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宏
(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產業經濟研究部,北京 100010)
經濟增長的實質就是產業的增長,經濟增長與產業升級之間存在一定的階段性對應關系,不同的經濟增長階段,產業會呈現不同的結構和升級規律,而產業結構、產業要素、產業技術、產業空間等重大變化也會導致經濟增長呈現出階段性特點。我們認為,可以從工業化階段、技術創新階段、資源環境、市場空間大小、體制機制特征等維度來分析增長階段轉換期的產業升級(見圖1)。

圖1 增長階段轉換期產業升級五大影響因素
在工業化不同階段,產業升級和經濟增長動力機制呈現出不同的特征。錢納里等人吸取克拉克和庫茲涅茨的理論成果,采取實證分析的方法,得出了工業化發展階段和相應的產業結構和經濟增長動力。他們將工業化階段劃分為前工業化、工業化實現和后工業化3個階段,其中工業化實現階段又分為初期、中期、后期3個時期,與之相匹配的是產業結構也呈現出規律性的變化。即:第一產業的比重不斷下降;第二產業比重是先上升,后保持穩定,再持續下降;第三產業比重則是先略微下降,后基本平穩,再持續上升(見表1)。
具體而言,前工業化階段,農業是經濟增長的主導產業。工業化初期,紡織服裝等輕工業比重較高,成為經濟增長的主導產業;工業化中期,鋼鐵、水泥、電力等能源原材料工業比重較大,是該階段經濟增長的主要動力;工業化后期,裝備制造等高加工度的制造業比重明顯上升,成為經濟增長的主導產業。后工業化階段,服務業處于主導地位。從整個工業化進程看,經濟增長的主要動力呈現出農業—輕工業—能源原材料工業—高加工度工業—服務業的變化軌跡。

表1 工業化階段產業升級的一般特征
作為后發國家,工業化起步階段產業和經濟增長的一個重要特點是:在相當落后的條件下發起的現代工業化進程,其早期階段可能采取一種初始大推進的形式,從而顯示出一種較高的工業增長率[1]。羅斯托根據工業發展水平和世界經濟發展歷史,把經濟增長分為起飛前的準備階段、起飛階段、成熟階段、高額群眾消費階段和追求生活質量階段等階段,并認為各個階段都存在著推動經濟增長的主導產業(見表2)。在起飛前的準備階段,主導產業主要是食品、飲料、煙草、水泥、建材等與人們的最基本生存需求“吃”和“住”相對應的工業部門。起飛階段的主導產業體系,以紡織工業為主,由吃轉向穿,但仍屬于溫飽階段。成熟階段的主導產業體系從勞動密集型的紡織服裝轉向以資本密集型的重工業和制造業為主的綜合體系,如鋼鐵、電力、通用機械、化工等。高額群眾消費階段,由資本密集型產業向資本與技術密集型產業轉換,主導產業體系的代表是汽車工業綜合體系。追求生活質量階段,人們對休閑、旅游、教育等需求增加,推動經濟增長的主導產業體系轉向以服務業為載體的信息經濟和知識經濟。

