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彭 勃
抗戰二三事
◎ 彭 勃
1937年七七事變爆發時,我在家鄉山東聊城莘縣的一所學校讀書。我的老師是張光禹,是一名中共地下黨,我正是在他的引導下,逐漸走向革命的道路,投身于挽救中華民族危亡的抗日洪流之中。到了這年10月,由于日軍已進犯了黃河以北廣大地區,聊城處于危險之中,許多人舉家逃亡,學校也不得不停課。在張老師的推薦下,17歲的我就來到聊城縣城,到由中共魯西特委創辦的《山東人》報,后改為《抗戰日報》當起了一名排字工人。我在工作之余,不斷地向報社的編輯了解時事,學習共產黨的抗日方針與政策?!犊箲鹑請蟆贩e極宣傳中國共產黨的抗日主張,不斷地揭露日本軍國主義的殘酷暴行,號召廣大民眾支援抗戰,堅持抗戰,在當時產生了很大的影響。這也對我的抗日愛國思想的形成產生了重要的影響。由于在思想、業務上進步很快,我在社長的介紹下,加入了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
到了同年11月,魯西北特委根據中央的指示,要求共產黨員深入敵后,脫下長袍,拿起刀槍,就地組織抗日武裝,廣泛開展游擊戰爭,建立魯西北抗日根據地。因此,我在聊城黨組織的安排下,與路默華同志一起被派到家鄉組建一支游擊隊。當時,聊城的著名愛國將領范筑先在共產黨的幫助下,領導和建立了魯西北抗日根據地,使魯西北成為堅固的抗日堡壘。在他的宣傳與帶領之下,一時間,聊城各地都出現了以抗戰名義拉起來的綠林隊伍、游擊隊和一些地方武裝。針對當時的形勢,我認為建立一支游擊隊的時機已成熟。家鄉的一些親戚和一些窮哥們在我動員之下紛紛加入,當時,一支有30多人的游擊隊在半個月之內就建立起來。這支游擊隊不僅人員少,裝備也只有幾支土造槍,其余的就是大刀、長矛,而且缺乏戰斗經驗,要想與裝備精良、殘暴的日軍相搏殺,僅靠勇氣是不夠的。就在我為人員少,缺乏槍支而苦惱時,我發現我們這一帶有不少國民黨的散兵游勇,他們被日軍打散之后,既找不到自己的部隊,又一時無法回家,就暫時在聊城一帶轉悠。于是,我就動員他們參加游擊隊。因此,1938年初,一支擁有100多人、長短槍20多支的范冠朝(范縣、冠縣、朝城縣)游擊隊正式組建起來了。由于我的文化水平比他們高,就被大家推選為游擊隊隊長。聊城黨組織給我們明確了三個任務:游擊隊是戰斗隊,打擊日寇、漢奸;游擊隊是宣傳隊,發動群眾團結抗戰;游擊隊是工作隊,組織抗日的民主政府,保證人民群眾生活、生產安全。我們主要在范縣、冠縣、朝城縣等地區開展游擊活動。每到一村,就向群眾宣傳抗日,動員青年人參加游擊隊,并在村中組織民兵、婦女會、兒童團等。雖然我們工作有聲有色,在群眾中產生了一定影響,但是,局勢越來越嚴峻。日軍不斷對魯西北進行襲擊,漢奸的氣焰與日軍的囂張與日俱增。在1938年5月成立的莘縣漢奸維持會,死心塌地為日軍服務,不僅為日軍搶糧,而且為日軍抓勞工,群眾敢怒不敢言。得知這一情況后,我與當地的黨組織協商、研究后,決定打擊這些漢奸,以儆效尤。