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邢衛民
“八百里水泊梁山”興衰記
文/邢衛民

黃河的改道和泛濫,造就了曾經的“八百里水泊梁山”,也正是黃河的改道,讓這片水體逐年萎縮,直至面臨消失。而比這更可怕的,是人們竭澤而漁的開發,當人們以發展之名綁架“梁山泊”,肆無忌憚地大興土木、圍堤養殖,還為了“水泊梁山”之爭打起了官司,當年那些好漢忠信正義、替天行道的精神,也因此隨著消失的水體蕩然無存……
在中國的“四大古典名著”中,《水滸傳》是最酣暢淋漓的一部,書中的梁山泊“縱橫河港一千條,四下方圓八百里……山排巨浪,水接遙天……”,是一個聚嘯山林、稱王稱霸的好去處,所以才有了108條好漢在此聚義、替天行道的故事。
如今,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好漢們早已逝去,他們曾經拋頭顱、灑熱血的“梁山泊”,干涸得只剩下了東平湖一個湖泊。幾年間,我數次走訪了曾經的梁山泊,發現好漢的后人們過度開發湖岸,大搞圍堤養殖,造成了生態環境惡化—也許再過百年,“水泊梁山”的所有遺存將不復存在。
要弄清楚“水泊梁山”為什么會干涸,就首先要弄清楚“水泊梁山”的來歷。
“水泊梁山”其實是由一堆山水組合而成,山由梁山、青龍山、鳳凰山、龜山4座主峰和虎頭峰、雪山峰、郝山峰、小黃山等7座小山峰組成,位于山東省西南部,占地約3.5平方公里;水則是由汶水和濟水再加上黃河匯聚而成。在上古時期,黃河流經此地時經常暴發洪水,因此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湖澤,人們把它叫作“大野澤”,是與“云夢澤”齊名的大湖。
在黃河連年洪水的影響下,大野澤的面積迅速增大,到漢武帝時期,已經是縱橫五百里的大湖;到北宋初,黃河發生了三次大決口,大量的河水涌入大野澤,致使大野澤進一步擴大,成為日后所說的“八百里水泊梁山”。
1119年12月,宋江聚集了36人,在水泊梁山起義,后世那個被傳頌為“及時雨”的男人登上了歷史舞臺。與小說不同的是,歷史上的宋江并沒有在梁山泊占山為王,而是游擊作戰。他一路攻下了河朔(大體包括今山西、河北和山東部分地區)、青州、齊州(今濟南)、濮州(今菏澤)等地,其聲威、影響之大,并不亞于小說中的梁山泊好漢。
梁山泊因黃河而興起,同樣也因黃河而衰落。南宋時,由于黃河南下奪淮入海,梁山泊失去了水源補給,開始萎縮,但仍有方圓300多里,成為多支農民義軍北上抗金的前哨陣地。此后的數百年,由于黃河泥沙淤積和水源減少,梁山泊進一步萎縮,被逐漸分割成多個洼地和小湖泊。
清朝咸豐年間,黃河在河南省蘭考縣北部銅瓦廂決口,奪大清河河道入海,黃河水再次流入了梁山泊舊地,形成了四五個湖泊。民國時期,為了防治水患,政府對該地區的黃河采用了建堤、圍墾等治理方式,形成了大量的農田。但隨著黃河帶來的泥沙日漸淤積,這些湖的湖底越來越高,最后露出水面,成為了灘涂和沼澤,最終變為陸地。
山東省水滸研究會會長杜貴晨說:“數千年間,梁山泊因黃河常年決口注入的影響而時大時小,宋代號稱‘八百里水泊’,后世黃河改道,梁山泊漸漸退水為地,至今梁山周圍一望平疇,世間再無‘梁山泊’了。”似乎是為了印證杜貴晨的話,在山東省梁山縣附近的南旺湖,看不到一片水面,只有無盡的荒野。
2010 年 10 月 18 日,梁山縣召開“天下水滸論壇”,萬余名專家提出質疑,認為梁山泊并沒有完全干涸。最后經專家討論研究,確定以山東東平湖往南,至梁山草洼濕地為“梁山泊”遺存水域,承認明末清初古東平州轄內(即今東平、梁山、鄆城、汶上、陽谷)的諸湖與河流,皆為梁山泊的范圍,干涸的梁山泊重獲新生。
在專家劃定的梁山泊遺存水域中,東平湖屬山東省泰安市東平縣管轄,西依黃河,北臨濟南,東連大汶河,南與大梁山遙遙相對。重要的地理位置,讓它與京杭大運河聯系在一起,成為大運河上一個重要的樞紐站。然而,頻繁的開發帶來了繁榮,也給這處梁山泊最后的遺存水域帶來了威脅。
