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在身體里的戰火記憶
子兵不在,偷偷拿起一根木棍,從茅坑后面繞過去,用力敲擊了鬼子兵的后腦勺,鬼子兵毫無防備,掉進茅坑里。殺完鬼子兵,張錫城穿過玉米地逃跑,離開了家鄉。鬼子抓不到他,把他的家砸得千瘡百孔,在這次掃蕩中,他的母親遇害,四兄弟離散,直到解放后才再次兄弟相聚。
家回不去了,張錫城就跟著部隊殺鬼子。當時新四軍采取的是游擊戰術,有時白天行軍、晚上伏擊,有時晚上行軍、白天打仗,部隊幾乎每天都在不停地轉移中。戰時無飽暖,沒有糧食的時候,他啃過玉米棍子,吃過草根野草;餓極時,河邊的“灰灰菜”生的就滿把往嘴里塞;累了折幾根高粱稈子一鋪就是床,爛泥地里也能睡著。有一次,他在戰壕里吃飯,槍聲突然響起,邊上的機槍手剛握槍上膛就被敵人的子彈射中犧牲,他飯碗一丟,頂替上去,從來沒有用過機槍的他壯著虎膽,扣動扳機。“嗒嗒嗒、嗒嗒嗒……”描述起當時的場面,老人用了一連串響亮的象聲詞,像一連串強勁的感嘆號。
“他當時只有二十歲,沒摸過幾天槍啊,敵人來了,誰都要上,沒槍沒子彈就是用大刀砍也得上,”老人說,那個機槍手比張錫城大一歲,愛吹牛耍寶,“好像大家喊他張狗寶,還是李狗寶,不記得了。”
1940年南京汪偽政府成立,收買了四名當時在上海堅守“四行倉庫”的“八百壯士”,刺殺“八百壯士”謝晉元團長,謝晉元團長被部下刺殺身亡時年僅37歲。在蘇北戰場上,漢奸、日偽軍、特務的力量同樣破壞力很大。1939年,對蘇北虎視已久的日軍,派出一支小分隊攜輕武器,在漢奸帶領下,從鎮江出發偷襲江都成功;1940年,漢奸許大壽帶領日軍山崎部隊,在炮火掩護下,從龍窩口登陸,偷襲刁鋪成功;1943年,泰州憲兵特工頭目王連德帶日軍到靖江“清鄉”。隨著抗日戰爭的深入,抗戰對象不僅有戰場上戰備精良的日本兵,還有長著中國人的臉穿著中國馬褂的漢奸和土生土長的偽軍們。
1942年,張錫城在泰興獨立團當兵,經過多年戰爭的磨練,此時的張錫城已經不是那個18歲的毛頭小伙兒,他領導過短槍隊,有勇有謀。提起在短槍隊的時光,張錫城老人滿臉驕傲。當年,作為短槍隊隊長,他手里有一份暗殺名單,當地橫行的土匪、日偽軍、漢奸名列其中?!拔覀兇虬禈?!搞偷襲!日本鬼子、漢奸死在我們短槍隊手下的數不勝數。日本人只要聽到我們中國短槍隊的名字就汗毛豎起、魂都丟了!”他使用駁殼、左輪等短槍,會快速拆卸組裝,他和戰友們化妝成老百姓、商人、乞丐混在人群里,先后參與過多項重要的暗殺行動,有一次暗殺行動后,張錫城遭到敵人的瘋狂報復,他的父親被抓走活活打死。
張錫城作戰目標從日軍轉向漢奸、日偽軍、特務,作戰方式從公開的武裝斗爭,轉向秘密的敵對斗爭,搞物資、弄情報,這些轉變發生在抗日戰爭異常激烈的階段,敵我力量艱難互搏,人性惡善交鋒突顯。
跟著部隊跑,張錫城去過泰州、山東、四川……在四川,他和鄧小平、朱德會過面,一起吃過飯、一起睡過高粱稈子,還合過影,可惜的是,幾次搬遷、抄家,戰爭中那些僅有的珍貴照片資料一張都不剩了。
戰火硝煙里,他經歷過無數戰友的死亡,有時閉上眼睛還能看見他們倒下時的畫面,卻想不起他們的名字。有一次,他們打完游擊,返回的路上遭遇一小隊日本兵,他們眼疾手快迅速朝四下里散開埋伏起來,給大家發出警報的偵查員沒來得及轉身,被敵人的機槍射穿腦門,當場倒在血泊中?!艾F在,戰友們一個都不剩了!”老人傷感地說。跟他一起經歷過戰爭的人越來越少,那些記憶中的崢嶸歲月,老人很少提起。他提起的人也再沒有人認識。
在抗日戰爭60周年的時候,“上邊”發給他一套西服和一枚勛章,這套別著勛章的西服,他去哪兒都帶著。采訪到這一刻,身旁負責扶著老人的大女兒從柜子里把這套十年前的衣服拿出來,給父親披上——這是老人浴血奮戰的證明。
家人沒了、照片沒了、戰友沒了,記憶也快跟著生命一起沒了。我們和披著這套“榮譽禮服”的老人合影時,老人眼里含著眼淚。
能證明英雄歲月的除了刻入腦海的記憶,還有一身傷疤。
戰爭中,張錫城腹背中彈,在醫院一下拿掉四根肋骨;切除了一只肺,多年來他靠另一只肺活著;腿上多處中彈。記不清是哪場戰爭中,炮彈落在張錫城附近,炮彈碎片四射開,他的腿上、身上都中彈,當時戰斗激烈,他只覺渾身火熱,堅持戰斗到最后。到了晚上才發現,右腿射進好幾個彈片,還有一片插進了他的肺部。戰地醫療條件很差,傷口只能做簡單的消毒包扎處理。有戰友也來自農村,根據農村“偏方”,從老百姓家里找來鍋底草灰幫他抹,熬過了幾天幾夜的高燒后,張錫城居然挺了過來。1949年全國解放后,組織上送張錫城去上海大醫院,做手術取出殘留在肺里多年的炮彈碎片,當時主持手術的醫生們都感嘆他命大,手術的疤痕從他的前胸一直延伸到后背。
采訪歷時兩個半小時,期間老人換藥、上廁所、流淚、失語、躺下休息,把70年前的戰爭一一想起本身就是一件艱難的事。
祈愿這場戰爭是人類戰爭史的一個句號。
(白小云采訪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