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俊達 李碧瑤
(1.吉林大學文學院歷史系 吉林 長春 130012;2.東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 吉林 長春 130024)
區域史視閾下的東亞史研究
——《東亞史:從史前至20世紀末》讀后
陳俊達1李碧瑤2
(1.吉林大學文學院歷史系 吉林 長春 130012;2.東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 吉林 長春 130024)
由楊軍、張乃和先生主編,朱寰先生作序的《東亞史》一書,2006年由長春出版社正式出版。該書首創區域史視角下的東亞史研究體系,在區域識別、區域劃分、歷史分期、整體區域研究及各部分具體區域研究、區域內部互動及外部互動等方面都提出了許多新的獨到的見解。實現了中國學者編寫東亞通史從無到有的突破,對于深化東亞史研究具有重大意義。
區域史;東亞史;區域識別;區域劃分;歷史分期;區域互動
長期以來,有關東亞史的研究已經得到了世界各國學術界的普遍重視,各種版本的東亞史、遠東史、東洋史著作紛紛問世[1]3—5,但不可諱言的是,這些著作,或按照國別史排列,體現不出東亞作為一個地區的共同性和特殊性[2]2;或出于特殊的政治目的,存在對歷史事實的曲解[1]4—5;甚至對東亞應該包括哪些國家和地區的看法都很不一致[1]3。2006年,由長春出版社出版的《東亞史:從史前至20世紀末》一書,首次采用區域史視角,將東亞作為一個單位進行研究[1]5,在東亞史研究方面作出了新的有益的嘗試。捧讀之后,獲益良多,突出地感到該書具有以下幾個方面的特點。
一
《東亞史》一書在編纂體例上最大的特點,在于“打破了傳統的按國別敘述的編纂方法,把東亞作為一個整體加以敘述”[2]2,即首次將東亞作為區域史研究對象。區域史研究中的核心問題之一即是對區域的識別,作為區域史研究的對象,“應該是一個能自我說明問題的單位”。因此,“作為區域史研究對象的區域的空間范圍,不能是對自然地理空間的任意切分,而必須是一個能自我說明問題的單位所覆蓋的地域”。而所謂“自我說明問題”,是指其歷史具有特殊性、連續性與完整性。“自我說明問題的單位”,至少應該在自然地理、文化要素、歷史進程等三個大的方面具有特殊性、連續性與完整性,這是識別區域的三個基準[3]3。
《東亞史》一書,開宗明義在“緒論”中對東亞的范圍進行界定:涵蓋中國大陸與海島以及包括東北亞和東南亞在內的15個國家和一個地區,即中國、朝鮮、韓國、日本、蒙古、印度尼西亞、文萊、菲律賓、新加坡、馬來西亞、越南、老撾、柬埔寨、泰國、緬甸,外加亞洲俄羅斯地區[1]3。這種“15+1”所構成的東亞地區,在自然地理上構成了一個獨立而完整的單位。“大體上講,東亞的自然地勢是以青藏高原為中心,向北部、東部與南部展開,形成一個扇形結構,扇面的內環是二級臺地地區,中環區是三級臺地地區,外環區是海島區。正是作為世界屋脊的青藏高原與其北部中國新疆地區的沙漠帶一起,構成早期人類非常難于穿越的地理阻隔,將東亞與亞歐大陸的其他部分分隔開來,形成相對封閉的區域地理環境,這是東亞歷史發展具有特殊性的重要原因”[1]7。
文化要素方面,上述“15+1”所構成的東亞地區,在長時段的歷史發展中形成了獨特的文化——東亞文化圈。“也許我們可以將文化理解為人類的存在方式。生存方式上具有特殊性、連續性與完整性的人群所活動的地域,也就構成了作為區域史研究對象的區域。由于生存方式幾乎包括人類社會的全部內容,無法以之作為可操作性的標準,在研究中我們不得不從中選取若干種文化的重要方面即‘文化的要素’作為識別區域的標準”[3]4。日本學者西嶋定生最早提出,東亞文化圈的要素或文化特征主要是:漢字、儒學、佛教、律令制度。中國學者多數支持這種觀點,只不過在術語上,有些中國學者是把律令制度稱為中國式的典章制度。秦漢以后,以冊封和朝貢貿易為媒介,中國與東亞其他民族和地區一直進行文化的互動。7—8世紀,在大量吸收中華文明的基礎上,東亞各國的文化開始趨同,東亞文化圈最終形成[1]146。
