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濤宇
(北華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東亞中心 吉林 吉林 132033)
《貨殖列傳》折射出的司馬遷社會思想
華濤宇
(北華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東亞中心 吉林 吉林 132033)
《貨殖列傳》出自《史記》卷一百二十九、列傳第六十九。這是專門記敘從事“貨殖”活動的杰出人物的類傳,也是反映司馬遷經濟思想和物質觀的重要篇章。“從《貨殖列傳》的記述中不僅可以看出司馬遷重視經濟活動和商業(yè)活動的思想,更能領略到作者獨到而深邃的社會見解和他偉大的內心世界。
貨殖列傳;司馬遷;商業(yè)
史家有四長:學、才、識、德。在史家歷史責任感與使命感的道德感召下,用宏觀的視角與全局的意識來審視社會、指引社會,這才不枉費文人士大夫立功、立言、立德之人生追求,這才使歷史學有繼往開來的真正價值。通過對《史記·貨殖列傳》的探究,讀者無不贊嘆司馬遷非同一般的文學素養(yǎng),更難能可貴的是從中品讀出歷史學在明辨社會是非與安邦定國中的借鑒意義。作者對社會的真知灼見,在今天看來仍然有許多進步意義,其中不足之處也值得我們深思。
司馬遷成長在漢朝黃老之學與獨尊儒術的交替時期,因此在是非判斷上能夠集各家思維方式之所長。既能走出道家思想小國寡民的誤區(qū),又能深刻領悟社會發(fā)展“順其自然”之真諦。司馬遷反對老子倡導的“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封閉社會,認為這樣的社會不會給人們帶來幸福,“必用此為務,挽近世涂民耳目,”(1)幾乎沒有推行該種社會的可能。“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2)也就是說政府對社會經濟要順勢而為,為人民幸福謀利益,做好守夜人的角色,自由放任,不與民爭利。這種思想頗有近代歐洲經濟上自由主義的韻味,在兩千多年前的漢代,其進步意義可想而知。可惜司馬遷的這種理性聲音并沒有被日后更多的政治精英接受,日后封建政府橫加干涉經濟,總想構建自己心中的世外桃源,結果不按正常的社會發(fā)展規(guī)律走,好心也辦成了壞事。兩千多年的封建社會,小農文明緩慢的發(fā)展,成為了阻礙中國社會進步的一大障礙。可見促進經濟自由發(fā)展,政府因勢利導將是一種不錯的選擇,人民在追名逐利中客觀上必然會推動經濟和社會的進步。當然過分的放任經濟的自由也是不正確的,經濟社會的發(fā)展也需要政府的保駕護航,司馬遷在《貨殖列傳》沒有強調政府在經濟生活中的作用,可以算作其思想的一大局限吧。
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沒有什么行業(yè)永遠是最賺錢的行業(yè)。人民會在求富心里下自由的選擇自己能夠勝任的最賺錢的行業(yè)。“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賤之徵貴,貴之徵賤,各勸其業(yè),樂其事,若水之趨下,日夜無休時,不召而自來,不求而民出之。豈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驗邪?”(3)經濟領域上各行各業(yè)都是人民生活所必需的,無所謂貴賤。“故待農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4)。“農不出則乏其食,工不出則乏其事,商不出則三寶絕,虞不出則財匱少。財匱少而山澤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5)司馬遷對各行各業(yè)的平等認識,在那個重農抑商的環(huán)境下可謂先進,對此我們應該肯定。但是用今天的觀點看,雖然行業(yè)沒有貴賤,但各行業(yè)都有自己的潛規(guī)則,于是人們根據個體覺悟境界的差異與情商智商的高低來選擇適合自己的行業(yè),因此在社會發(fā)展尚不完善的環(huán)境中,受各行業(yè)從業(yè)人選影響,人員素質因行業(yè)差異而必然存在一定差異。可見司馬遷在全面認識各行業(yè)與各行業(yè)從業(yè)人員上看,缺少一種全面的評判。