自20世紀50年代起,人們便開始在東平湖的淺水區和灘涂地帶圍湖造田,建設各種基礎設施,并一直持續至今。雖然人們因此獲得了大量的生產、生活資料,卻也導致東平湖的水體面積和濕地生態功能退化,同時還造成了嚴重污染。尤其是20世紀80年代,為了遵循“以糧為綱”的政策,當地在東平湖滯洪區大搞排水還耕、圍湖造田活動,開發耕地接近10萬畝。
為了發展漁業,人們在東平湖周圍的各種洼澇地修建了大量的魚塘。不僅如此,還在湖區實行網箱和圍網養殖。據不完全統計,東平湖目前的箱養數量有數萬架,養殖面積超過4萬畝。數量巨大的養殖場給東平湖帶來巨大的壓力,并最終在2013年發生了生態災難。
2013年6月,在東平湖銀山鎮顧龐村,開始出現養殖場的魚與湖區野魚大量死亡的現象,105家養殖戶幾乎破產,憤怒的漁民將死魚扔進了鎮政府。網上一度有帖子稱“湖區野魚幾乎死絕”。
事件發生后,山東省環保廳進行了調查,結果是:發生死魚事件的水域,養殖場的漁民為了能養更多的魚,大量設置網箱,導致養殖密度過大,魚群缺氧而死。
實際上,在整個東平湖區,這種過度養殖的現象十分常見,密集的養殖導致水質污染,使得水生植物和動物逐漸枯竭。

據居住在東平湖的漁民李杰反映,1988年以前,湖區的水質一直非常好,一網下去能打到很多魚。但從1991年開始,水質開始變差,湖里的野生魚也變得少了。過去東平湖還常有水鳥聚集,其中不乏東方白鸛、鴛鴦這樣的國家重點保護動物,但現在的東平湖,鳥類不管是數量還是種類都極少了,以前那個蘆葦成片、魚蝦肥美的梁山泊,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我們感嘆梁山泊逐漸萎縮、干涸,環境變得惡劣時,還發現在這個過程中,消失的絕不僅僅是梁山泊的水,還有梁山泊的精神。
山東的梁山、鄆城、東平、陽谷和高唐5個縣,是和《水滸傳》聯系最緊密的地區,《水滸傳》里的許多故事都發生在這里,所以幾個縣都看上了“水泊梁山”這塊金字招牌。在過去的10年中,為了發展旅游經濟,5個縣都建設了一個或者幾個和“水滸”有關的旅游項目,概括起來就是“山、水、岡、里、府”:梁山縣好漢們聚義的梁山,東平縣梁山泊唯一的遺存水域東平湖,陽谷縣武松打虎的景陽岡,鄆城縣宋江、晁蓋的故里,以及高唐縣的柴進府。其中最突出的就是梁山縣和東平縣,為了爭奪“水泊梁山”之名,兩縣甚至打起了官司。
2006年,梁山縣發現距離自己不過30多公里的東平縣打出了“水泊梁山”的牌子,大力進行旅游開發和宣傳,并把東平湖邊的兩座山說成是北梁山和前梁山,在東平湖的湖心島水域修建了大量和“水滸”有關的建筑。東平縣的這種舉動立即惹惱了梁山縣,當時的梁山縣旅游局局長劉萬功憤憤不平地說:“知道我們為什么叫梁山縣嗎?因為我們縣有座山叫梁山,就是當年108條好漢聚義的地方,不論從當地百姓的認同感,還是從歷史形成的原因來看,我們才是真正的‘水泊梁山’!”
劉萬功的話并非空穴來風,梁山腳下出土的兵器、瓦片、農作物等,也證實了他所說的。但東平方面對此卻并不認同,堅持認為東平湖是梁山泊的唯一遺存水域,而且東平曾出土過“宋江在此聚義”的石碑,自己才是正宗的水泊梁山。東平湖的石廟村,也適時地站出來說自己就是水滸中的石碣村,村中7成以上的居民都姓阮,正是當年的好漢—“活閻羅”阮小七的后人。
最終,梁山縣旅游部門以不正當競爭為由,將東平縣梁山泊旅游公司起訴到法院,要求其停止虛假宣傳,并索賠150萬元。這場官司在當地鬧得人盡皆知,而且雙方僵持不下,一直持續了3年才終審,法院判決東平縣敗訴。不過,判決結果一直沒有履行,雙方發現官司打下來兩敗俱傷,不但讓人看了笑話,還損害了“水滸旅游”的整體形象,于是雙方都非常默契地沒有再追究,而是各自繼續發展。
一直苦惱于沒有水泊的梁山縣,在官司之后痛定思痛,決定開展造水工程。2010年,在梁山縣的水滸文化公園,幾十臺推土機、挖掘機轟鳴著開始作業,工程將通過筑堤、調水等措施,人工恢復梁山縣的水泊。2012年,水面工程底部鋪設防滲膜,水再次流進了干涸已久的梁山山腳。但是那小得可憐的水體,顯然不再是昔日的“八百里水泊梁山”了。
(李于江摘自《環球人文地理》2015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