此外,上述東亞地區的發展具有獨特的歷史進程:與世界其它地區的發展不具備同步性與同質性、內部的互動頻率遠高于與區域之外的互動頻率。“作為當代與基督教文明、伊斯蘭教文明并列的世界三大文明之一,東亞文明走過了自己獨特的歷史進程。在古代,東亞各國曾形成以中國為主導的封貢體系、以中華文明為核心的東亞文化圈,在歐美勢力進入以前,東亞內部也早已形成了半封閉的貿易圈,作為一個獨特的世界,東亞各地在政治、經濟、文化各方面保持著密切的互動關系,并具有相當大的共性”[1]5。同時東亞地區內部的人種、語言也具有一致性。因此上述東亞地區完全符合識別區域的各項基準,將東亞作為一個單位進行研究,完全符合歷史和現實的情況,進而可以正確、深刻地理解東亞各國的歷史,對東亞的歷史進行整體的把握。
二
《東亞史》一書不僅首次將東亞作為區域史研究對象,而且首次將東亞內部劃分為七個亞區,并進一步識別了其中的核心區與過渡區。依照區域史研究理論,區域是分為不同層級的,不同層級的區域識別要從自然地理、文化要素、歷史進程這區域識別三大要素出發[3]5。區域史的研究,首先要根據自己的研究目的確定進行哪一層級區域的研究,然后再依據這一層級上的自然地理、文化要素與歷史進程這三大要素識別出不同的區域,然后才可以開始對特定區域的研究或對若干區域組成的結構的研究[3]6。《東亞史》一書,正是從區域史的角度出發,將東亞視為一個整體,作為最高一級的區域,并依照區域識別三大要素,將東亞內部劃分成七個不同的亞區,即黃河流域區、長江流域區、蒙古草原區、青藏高原區、天山南北區、東北亞區與東南亞區[1]7—9。
上述七個亞區中,黃河流域區、長江流域區與東北亞區三個區域的文化共性更為明顯,共同構成東亞文化圈的核心地帶。而其他四個區都是東亞文化圈的核心區與其他文化圈的接觸地帶,同時受到來自兩個方面的影響,在文化上具有過渡性。天山南北是東亞文化與中亞、西亞文化的過渡地區,青藏高原是東亞與南亞文化的過渡地區,東南亞早期是東亞文化與南亞文化的過渡地區,14世紀以后,逐漸變為東亞文化與西亞伊斯蘭文化的過渡地區,蒙古草原則是游牧文化的代表,但一直深受東亞文化的影響[1]9。
一般認為,劃分核心區與過渡區的方法,最早由文化人類學家威斯勒提出,其在《人與文化》中系統地闡釋了“文化區”的觀點。認為“文化區”是指一個地理上的空間單位,即該處可見到的相似的一種文化或多種文化。威斯勒認為,文化是由各個層次的單元所組成的一種完整的結構,包括多種層次,分為“文化特質”、“文化叢”、“文化型”、“文化帶”、“文化區”等。所謂“文化特質”,也就是文化的最小單元,是指一個部落成員的“生活模式”或思想與行為的“集合體”;比“文化特質”高一層的單元叫做“文化叢”,它是由一系列相關的“文化特質”組成;比“文化叢”更高一層的單元則是“文化型”,它是由“文化叢”在中心觀念的內聚力作用下,在時空中凝結成的一個持續存在的“型式”;所謂的“文化帶”,是指一個文化區內依文化特質標準的不斷減少而劃分成的許多不同的地理范圍,它是以一系列相關的“文化叢”互相結合,表現出一定的獨特性,并且占有一定的地域;而在一個“文化區”內則有諸多個相關聯的“文化叢”,并且在其“文化中心”地區,文化特質標準最顯著,在“邊緣文化”或“離心文化”區,文化特質較淡薄[4]44—45。