各行各業(yè)都給人們提供了求富的機遇,加之人們都有一顆求富的心,那么人們都不應該給自己的貧窮與富貴找太多外界客觀的借口。聰明的人總是會尋找機會求富,愚蠢的人只能忍受貧窮,故“貧富之道,莫之奪予,而巧者有馀,拙者不足”(6)。可見司馬遷心中并沒有那種簡單的仇富情節(jié),對財富和財富的擁有者都有著比較冷靜客觀的認識。在文章中司馬遷甚至用贊許的眼觀來認識范蠡、白圭、巴寡婦清等人,對他們致富報之以肯定的態(tài)度。聰明的人總是善于發(fā)掘機遇尋找財富,“故太公望封於營丘,地潟鹵,人民寡,於是太公勸其女功,極技巧,通魚鹽,則人物歸之,繦至而輻湊”(7)。
司馬遷看清了經濟基礎對社會發(fā)展的作用,經濟生活從根本上影響了社會存在。正所謂“倉廩實而知禮節(jié),衣食足而知榮辱”(8)。這種觀點非常符合社會心理學中人類不同層次的社會需要,社會大眾在滿足了物質需求的時候才有更高領域的精神世界的追求。“禮生於有而廢於無。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淵深而魚生之,山深而獸往之,人富而仁義附焉。富者得埶益彰,失埶則客無所之,以而不樂。”(9)智慧的精英轉化成了財富的精英,財富的精英進而轉化成了道德的精英。這些因智慧而富,因富而德的人對社會的發(fā)展起到了良好的誘導作用;那些投機鉆營之輩,往往富不過三代,其反面意義警醒世人。社會就是在求富求發(fā)展的過程中逐漸完善,逐漸成熟,大浪淘沙般的向前發(fā)展。人性都有追名逐利的一面,“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10)。所以人們追求利益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在物質利益滿足的前提下,又開始追求精神世界中的成就,經濟繁榮才是內修德政與社會和諧的基礎。與之相反,衣食無著、貧窮落后也就成了愚昧與罪惡的源泉了。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司馬遷早年云游四方,了解各地風土人情,對各地風氣好壞有著自己獨到的認識與理解。社會經濟基礎決定了一個社會的發(fā)展程度及社會風氣好壞,正所謂窮山惡水出刁民。但社會風氣的好壞也會反作用與經濟的發(fā)展,縱觀漢王朝各地民風差異與各地經濟發(fā)展狀況,二者之間有著必然的聯系。同時司馬遷也重視通過介紹各地歷史沿革來分析各地民風形成的原因。
關中之地,“其民猶有先王之遺風,好稼穡,殖五谷,地重,重為邪”(11)。加之地處京城戰(zhàn)略要地,交通四通八達,歷代經營有佳,“故關中之地,於天下三分之一,而人眾不過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12)。
河東、河內、河南地區(qū),“建國各數百千歲,土地小狹,民人眾,都國諸侯所聚會”(13),種、代地區(qū)靠近北方邊疆,靠近匈奴,因此“人民矜懻忮,好氣,任俠為奸,不事農商”(14)。“中山地薄人眾,猶有沙丘紂淫地馀民,民俗急,仰機利而食。丈夫相聚游戲,悲歌慷慨,起則相隨椎剽,休則掘冢作巧奸冶,多美物,為倡優(yōu)。女子則鼓鳴瑟,跕屣,游媚貴富,入後宮,遍諸侯。”(15)可見中山地區(qū)受歷史因素影響,當地人民情急躁,仰仗投機取巧度日謀生,社會健康發(fā)展也就成了一大難題,男盜女娼便不足為奇了。
