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蘭媚 (重慶師范大學涉外商貿學院 404100)
中國漢唐古典舞自創建以來共推出了多部舞劇作品,其中以《銅雀伎》《尋根溯祖譜華風》最具代表。在“開山作品”的終結后鮮有作品問世,舞劇更是絕無僅有。舞劇中國古典舞劇《梅花三弄》以實驗的姿態于于2014年7月11日在北京舞蹈學院劇場隆重首演,這部作為建校六十周年中國漢唐古典舞實驗舞劇,引起了業內觀者的廣泛關注。該劇并不追求標新立異,用意卻在繼承與守護。繼承孫穎先生生前所建樹的舞蹈創作觀、價值觀與文化觀,堅持在繼承中力求發展,在守護中尋求突破。
《梅花三弄》選用舞樂詩的體裁,用梅花比擬高潔傲岸的文人氣節,呈現一個透視人性,大氣唯美的審美至點,用詩歌作為文本,漢唐古典舞蹈的形式,簫與古琴的共同演繹,試圖去營造一個詩意的藝術氛圍,構架一個意與境交融的空間,舞劇摒棄傳統的單線敘事結構的方式,摒棄傳統的真實性的人物形象,凝練出古代各時期不同的文人的典型性特征,用三首古詩劃分三個舞蹈章節,以文人、梅花兩條主線,以“境”為核心,文人的心境,舞臺的意境,現實的逆境,在展現文人受盡百般打壓仍保持一種自然恬靜的心境,也將觀者帶進一個如畫般的虛境中。使觀者在觀賞看似質樸單一的清秀古人,卻在思索人生百味。著力的凸顯古代文人對理想對生活的執拗追求,試圖探尋一個古代文人的在追逐理想的靈魂足跡。作品用詩化般的語言警育著,人的成功往往是孤獨的堅守,笑面坎坷,直面人生,在孤獨中升華,在堅持中綻放。舞劇編導為北京舞蹈學院教師史博和王芳,演員為中國漢唐古典舞專業2011級墨梅班學生。兩位年輕教師在追隨孫穎先生舞蹈演員均是在校學生。是中國古典舞(漢唐流派)繼09年孫穎先生創作古典舞劇作《銅雀伎》之后,面對四年沒有劇作的尷尬,以及業內對漢唐學科發展的質疑做出的有力的回應。這個作品既是二位老師對于即將畢業的學子們給予的深切希望,也是在孫穎老師辭世后自身的一個真實寫照。創作團隊歷經3年的醞釀,不斷修改與打磨,并在以往的舞劇創作中做出了大膽的嘗試與突破,使整個舞劇如高山流水自然流暢而又意味深長,在身臨其境感受文化藝術氣息同時,并對此引發了進一步的思考。
一
《梅花三弄》的創作者進行了大膽的嘗試與突破,用舞蹈巧妙的將詩樂舞三個獨立的個體結合,在表演中加入了古琴與蕭的現場演奏,這使舞臺效果更加飽滿的同時,也沖擊了觀眾的視覺與聽覺神經,在觀眾不再僅僅滿足于單一性的劇場表演形式的今天,同時又回歸到樂舞詩的傳統形式中,這既是突破也是回歸。同時在舞蹈表達上,創作者將筆墨落在,像梅花一樣桀驁的“氣節”二字上。手法強調內化,模糊情節,忽略人物、情節、細節、事件,泛泛地突出去指古代文人雅士風骨情懷,用舞蹈語言對詩中的哲理進行深度和廣度的延伸與詮釋,如王安石的《梅》,“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他用梅花不畏嚴寒孤獨迎著寒霜開放,隱喻自己的受百般阻礙,挫折,打壓,卻仍堅守自己的信念與抱負的精神氣質,堅定的認為這次改革能夠給社會作出貢獻,并為此感到自豪。朱熹的《墨梅》:“如今黑白渾休問,且作人間時世妝”。作者用梅花借喻自己那種豁達、孤潔的、令人肅然起敬的氣質。陸游的詠梅“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描寫即使梅花枯萎凋落化作塵土,依舊如往常發出陣陣清香。三首詩皆是用梅花自喻,將梅花人格化,體現作者自己的人生態度,不畏饞毀,堅貞自守的桀驁氣節,絕不與阿諛奉承之人為伍。在舞劇中,創作者將其內容提升至精神層面,強調的是文人對待生活,對待文化,對待政治的態度傾向,并又在審美上突顯現代人對古代文人雅士氣節的把控與繼承。因此全劇中,不謂男女皆流露出的是一股濃濃的高雅脫俗的文人氣質。此外,《梅花三弄》的音樂選用古曲《梅花三弄》結構,避開傳統舞劇,開端、發展、高潮、結局的套路,分別將王安石筆下的《梅》、朱熹的《墨梅》、陸游的《詠梅》巧妙的融入“三弄式”結構中。古代文人總愿意用“梅花“冷傲高潔的氣質,去表達自身桀驁不馴性情,超越人間世而歸向自然的生活態度,創作者通過三位不同時代的文人對“梅”的不同理解,將舞劇清晰的劃分為一弄、二弄、三弄、三個部分,分別為梅花一弄《琴音》踏雪尋梅,用王安石的《梅》作為文本支撐,梅花二弄《簫聲》墨梅,用朱熹的墨梅作為文本,梅花三弄《琴蕭合舞》詠梅,借陸游的詠梅作為文本。
二