在威斯勒“文化區”的觀點中,“文化叢”是識別“文化中心”地區與“邊緣文化”或“離心文化”區的標準。在此我們借用西嶋定生提出的東亞文化圈的四要素(漢字、儒學、漢傳佛教、律令制國家)作為識別東亞核心區與過渡區的“文化叢”,各個“文化叢”皆可以解析為若干個“文化特質”。如“漢字”可以解析為建立在漢字基礎上的文學、人名、地名等,“律令制國家”可以解析為國家體制、司法體制、稅收體制等。即“漢字”作為一個“文化叢”包含所有文學相關的“文化特質”,“儒學”作為一個“文化叢”包含所有統治思想相關的“文化特質”,“漢傳佛教”作為一個“文化叢”包含所有宗教相關的“文化特質”,“律令制國家”作為一個“文化叢”包含所有和政治相關的“文化特質”。黃河流域區、長江流域區與東北亞區三個區域自身的文化特質顯然與上述“文化叢”相重合,其余四個亞區,以蒙古草原區為例,從歷史上看,蒙古草原的民族主要分為匈奴、突厥、東胡三大族系,各民族使用本民族文字,對儒學的受容程度明顯不及黃河、長江流域以及東北亞地區,信仰的佛教亦不是漢傳佛教而是藏傳佛教,同時匈奴、突厥、蒙古等民族在步入國家形態后,不是仿照中原建立律令制國家,而是采用“兩翼制”建立草原帝國。同理,青藏高原區、天山南北區的文化特質基本與上述“文化叢”不重合,東南亞區雖使用漢字、提倡儒學,但早期信奉印度宗教,后期信奉伊斯蘭教,且較少建立律令制國家,文化特質亦與黃河、長江流域以及東北亞地區不盡相同。
綜上,《東亞史》對于內部七個亞區的劃分以及對核心區與過渡區的識別是完全正確且有著重要意義的。識別核心區與過渡區的重要意義在于,我們所要研究的區域的核心部分,區域歷史發展的特殊性、連續性與完整性在核心區有著明確而充分的體現,區域史研究的重要任務——研究特定地區的歷史發展規律和該地區的特殊性,主要靠對核心區的研究來完成。而研究區域間的互動關系,則需要靠對過渡區的研究來完成[3]7。這就為我們從事超越國別史的區域史研究、思考區域與國家究竟是什么關系提供了新的思路。由于中國在長時段歷史發展的過程中,逐漸整合了上述七個亞區中的黃河流域區、長江流域區、蒙古草原區、青藏高原區、天山南北區的全部,以及東北亞區與東南亞區的各一部分,從而使得中國在政治上成為“聯結東亞七區的國家”,又因中國在文化上的核心地位,使得東亞文化呈現出“核心—外緣雙重環狀區域結構”[1]9。因此,中國的歷史進程必將對東亞的歷史進程產生深遠的影響。
三
《東亞史》一書實際上是一部集通史和區域史研究優點于一身的創新之作,其內容既包括五千年來東亞整體區域與各個具體區域的歷史,也包括各個區域之間互動的歷史。該書匠心獨運,首次以東亞區域結構的變化特點作為劃分歷史時期的標準,將東亞史劃分為七個時期:①早期東亞世界(遠古—公元前3世紀末),這一時期最大的特點是東亞只有中國一個國家,這一時期只有中國與其他地區的互動,還談不到國家之間的互動[5]95。中國領有東亞核心地區,“經歷戰國時代的擴張后,華夏先民的勢力東達大海,西限青藏高原、新疆沙漠,向東西兩個方向的發展已達到地理環境的極限”[6]37。②區域結構形成時期(公元前3世紀末—8世紀末),這一時期最大的特點是出現了中國之外的東亞其他國家。東亞在中國之外第一個形成的國家是匈奴帝國,而且匈奴帝國作為游牧民族建立的國家自形成之日起就與農耕帝國秦、漢相對峙[1]10,秦朝向北的發展受到了蒙古草原游牧文化的拒斥,不得不以長城劃定農耕文明與游牧文明的界線[6]37,而這一農耕—游牧明確界線的出現,使得核心區與過渡區的差距不斷擴大,這條分界線成為影響東亞格局、影響東亞歷史進程的重要因素。隨后,在朝鮮半島、日本列島、中南半島以及東南亞各主要島嶼上,逐漸形成了中國之外的成熟國家,盛唐時期,中國采用羈縻統治的方法,確立與東亞其他國家的封貢關系,建立了一種東亞古代國家之間的粗略的秩序[1]10。③多族多國競相發展時期(8世紀末—13世紀末),這一時期最大的特點是東亞各族各國取得了大發展,各族各國自樹意識增強,東亞文化開始呈現出多元的特點[1]11。遼中期以后,遼金與高麗之間的封貢關系在冊封、使節往來頻度、交往禮儀等方面都已經出現了制度化的規定,標志著遼金與高麗之間的關系已經由之前的簡單的封貢關系(羈縻統治)步入到制度化封貢體系的模式之內。“作為古代東亞世界國際關系模式的封貢體系,其起源可以上溯至遼中期,或者準確地說,可以上溯至11世紀初”[7]117—124。