鄒、魯在漢朝時期是桑麻產區(qū)之一,司馬遷評價當地“有周公遺風,俗好儒,備於禮,故其民齪齪。頗有桑麻之業(yè),無林澤之饒。地小人眾,儉嗇,畏罪遠邪”(16)。
同為楚國故地,因為民風的不同,經濟發(fā)展呈現出很大的差異。西楚地區(qū)“其俗剽輕,易發(fā)怒,地薄,寡於積聚”(17)。徐、僮、取慮一帶的居民清廉苛嚴,信守諾言。彭城以東,包括東海、吳、廣陵一帶,這是東楚地區(qū)。這里風俗與徐、僮一帶相似。浙江以南的東楚地區(qū)風俗同越地相同,“夫吳自闔廬、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游子弟,東有海鹽之饒,章山之銅,三江、五湖之利,亦江東一都會也”(18)。南楚地區(qū)民風與西楚相似,“與閩中、干越雜俗,故南楚好辭,巧說少信”(19)。
在司馬遷的論述中,可以看成各地風氣形成的歷史原因,更能隱約的感覺到漢朝時期各地社會風氣對各地社會發(fā)展的重要作用。現如今在改革開放的大潮下,各地經濟發(fā)展差異很大,落后地區(qū)或許也應該在辨析自身文化風氣與發(fā)達地區(qū)的差距上尋找落后的原因。
用商人的視角看待任何人都是利益的產物。“由此觀之,賢人深謀於廊廟,論議朝廷,守信死節(jié)隱居巖穴之士設為名高者安歸乎?歸於富厚也。是以廉吏久,久更富,廉賈歸富。”(20)這句話點明了人性中不可抹殺的那種名利欲望,完全用商人的眼觀去看待世間萬象與人性的弱點。想必這種觀點并非司馬遷的本意。世間不同的人,思想境界不同,其核心追求是不一樣的,眾生并非皆屬拜金主義。司馬遷可謂西漢文人士大夫之楷模,一生憂國憂民以天下為己任,立德、立功、立言乃其人生核心追求,這種信仰堅定的人豈是功名利祿能夠收買的。或許這里存在著司馬遷寫《史記》故意留下來的曲筆把,這種曲筆的目的不是為誰辯護,而是意在自損人格。或許寫到這里的時候,司馬遷流露出來的是心中的痛與淚,是對于他人不理解自己鴻鵠之志的怨憤,流露出的是在被他人諷刺人格尊嚴時的一種無奈與無力的抗爭。文章的最后又寫了關于發(fā)家致富之道。以司馬遷的才能完全可以富甲一方,但他的一生卻并不富裕,因為司馬遷有更高的境界信仰與有更高的人生追求——“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撰寫《史記》,傳遞歷史,傳遞責任,傳遞文明,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司馬遷恰恰用他的實際行動來否定世俗社會那些下賤的眼觀,彰顯人性中信仰的偉大。
受時代局限性影響,《貨殖列傳》也存在著許多有待更正的一家之言。但探究司馬遷的核心思想精髓,仍能品味出作者治史思想之偉大,《史記》不愧為司馬遷用真心與生命鑄就成的不朽佳作。治史重在指導社會發(fā)展,在改革開放的今天,我們仍然能從《貨殖列傳》中品讀到很多社會發(fā)展的哲理:人民財富的多寡,更多的取決個人的能力與社會的需要;政府需要做的是促成良好的社會風氣,并且為社會的進步發(fā)展與國家的統一保駕護航;單純的保護所謂的貧窮階層,其結果只能是保護了落后阻礙了進步。現如今全國各地經濟發(fā)展呈現出不平衡的特征,造成各地經濟發(fā)展快慢的原因除去外部環(huán)境等客觀因素外,我們也應該找尋社會經濟發(fā)展的制約因素——社會文化與風氣。提升國民素質,改造國民性將是落后地區(qū)社會經濟發(fā)展的必由之路。
注釋:
[1]——[20]司馬遷:《史記》,卷一百二十九、列傳第六十九,北京:中華書局,1982。
[1]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1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