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覺
(陜西國際商貿學院 文化與藝術學院 陜西 西安 712046)
論孔子的“孤獨”
王天覺
(陜西國際商貿學院 文化與藝術學院 陜西 西安 712046)
孔子是一個孤獨的智者。他為了自己的政治理想而奮斗終生,卻始終是孤獨的。他的孤獨源于他站得高、看得遠,別人難于企及,源于他對自我信念的堅守和執著,源于曲高和寡后的知音難覓。孤獨使得孔子更加深刻、更加崇高,最終成為了那個時代的精神高標,成為了后世無數求索者效仿的楷模。
孔子;孤獨
一
李澤厚先生在《美德歷程》中評價初唐詩人陳子昂有一種“得風氣之先的偉大孤獨感”[1](P217)這句話用在兩千多年前的孔子身上同樣適用。
孤獨是一種感覺,它因與群體不合,與時代不合而產生。具有異常孤獨感的人要么是超乎常人的智者,要么是弱于常人的低能。前者拋棄社會,后者被社會拋棄。真正的思想家是孤獨的,他因站的高看得遠沒人跟他共鳴而倍感孤獨。
李零教授說:“任何懷抱理想,在現實世界找不到精神家園的人,都是喪家狗。”[2](P2)于是以“喪家狗”目之。言語雖然過激,卻也是讀懂孔子少有的幾個人之一。
《史記·孔子世家》載:“孔子貧且賤。及長,嘗為季氏史,料量平;嘗為司職吏而畜蕃息。由是為司空。已而去魯,斥乎齊,逐乎宋、衛,困于陳蔡之間,于是反魯。”[3](P1909)清晰的勾勒出孔子一生郁郁不得志的窘境。
孔子三十五歲的時候,魯國發生了變亂。孔子來到齊國,做了高昭子的家臣,想借高昭子的關系接近景公。雖然他向齊景公提出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理論并頗受賞識,但齊景公終于沒有重用他,《微子篇第十八》中記載:
齊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則吾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
孔子就這樣默默地離開了齊國,又返回了魯國。
孔子五十歲后仕魯,事業頗有了進展,魯定公曾任命孔子做了中都長官,一年后,孔子又由中都長官提升為司空,再由司空提升為大司寇。魯定公十四年(前496),孔子五十六歲,他由大司寇理國相職務。但好景不長,孔子就因齊國制造的陰謀而憤然離開了魯國,開始了他周游列國的苦難歷程。
如果看看孔子后期的生命旅程,就會發現他是多么的孤獨,多么的寂寞。他滿腔熱血卻處處碰壁,他胸懷大志卻鮮有作為,他堅持自我卻最終找不到北。
離開魯國后,孔子去了衛國,但僅居住了十個月,就提心吊膽地離開了衛國。孔子到陳國經過一個叫匡的地方被匡人圍困,脫險后又到了一個叫蒲的地方,但僅僅過了一個月,又返回了衛國,終因對衛靈公感到厭惡而去衛到曹。孔子離開曹國到達宋國,與弟子們在大樹下演習禮儀。宋國的司馬桓魋想殺死孔子,就把樹砍掉了。孔子只得離開這個地方。孔子到了鄭國,與弟子們走失,被人罵為喪家狗,于是到達陳國,孔子在陳國居住了三年,因陳國屢遭晉、楚兩國的侵犯而離開,路過一個叫蒲的地方,正好遇上公叔氏據蒲反叛衛國,蒲人扣留了孔子,孔子與他們訂立了盟約,才又逃到了衛國。孔子到了衛國始終不被重用,他的學生冉有被季康子起用,他便在冉求離去之后從陳國移居蔡國。第二年,孔子從蔡國前往葉地。被陳、蔡兩國圍困,他和弟子們無法行動,糧食也斷絕了。于是派子貢到楚國去,楚昭王調來軍隊營救孔子,才免除了這場災禍。孔子只得從楚國返回衛國。這一年,孔子六十三歲,孔子離開魯國十四年后又回到了魯國。但魯國最終也不能重用孔子,孔子也不要求出來做官了,或許他真的累了。
孔子晚年生病了,他的學生子貢去看他,他嘆息著唱到:“泰山要倒了!梁柱要斷了,哲人要死了!”他邊唱邊流眼淚。他對子貢說:“天下失去常道已經很久了,沒人奉行我的主張。夏人死了停棺在東廂的臺階,周人死了停棺在西廂的臺階,殷人死了停棺在堂屋的兩柱之間。昨天晚上我夢見自己坐在兩柱之間受人祭奠,我原本就是殷商人啊。”過了七天孔子就撒手人寰,離開了這個他還眷戀著的塵世。孔子死時七十三歲。直到死,他也沒有冷卻他那顆殷紅的心。
孔子的一生是孤獨的一生,是寂寞的一生。孔子曾經無數次的哀嘆過,傷心過。他有一回說道:“河不出圖,雒不出書,吾已矣夫!”顏淵死,孔子說:“天喪予!”及西狩見麟,又說:“吾道窮矣!”喟然嘆曰:“莫知我夫!”子貢問:“何為莫知子?”孔子說:“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3](P1942)當一個人不無感慨地說出“只有上天能了解我的時候”,也許真得沒有人再了解他了。
二
孤獨還是一種自我體認。常人與生俱來的孤獨是一種正常的生理反應,智者的孤獨卻往往源于對信念的堅守。孔子的孤獨就源于他太執著于自己構建出來的理想世界,他為自己的仁政藍圖奮斗終生,卻始終不愿意屈己附勢。他的不妥協是他不被起用的原因,也是造成他孤獨的原因。
孔子說:“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與!”又說“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言中倫,行中慮,其斯而已矣。”還說“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我則異于是,無可無不可。”(《微子篇第十八》)他既不降志辱身以求進取,也不隱居避世脫離塵俗,所以他是孤獨的。