表2 工業化階段主導部門的演變
羅斯托從需求角度分析了產業升級的原因,指出供給和比較優勢的變化也是產業升級和經濟增長動力變化的重要因素。一個國家在工業化過程中,要實現經濟持續增長和產業競爭力的持續提升,應沿著土地、勞動力、資本、技術知識實現要素升級,逐漸摒棄建立在低端勞動力、土地、一般性設備等初級要素稟賦上建立的比較優勢,轉而培育高素質的人力資源、現代化的基礎設施等高級要素,正如波特在《國家競爭優勢》中提出的“當國家把競爭優勢建立在初級和一般生產要素時,它通常是浮動不穩的,一旦新的國家踏上發展相同的階梯,也就是該國競爭優勢結束之時。”
結合形勢變化,OECD提出了新要素增長理論,即強調知識資本是經濟增長的新要素。研究表明,美國1995—2007年勞動生產率的提高中有27%來自于對知識資本的商業投資,歐洲平均勞動生產率的提高中有20%~25%來自于對知識資本的投資。知識資本可以分為三大類:一是可計算信息,包括軟件和數據庫;二是創新產權,包括專利、版權、設計、商標等;三是經濟能力,包括品牌資產、公司特有的人力資本、連接個體和機構的網絡、存在于組織內部的并且可以提高效率的技術訣竅,以及廣告和市場方面的一些因素等。2013年美國將研發支出等知識資產納入GDP統計,GDP擴大了3%。
近年來,不少專家學者對工業化理論的產業演進與經濟增長動力規律提出了新的觀點。如趙儒煜認為,產業結構不是一個由第一次產業向第二次產業再向第三次產業迭次為主的過程,第三產業比重的提高并非經濟增長的伴生物,第三產業主導的“后工業化”經濟也非經濟發達的象征[2]。從世界主要發達國家長期經濟增長過程中產業結構演進與經濟增長內在關系看,當前仍是第二次產業對經濟增長起著決定性作用的歷史階段,仍然處于工業社會之中。李鋼提出,目前主要發達國家都已進入后工業化時期,第三產業在國民經濟中的比重一般都在70%以上[3],這是按照當年價計算的結果,如按照可變價格計算,比重會大大降低,像日本2007年第三產業比重按當年價計算為70.1%,而按可比價計算為49%,低于第二產業的比重。Hausmann和Hidalgo的研究顯示,在過去60多年間,由工業產品復雜性所反映的一國制造業能力是所有預測性經濟指標中能夠最好地解釋國家長期增長前景的指標,該指標甚至能夠解釋國家間收入差異的至少70%[4]。
胡國良提出,服務業與制造業之間的關系越來越密切,產業邊界越來越模糊[5]。呂鐵認為:①呂鐵.產業結構轉型與中國經濟增長:基于產業融合的視角[Z].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內部報告,2014.當前美國的“再工業化”戰略表明,盡管服務業固然重要,但從長期角度看,工業對經濟的拉動作用不能忽視,產業之間的融合使得工業對服務業的一些溢出效應容易被忽視。從產業融合的角度看,制造業具有顯著的正外部性,對一個國家的創新和競爭力至關重要,美國需要復興制造業,為長遠經濟繁榮和創造就業打下基礎。
技術創新是經濟增長、產業結構升級的重要推動力量。技術創新所處不同階段,其經濟增長和產業升級具有不同的特征。過去兩個多世紀,全球技術創新、經濟增長和產業結構升級之間基本上存在這樣的規律:大致以五六十年為一個周期,在每個周期的前二三十年,具有基礎意義的新科學范式、新技術門類得以確立,推動產生一個或幾個新興產業,領先于其他產業的發展,造成局部的投資過度和產能過剩,開始形成經濟泡沫,泡沫積累到一定程度破滅,全球經濟陷入危機和衰退。這促使全球治理格局發生深刻變化,以逐步適應技術創新帶來的新經濟模式。在后二三十年,新技術的發展勢頭穩定下來,并被各個產業充分吸納運用,使得經濟全面繁榮,產生大量新發明、新技術,孕育下一個周期的技術革命。
在過去200多年的時間里,全球經歷了5次技術革命(見表3)。第一次是18世紀中葉起,機器廠房代替了手工作坊,以紡織業中機器的發明和應用為重要標志。第二次是19世紀初,全球進入到蒸汽、鋼鐵和鐵路的時代,以蒸汽機的發明和利用為重要標志。第三次是從19世紀70年代起,世界進入到電氣及重工業時代,電力和電器、重型機械、化工業興起。第四次是20世紀初期,當福特T型汽車出現之后,全球進入到汽車、石油、石油化工以及大規模生產的時代,以內燃機及其應用的發展為重要標志。目前,我們正處在第五次技術革命時期,它始于1971年,當時英特爾推出微處理器,標志著信息技術革命時代的來臨。以信息及通信技術為重要標志的技術革命經過了20~30年的發展,在2000年互聯網泡沫破滅和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后,進入到廣泛和深度應用階段,催生了大量新技術、新產業、新業態、新模式,同時也將孕育新一輪技術革命。

表3 全球技術創新與經濟增長、產業升級
根據麥肯錫的報告,預計2025年移動互聯網、移動互聯網、高級機器人、無人駕駛汽車、下一代基因組學、能源存儲、3D打印、新材料、先進油氣勘探和開采技術、可再生能源等12項顛覆性技術有望對全球經濟產生14萬億~33萬億美元的影響。
從世界歷史看,一些國家抓住了技術革命興起的機遇,推動了傳統產業的改造和新興產業的興起,實現了經濟增長和產業升級;相反,如果沒有抓住機遇,就可能使經濟停滯。這可以從歐美國家的經驗教訓得到驗證。如由于信息技術革命美國于20世紀90年代推動了潛在經濟增長率的上移[6]。而日本經濟長期停滯的一個最大的原因就是沒能及時趕上20世紀80年代的信息革命[7]。從這些年拉動我國經濟增長的產業看,不僅重化工業出現加快增長,而且電子信息產業也獲得高速增長,成為重要的支柱產業,這顯然與我國處于信息技術革命興起的階段有關[8]。但從創新周期看,如果技術創新進入到低谷期,要靠其推動經濟增長和產業結構大的調整就比較難(見圖2)。