在一天深夜,我帶領一支由50多人組成的精干小分隊,夜襲莘縣,悄悄包圍了維持會,一槍未發,將毫無防備的20多名偽軍全部繳械,將維持會首惡分子給予嚴懲,并在縣城的主要街道上張貼布告、標語、傳單,在天亮之前撤出了縣城。此后,我不斷地帶領游擊隊,攻打比較頑固的鄉公所,處決罪大惡極的漢奸,震懾了日偽的囂張氣焰,繳獲了一批武器彈藥,使游擊隊的裝備不斷地提高,隊伍也不斷擴大。
聊城各地的抗日活動如火如荼。而以聊城為中心的廣闊的魯西北抗日根據地,在范筑先將軍指揮下,所屬部隊主動出擊,英勇殺敵,在一年多的時間里,進行大小戰役、戰斗近百次,殲滅了大量的日偽軍,抗戰事業蒸蒸日上,形成了“山東紅了半邊天”的局面。這讓百姓高興,倍受鼓舞;讓日軍、漢奸如坐針氈。到了1938年10月,日軍攻戰廣州、武漢后,停止了對國民黨正面戰場的戰略進攻,集中力量對付共產黨堅守的華北敵后戰場。11月中旬,日軍由濟南、德州、禹城兵分3路進攻魯西北,中心目標是聊城。在聊城保衛戰中,范筑先將軍不幸以身殉國,聊城失守。噩耗傳來,群情悲憤。我們決定攻打日軍在縣城的據點,用日軍的鮮血來祭奠范將軍的英靈。不料,日軍已有防備,我們身陷日軍和偽軍的包圍。我帶領隊員奮勇突圍,有30多名戰士中彈犧牲,一部分戰士沖出了包圍圈,我自己身上也多處負傷。當夜,我又帶領10多名戰士潛到據點,把犧牲戰友的遺體掩埋。由于這次戰斗損失慘重,大家士氣低落。我把大家召集起來,對這次戰斗失利進行分析,大家認為戰前準備不足,敵情不明是導致失利的主要原因。同時,大家一致要求,再與日軍打一仗,給犧牲的戰友報仇。隊伍經過休整后,我決定帶領大家突襲日軍的另一據點。我汲取前一次經驗教訓,帶領幾名戰士對這個據點進行偵察,掌握了據點里日偽軍的活動規律和部署,并且發現他們防守松懈,也許是日軍認為前幾天打了勝仗,重創了游擊隊,我們嚇得不敢來了,殊不知,我們正埋伏在他們眼皮底下。根據偵察的情況,我們制定了迂回包圍、側后突擊的戰術。當夜11點,我發出了攻擊的信號。為避免第一輪進攻受挫,我一馬當先,帶領20多名戰士沖擊在最前面,打掉據點內的火力口,其他戰士從據點兩側對其發動攻擊。由于是突然襲擊,日偽軍驚惶失措,倉促抵抗,我們很快把據點內的30多名日偽軍殲滅,并迅速撤離。據點周圍,屢遭其危害的群眾聞訊后拍手稱快。在這之后不久,組織上指示帶領游擊隊破壞鐵路,阻止日軍運送兵員和戰爭物資,不料,行動被日軍發現,自己也被抓住。正當日軍在當地群眾面前要處決我時,一位百姓急中生智,突然沖上來對我說:“老弟,你可真是頑皮,不在家干活,跑到鐵路上干什么?父母還在家中等我們呢?!惫碜右宦牐f:“你認錯人了吧?他是游擊隊長,莫非你也是游擊隊?”那人忙搖搖手說:“不是的、不是的,他還是個孩子,怎么是游擊隊長呢?他是我弟弟,叫汪彭勃,如果你們不信,問問大家?!贝迕駛兟勓约娂婞c頭,鬼子看看那么多的群眾,再看看眼前這個人的確還是個孩子,也沒有了主意,只好把我放了。從此,我把彭朝棟改名為“彭勃”。