他的弟子子貢曾經善意地勸導他把自己的人生期待放低一點,這樣或許可以很快實現自己的理想,獲得心靈的慰藉。但孔子非但不接受,還義正嚴詞地批評了子貢,他說:
賜,良農能稼而不能為穡,良工能巧而不能為順。君子能其修道,綱而紀之,統而理之,而不能為容。今爾不修爾道而求為容。賜,爾志不遠矣
對自己的苦難不遇孔子也做過反思,但結果他還是堅持了自己。因為連他本人都相信自己的遭遇是那個不爭氣的社會造成的。《史記·孔子世家》記載:
孔子知弟子有慍心,乃召子路而問曰:“《詩》云:‘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為于此?”子路曰:“意者吾未仁邪?人之不我信也。意者吾未知邪?人之不我行也。”孔子曰:“有是乎!由,譬使仁者而必信,安有伯夷、叔齊?使知者而必行,安有王子比干?”[3](P1931)
可見在孔子的心里,他已經將自己認同為古代的圣賢伯夷、叔齊、比干了,既然先賢都慘遭冷落,更何況自己呢?誠如他先前預言的那樣:“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公冶長第五》)
三
孤獨,有時與你身邊有多少人并無關聯。一個人獨處時可能并不孤獨,沉浸在眾生喧囂的世界里就未必沒有孤獨。曲高和寡后的知音難覓才是真正的孤獨!
孔子雖然弟子眾多,但真正了解他,認同他的弟子并不多。孔門雖然有七十二賢,但在孔子心目中真正割舍不下的還是顏回。這一點可以從孔子對顏回的多次贊揚中看出,在孔子的眼里,他已然把顏回當成了自己的知音。他曾經這樣說道:“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余則日月至焉而已矣。”(《雍也篇第六》)又說:“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雍也篇第六》)還說:“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述而篇第七》)顏回死后孔子痛苦不堪,高呼:“天喪予!天喪予!”(《先進篇第十一》)幾近情不可遏。
顏回(公元前511—480),字子淵,魯國人,小孔子四十歲。孔子認為在所有學生中能堅持自己大道的就顏回一個人了,無論孔子的看法是否正確,但這種看法的凝定無疑加深了他對顏回的期待,而知己的英年早逝又必然打碎了他惜才的心。哀公和季康子曾詢問過孔子,他的弟子中誰最好學,孔子不假思索地說是顏回,并且補充道顏回死后就再也找不到其它人了。(《雍也篇第六》)
《列子·湯問》中記載了俞伯牙和鐘子期之間高山流水般的知音情景。后人遂傳為美談。然而知音難覓卻是人所共知的事情。《史記·孔子世家》中記載了這樣一件事情:
孔子學鼓琴師襄子,十日不進。師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習其曲矣,未得數也。”有間,曰:“已習其數,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間,曰:“已習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為人也。”有間,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遠志焉。曰:“丘得其為人,黯然而黑,幾然而長,眼如望羊,如王四國,非文王其誰能為此也!”師襄子辟席再拜,曰:“師蓋云《文王操》也。”[3](P1925)
孔子向師襄子學習音樂,可是連師襄子也不知道他給孔子教授的正是《文王操》,等到孔子領悟到了這首音樂的真諦時,師襄子才突然想起他的老師曾經告訴過音樂的名字是《文王操》。師襄子不可謂不是偉大的音樂家,卻很難說就是孔子的知音。可見,無論在政治旅途上,還是藝術求索中,孔子注定都是孤獨的。
四
著名文化學者柳詒徵先生曾說:“孔子者,中國文化之中心也。無孔子則無中國文化。自孔子以前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傳;自孔子以后數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開。”[4](P263)如果說孔子成就了中華文化,那么孤獨則成就了孔子。需要說明的是,孤獨帶給人的不僅是痛苦,它還使人變得深刻。孤獨是一種境界,它不是智者的專利,卻能使人遠離塵世的喧囂與浮躁,獲得心靈的寧靜與超脫。從而站在時代的最高點上審視宇宙、人生并為人類社會的發展指出理性化的道路。孔子因此成為了那個時代的精神高標,成為了后世無數求索者效仿的楷模。
[1]李澤厚.美的歷程[M].天津:天津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
[2]李零.喪家狗——我讀《論語》[M].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07.
[3][漢]司馬遷撰.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59.
[4]柳詒徵.中華文化史[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
王天覺(1984-),男,陜西國際商貿學院,教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