圖2 技術創新階段與經濟增長、產業升級的關系
作為后發國家,要實現產業升級和經濟快速增長,應充分發揮后發優勢,發揮主導作用的就是學習和引進先進技術。可通過從先發國家引進成功的技術和經驗,促進迅速促進本國產業技術進步。同時,由于后發國家與先發國家在發展新興產業上機會的均等性,后發國家可以通過學習和引進國外先進技術,縮短甚至跳躍式地縮短其與先發國家的技術差距,在更高起點上推進產業和經濟增長。一些具有技術創新能力的后發國家甚至可以直接選擇某些處于技術生命周期成熟前階段的技術,以高新技術為起點,在某些領域和產業實施技術趕超,超過原來的先發國家[9]。
從日本、韓國等國的經驗看,這種追趕可以實現快速的經濟增長,但緊跟之后則會有一個慢得多的經濟增長階段。這主要是因為,隨著一個國家越來越靠近知識前沿,它從模仿和消化國外技術中獲得的回報是遞減的,隨著本土的競爭對手逐漸強大,跨國公司變得越來越不愿意通過技術轉移來換取市場的準入。當跟隨者與領先者之間差距縮小、模仿的成本增加、潛在可供模仿的技術數量減少時,必須構建一個可行、持續的創新系統,促進本土企業不過度依賴外國知識來源進行創新[10]。20世紀50~60年代日本經濟保持高速增長主要是從后發優勢中受益,但20世紀70年代以后,日本依靠引進技術、實施追趕的機會日益減少,失去了“后進性利益”,又沒有從根本上將其模仿能力改造為真正自主創新的能力,經濟發展失去了動力和方向[11]。
資源環境是經濟增長、產業升級的重要約束力量。美國學者里夫金提出,歷史上的工業革命都與能源有著緊密聯系。煤炭和印刷機、蒸汽機的結合推動了第一次工業革命的興起;石油與電話、無線電通訊、電視、汽車的結合,引發了第二次工業革命;當前,全球經濟危機的本質是以化石燃料及相關技術為基礎的第二次工業革命已日薄西山,無法再支撐世界經濟的發展,而以新能源與互聯網技術為特征的第三次工業革命,是擺脫經濟危機的必由之路(見表4)。
國際經驗表明,能源消費的增長速度、經濟發展階段和產業結構有著直接的相關關系。從圖3中可以發現,先行工業化國家單位GDP能耗的變化曲線形狀呈“倒U”型。英國、美國隨著工業化的發展,單位GDP能耗不斷“爬升”,峰值出現在快速工業化的高峰期。英國的峰值出現在1880年左右,是英國工業革命加速發展的時期。美國的峰值出現在1920年前后,也是快速工業化時期。日本的峰值出現在第一次石油危機爆發的1974年前后,日本自1955年起實行“重化工業化”戰略,此后單位GDP能耗持續上升,石油危機爆發后,日本被迫放棄“重化工業化”戰略,產業結構轉向發展汽車、家電等高附加值的加工組裝業。而發展中國家處于工業化進程中,單位GDP能耗的變化曲線形狀呈直線型。
一個國家在經濟增長早期做出的產業類型很大程度上影響著未來能源消耗的差異。過去50年,英國和韓國人均GDP都已超過15 000美元,兩個國家遵循不同的產業發展路徑。英國將產業發展重點放在服務業,而韓國繼續集中力量發展加工工業,韓國的行業能源消耗是英國的2倍[12]。

圖3 部分國家單位GDP能耗的變化
就環境與經濟增長、產業結構升級的關系,1991年,格羅斯曼和克魯格提出了環境庫茲涅茨曲線假設(Environmental Kuznets Curve,簡稱EKC)。EKC理論指出,環境問題與經濟發展存在倒“U”型關系。庫茲涅茨曲線表明,當經濟發展處于較低水平時,人類經濟活動造成的環境退化僅限于對資源的影響,生物退化的數量極為有限。伴隨經濟發展的加速,對農業和其他資源開發強度加大以及工業騰飛,資源消耗速率開始超過其再生能力,廢物的產生量和毒性增加。經濟發展到更高水平,基于信息和知識的產品和服務在經濟結構中的比重增加,加上人們環境意識的增強、法規的健全,以及更好的技術應用和更大的投入,環境退化問題將減緩甚至消失(見圖4)。

