譯:《西方世界的興起》,北京:華夏出版社,2009.
[4][美]湯普遜著,耿淡如譯《中世紀經濟社會史》北京:商務印書館,1984.
[5][美]瑪麗蓮·斯托克斯塔德著,林盛譯《中世紀的城堡》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