1939年,是我人生的另一個轉折點,我不僅加入了中國共產黨,而且,我帶領的游擊隊被編入了劉伯承、鄧小平領導的第八路軍第129師,加入了以范筑先命名的筑先縱隊,擔任縱隊政治部民運干事,隨部隊轉戰太行山區。
到1943年,抗戰正處于相持階段的最后一年,太行山地區由于日軍實行“三光”政策,到處餓殍遍野,民不聊生,并造成大片大片的無人區。當時,北起山西陵川,南至豫北清華、焦作,西起山西晉城,東至河南輝縣、林縣,在這南北長200余里,東西近200里的廣大土地上都沒有人煙。曾經人來人往的村落,只剩下殘垣斷壁,野草叢中還有七零八落的尸首,腐爛不堪,尸臭引來了餓狼和野狗。我們的戰士一般都是先清理、掩埋尸首,再住進村子。而且,沒有人敢單獨行動,因為時常有狼吃人的事情發生。
由于許多是無人村,群眾糧食短缺,我們面臨的困難更大了,連吃穿都成了問題。當時,因工作需要,我被調到太行八分區政治部組織科工作。
在政治部,除了打仗、發動群眾外,還要開展生產自救。戰士們行軍都要背負糧食,另外還規定每人日交野菜五斤。每日三餐都是小米加野菜。開飯時,由炊事員分飯,按人頭一人一瓢或半瓢,瓢盛滿時用筷子抹平,每人都一樣多。因為糧食少野菜多,戰士們普遍吃不飽,只有忍饑挨餓堅持抗戰,卻無人有半句怨言。戰士的家當就是一個背包。無衣無被時,夜晚就睡在干草窩里。平時洗衣就用草灰泡過的水,連吃飯的碗筷也沒有。我自己的碗是花一角五分錢請人用鐵片子焊的,筷子就隨地取材,樹條子是常用的。
艱苦的1943年在饑餓與戰斗中過去,1944年春節臨近時,很多同志都反映,一年多都沒有吃過一頓飽飯、一頓白面了,能不能想辦法到山下敵占區去搞些白面來吃?我把戰士們的建議報告給分區的政治部副主任孔俊彪。深知戰士疾苦的孔主任當即向分區司令員黃新友請示,于是費盡周折從敵戰區買了一些白面,一人一斤,我們組織科共五人,分到了五斤白面。隨即開會討論如何吃白面,大家決定吃面條,因為連湯帶水的每人可以多吃一點,吃飽一點。等到面剛剛和好還沒搟時,槍聲突響,原來偷襲的日軍摸到了這邊。我正要跟隨部隊準備戰斗,科長當即說:“小彭,你年紀輕,不要參加戰斗了,負責把面背上,和炊事班同志一起上山!但是要記住一句話,丟了頭都不能丟面!”遭到日軍炮擊的營地已是彈片橫飛,火光沖天。我抱著面,貓著腰,流彈不斷地從頭頂上飛過。趕到炊事班時,2名戰士還在收拾做飯的家當。把和好的面塞進自己的背包后,我拎起一口大鍋和一袋小米追趕走在前面的炊事班戰士楊林。剛跑幾步,聽見一發炮彈從頭頂呼嘯而過,我急忙朝楊林大喊:“快趴下!”此時已晚,“轟”的一聲巨響,炮彈在楊林的左前方爆炸。我爬起來時,發現楊林已倒在血泊之中,一條腿被炸斷了。背起楊林,我就朝衛生隊跑。找到衛生員,安置好楊林之后,我一邊往回跑,一邊收撿丟在地上的炊具和糧食,子彈還不時地在頭頂上“嗖嗖”地飛過。我突然想起了面,渾身打個激靈,不知道剛才背起楊林時有沒有把背包弄丟。趕緊用手往后摸,背包還在肩上,長長地噓了一口氣。戰斗一個小時后結束,此刻,天也黑了。饑腸轆轆的戰友看到我后,開玩笑地說:“我們的面在,小彭的腦袋也在,太幸福了!”