但是,由于這一時期東亞處于大分裂時期,決定了制度化的封貢體系無法在整個東亞地區得到實行,但遼金與高麗間封貢關系的制度化,為東亞封貢體系時期的到來奠定了堅實的基礎。④封貢體系時期(13世紀末—1874年),這一時期最大的特點是東亞古代特殊的國際體系——封貢體系的最終形成,并以封貢體系為標志,東亞形成了新的區域結構和新的國際秩序[1]11。封貢體系既顧全了大一統的政治理念,又照顧到中國無法將東亞納入一體統治的政治實際,使中國人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找到一個切合點。同時,面對中國實力的威懾和朝貢貿易的利益以及在儒家文化基礎上形成的心理認同,名義上的從屬關系對東亞各國來說也是容易接受的[6]38。直到近代,東亞封貢體系同時面臨內、外兩個方面的沖擊,逐漸走向全面瓦解,之后東亞進入到⑤條約體系時期(1874—1945年)、⑥二戰后冷戰時期(1945—1992年)、⑦后冷戰時代(1992—)[1]11。
該書“從東亞地區整體的視角出發,按照分期和分區,從古至今、由近及遠、先后有序地敘述東亞各時期的歷史,即采取分區敘述與分國敘述相結合,以分區敘述為主的編纂方法;以地區內國家和民族的互動關系,特別是政治、經濟和文化交流為側重點”[2]2。書中既有核心區及核心區之下各地區發展狀況的精到論述,又有過渡區及過渡區之下各地區發展狀況的展示;既有核心區內部各地區互動的論述,又有邊緣區內部各地區之間的互動以及核心區與邊緣區互動等問題的研究。更有將東亞作為一個整體,論述其與世界其他地區關系的章節。如第六章東亞與世界關系的濫觴、第十章東亞與世界關系的發展等。從而最終完成了以核心區與過渡區政治、經濟、文化生態為基礎,以中國為核心的東亞核心—外緣雙重環狀區域結構,以東亞區域內部互動以及東亞與外部世界互動為發展模式的東亞整體史的建構。限于文章篇幅,書中其它獨到新見之處不再贅述。
綜上所述,《東亞史》首創區域史視角下的東亞史研究體系,在區域識別、區域劃分、歷史分期、整體區域研究及各部分具體區域研究、區域內部互動及外部互動等方面都提出了許多新的獨到的見解。正如朱寰先生在序言中指出的那樣,“《東亞史》是我國學術界第一部公開出版的東亞地區的歷史專著,實現了從無到有的突破”[2]1。又如陳景彥先生所言,“作為國內第一部東亞通史,作為區域歷史編纂方法的一種新的嘗試,該書對編寫東亞史乃至其他區域史都是有借鑒意義的。尤其需要提到的是,在東亞區域化進程涉入‘深水區’的今天,中國的學人們在東亞通史的研究方面走出的這一步具有特殊的現實意義”[5]95。
[1]楊軍,張乃和.東亞史[M].長春:長春出版社,2006.
[2]楊軍,張乃和.東亞史.序[M].長春:長春出版社,2006.
[3]楊軍.區域中國:中國區域發展歷程[M].長春:長春出版社,2007.
[4]楊軍.文化人類學[M].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
[5]陳景彥.可貴的創新,明顯的缺憾——評《東亞史》[J].史學集刊,2006(5).
[6]楊軍.中國與古代東亞國際體系[J].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04(2).
[7]楊軍.東亞封貢體系確立的時間——以遼金與高麗的關系為中心[J].貴州社會科學,2008(5).
陳俊達(1991-),男,江蘇徐州人,現為吉林大學文學院歷史系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外關系史、遼金史;李碧瑤(1991-),女,黑龍江雙城人,現為東北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教育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