舞蹈語言的準確使用與創新,是該舞劇最大的成功之處,編導對于古代文人的理解把握得恰如其分,在梅花一弄中,有一四人舞段,兩男兩女,男子仍延續樸質的文人裝扮,女子裝扮略為清雅,偏中性,一襲綠裝,梳高髻,四人在舞臺的四個角落,做順時針,逆勢針的流動,或不時的穿插流動,然后又迅速回到了四個角落,時而四人保持一定的空間感,一種桀驁不馴的的孤獨品質,絕世而獨立,時而四人又流動為橫線,斜排做穿插,此時四人又像找到志同道通的朋友,作詩奏樂,融入并沉醉在大自然中,讓然不禁聯想到,道家的道法自然,人與自然的融合,聯想到屈原的志潔行芳,《逍遙游》中的藐姑射之山,在一個細微彈指中,在一個微妙的抖動中,做了極致的體現。體現文人孤芳自賞,桀驁不馴,豁達,自信,不屑一顧的氣質。在梅花二弄中,創作者沿用梅花三弄的“三”,在此段的開篇做了女子三人舞,此段一改前兩個部分中文人的形象,三女子化身三朵大梅花,在舞臺一側用造型或是緩速流動變化,很好的詮釋了詠梅的“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三個像梅花畫作的精靈,著長裙做側手翻,展現了在雪中開放朵朵的梅花,看似在不經意流動中,在眉眼間,在傾倒落地的瞬間,展現了梅花零落時的美,舞臺無多余的裝置,簡潔樸質又隱射了梅花不愿與百花爭斗,選擇孤獨孑然一身的本質。在梅花三弄中的最后一個章節中,編導使用“大團圓”結局的方式,將詩人、梅花、琴、蕭都放在了一個畫面中,漫天飛舞的梅花將詩人雪白的衣服襯托地更加的潔白,樂者更加的高潔,梅花更人的楚楚動人,配合高雅清幽的曲調,使整個舞劇最終再次回歸到詩樂舞的歸屬中,畫面結構完美,嚴謹而又和諧。當然在作品的結構與表達上也非盡善盡美,舞劇中出現過幾次雙人舞舞段,無論是群雙,或是單一的雙人舞,都習慣性的做低空的配合,幾乎沒有出現高空的托舉或是高空間的配合,或許是女演員的身材過于修長,男女演員配合不便,或許是漢唐古典舞本身追尋“沉”,一種沉穩的表達、一種傾斜的動律。在整個作品中幾乎就丟失了雙人舞對高空間的展示,同時也失去了詩人對梅花眷戀的推動,使觀者容易感到視覺空間有所缺失。在表演中,演員訓練有速,無論情感表達,還是舞姿舞感上都不失為上乘,但在表演的復雜轉換中,都或多或少的出現了腳下“臟“的問題。或許是類似于失重的動作鏈接姿態過多,讓演員難以在短促的時間差中找到平衡。
在創作中,創作者從“寫實“向”寫意“上轉換,“寫意”結合“寫實”將舞劇的氛圍營造在意境的“境”字中,將情感鮮明的人物形象,轉換為虛無縹緲的人物形象,梅花擬人化,將文人、梅花、詩歌、音樂、自然,巧妙地營造了一個不知某個時代,某個人群,卻將高雅、恬淡、不為世俗,追求詩意生活的人文空間中,提供一種身臨其境之感。試圖營造一個唯美大氣藝術氛圍,在一切人物關系中,將人物環境都結合得恰到好處又不顯雜亂,并留出了足夠的想象空間,不僅透露編導對人情、人生、人性、人的詮釋和理解和希望。雖然作品的時間壓縮到三十分鐘,卻又不感天地之狹小。沒有華美旁礴的舞美造境,卻不感單調。
三
在當今“泛古典”“類古典”作品的大批量崛起,為了搶占的市場份額,迎合市場規律,明星效應,大制作、娛樂化、商業化、時尚化、充斥著舞蹈界。在這樣的大環境下,編創者對于“純古典”的堅守顯得難能可貴。編創者將純古典容易最容易犯的過于單調,乏味,太過藝術化而不太吸人眼球等問題處理的很好,通過精心的設計,在服飾的色彩做了比較講究的對比,白色的如雪花的文人與血紅的梅花,墨色的背景與著綠衣的文人相映生輝,利用三人舞與幕布設計的樹根形象,都將其表現得活靈活現起來,雖無故事情節,卻提高了節目的藝術性,通過我們都較為熟悉的古詩,引領我們走進另一個境地,雖高雅冷艷,卻一反純古典的遙不可及,看不懂,不理解等的印象,留給人一種親切,觸手可及的美。編導巧妙的將觀眾從“懂不懂”的觀念轉移到了“美不美”的主題上,將觀眾從被動的理解故事情節,轉移到了主動欣賞“美”中,在無形中提高了舞劇的欣賞價值。編創者延續并發展了與孫穎老師所創立的“古典語言”,采用一些風格性較強的語言和技巧去詮釋外在的舞蹈形象,很好的把握住了“文人”的特點,是舞蹈看起來,儒雅而具有強烈的浪漫主義情懷。編導繼承孫穎老師從文化傳統去入手的觀念,從中國古典文化的形態去解析,以一份平和淡泊的的心態與古典美去詮釋他們心目中的古典舞,力求簡潔,意義深邃,這是對孫穎先生思想的堅守,是對漢唐古典舞學科的堅守。
綜上所述,《梅花三弄》的創新與堅守的精神是值得我們欽佩的,但與之前已取得較大成就的《銅雀伎》相較,在作品的深度,舞蹈的風格性,文學廣度等方面還略顯稚嫩。雖不能用評判孫穎老師的尺子去苛求我們現在的年輕教師們,但這卻是社會賦予他們的責任,莘莘漢唐學子賦予他們的希望。希望在不久的將來,我們能看到繼《銅雀伎》后,有部能肩負起“漢唐”二字的經典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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