這一場突如其來的戰斗,把我們盼望已久的吃一頓面條的愿望也給攪黃了。大家七手八腳把面撕成一小塊一小塊,扔在鍋里煮,隨著香氣入鼻,大家迫不及待地把未煮熟的面塊撈出來,一邊吃,一邊不斷地稱贊味道好。小楊最終因傷勢過重,不幸犧牲。
這年夏天,抗戰進入了局部反攻的態勢。我的崗位又發生了變化,擔任八分區警衛連的指導員。一日,分區領導給我們布置了一個任務。距營地百里外,有一座豫北李封煤礦,礦上有東西兩個兵營,共駐有一個小分隊的日軍和兩個中隊的皇協軍(偽軍)。有一個班的皇協軍托人帶信說,第三天夜里十二點以前是他們班值哨,他們打算起義,希望八路軍派部隊去接應他們。由于起義時間已定,來不及將還在外面執行任務的主力部隊招回,分區領導打算派警衛連的兩個排去,只留下一個排保衛司令部。并強調,主要任務是接出起義人員,如能順便殲敵更好,但不可戀戰,盡量保存實力。
接到任務,警衛連召開了戰前動員會。我說:“這次的任務是艱巨的。敵我力量對比懸殊,我們只有五、六十人,而敵人數倍于我。我們不但人數不及他們多,武器裝備也趕不上他們。但分區領導把任務交給了我們,我們就一定要打好這一仗。請同志們討論一下如何打好這一仗?”這時,一位河北籍班長站出來說:“同志們,打仗靠的是勇氣,有勇氣就能打好,沒有勇氣就打不好。什么事情都是人辦的,只要有決心,什么事都能辦成。我有決心,我要當突擊隊,我要當第一名突擊隊員。”立即,有許多戰士跟著站出來要求當突擊隊員,會場氣氛異常熱烈,大家的戰斗情緒也異常高漲。
第三天夜里,我接應部隊到達后,經實地察看:煤礦西兵營內駐有一個小分隊的日軍和一個中隊的皇協軍,東兵營內只有一個中隊的皇協軍,但是打算起義的皇協軍駐在西兵營內。我們發現要進入西兵營是困難重重。因為東西兵營四角都有炮樓,并且有人站崗,高高的圍墻外是深深的外壕,外壕外還有通了高壓電的鐵絲網。兩個兵營中間是玉米地,要到達西兵營的大門必須從玉米地里爬過去。當部隊爬到一半時,窸窸窣窣的響聲還是驚動了東兵營的哨兵。東兵營的哨兵于是向西兵營的哨兵喊道:“你聽到棒子地里動靜沒?”西兵營的哨兵自是心知肚明,就說:“都啥時候了,肯定不會有人,大不了是野狗,回去睡覺吧?!睎|兵營的哨兵信以為真,便不再追問。等到部隊爬到西兵營門口時,哨兵說:“你們可來了!再晚一會兒我們就要換哨了!”西兵營營區中間有一座三層的炮樓,炮樓外也有外壕和吊橋,日本兵就住在炮樓里,而皇協軍住在靠近東面圍墻的一排平房里。戰士們進入西兵營后,與要起義的皇協軍一起先攻占了平房,俘虜了營區內所有的皇協軍,還繳獲了兩門60迫擊炮、兩挺機關槍和一部分日本的三八式大蓋步槍。但是當起義的皇協軍要帶著俘虜從西兵營的大門出去時,炮樓里的日軍和東兵營的皇協軍都被驚動了。所有的火力都指向西兵營的大門,帶隊起義人員和所有的俘虜都被打死了,戰士們被堵在里面,形勢危急。最后,我們急中生智,借著圍墻做掩護,戰士們推倒了平房后面的一段圍墻,翻下外壕,剪開鐵絲網,成功突圍出來。在這次戰役中,我們的戰士并沒有什么傷亡,只是起義的人員多數陣亡,只接出來4名。
時光荏苒,轉眼間中國人民取得抗戰勝利70年了。這場勝利,來之不易,中國人民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代價,無數的英烈倒在抗日戰場上,為中華民族的生存流盡了最后一滴血。今天,我們要大力地宣揚偉大的抗戰精神,其偉大的意義,正如習近平總書記在去年紀念全民族抗戰爆發77周年儀式上發出的號召:“新的歷史條件下,全黨全國各族人民要大力弘揚偉大抗戰精神,不斷增強團結一心的精神紐帶、自強不息的精神動力,繼續朝著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奮勇前進,不斷以堅持和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新成就告慰我們的前輩和英烈!”
(悅文記錄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