圖4 經濟發展水平與環境質量關系
以日本為例,日本資源貧乏,資源對經濟增長和產業結構調整影響較大。20世紀60年代,日本GDP年均增速約為10%。但1973年爆發了第一次世界石油危機和1979年爆發的第二次石油危機,對高度依賴石油進口的日本經濟產生了沉重打擊,日本在70~80年代的平均GDP增速顯著下降到4%。這也迫使日本由以資本密集型產業為主向以技術密集型產業為主轉變,降低了資源短缺對經濟發展的制約。
又如,美國近期發生的頁巖氣革命,降低了美國能源價格,美國天然氣價格僅為中國的1/3,推動了美國重化工業的發展和制造業復蘇。2012年美國制造業占GDP的比重為11.9%,比2009年上升了0.9個百分點。
市場空間大小對一國經濟增長、產業升級的影響是不同的。波特尤其強調國內市場對產業發展的動力作用,認為龐大的國內市場可以提供豐富的產業投資機會、激勵企業投資和再投資,促進經濟增長。但波特也認為,龐大的國內市場也會導致企業向外拓展意愿喪失,影響產業競爭力,就可能出現經濟增長但產業競爭力下降的情況[13]。一般而言,大國與小國在經濟增長、產業發展空間和機會上是有差異的。如日本、韓國地域面積較小,在經濟增長轉換階段,主導產業的更替相當程度上是采取傳統產業轉移出本國的辦法;而大國則可以發揮市場規模巨大、地區差異明顯的特點,進行產業梯度轉移,形成多層次產業并存,甚至相互協作的產業分工體系。
當然,開拓海外市場也是一國經濟增長和產業升級的重要動力,尤其是在經濟全球化背景下,面向國外需求、發揮比較優勢、主動融入到全球產業分工體系中,科學確定產業和產品定位,是推動經濟增長和產業升級的重要舉措。但如果提供給國外市場的產品長期被鎖定在全球價值鏈的低端環節,則經濟增長和產業升級是不可持續的。
20世紀80年代,日本經濟學家赤松要提出了“雁型模式”,用以分析國際間產業分工和一國內產業結構變動規律(見圖5)。20世紀60年代開始,東亞地區出現了一個產業傳遞的過程,其動力直接源于日本國內產業結構的升級。40年間,產業傳遞的三次轉折點恰好是日本國內產業結構的三次升級點。在雁陣中,日本以下依次是“四小龍”、東盟四國(“四小虎”)、中國、越南等。而被傳遞的產業則依次為勞動密集型產業、資金密集型產業、技術和資本密集型產業。日本通過投資和技術轉移,不斷把國內喪失競爭力和比較優勢淪為劣勢的產業移向海外,但今天日本正在為其產業空心化感到擔憂。

圖5 雁行形態理論
大國則可以利用市場規模巨大、地區經濟發展水平不同、要素成本差異大、資源環境約束不同的特點,延緩發達地區產業向國外轉移的速度,引導轉向國內其他經濟欠發達、要素成本更低地區,形成產業升級和產業轉移良性互動的局面,形成產業層次多樣化的產業發展格局。
體制機制是指作用于一國經濟增長和產業升級的制度因素。Daron Acemoglu和Jamfes A.Robinson在《國家為什么會失敗》中提出,一些國家和地區盡管地理位置相近,但經濟發展水平不一樣,原因就是因為制度不同,具有“安全的私有財產、公正的法律制度、公平的交易規則”等特征的包容性制度,能夠激發經濟活力、推動經濟繁榮和產業成長;而以“一部分人壓榨另一部分人收入和財富”為特征的壓榨性制度,則會導致經濟失敗。①Daron Acemoglu and James A.Robinson,Why Nations Fail THE ORIGINS OF POWER,PROSPERITY AND POVETY,電子版。諾斯認為,產業革命與主導產業的更替實則是制度創新的結果。阿伯拉莫維茨提出,后發國家追趕不能自動得到保證,追趕的潛力不只是由落后程度決定的,而且也會由社會能力所決定,社會能力包括制度建設和新技術的吸收能力[9]。徐平認為,有效的制度供給是日本趕超經濟增長的關鍵,同樣,制度供給的僵化也是日本經濟衰退的原因所在[14]。
政府和市場在經濟增長、產業升級過程中應該扮演何種角色一直是理論和實踐中爭論的焦點問題。支持政府制定實施產業政策的理論認為,由于存在市場失靈,或基于發揮后發優勢、推動結構轉換、推動技術開發、維護國家利益等需要,應該實施產業政策。反對產業政策的理論則強調,由于政策制定主體動機和能力的問題、實施過程中各方利益難以協調、外部環境不確定性等因素,產業政策是無效的。劉易斯認為,政府可能會由于做得太少或做得太多而遭到失敗。
拉美國家二戰后到20世紀80年代,采取強化國家干預、保護國內市場、扶持幼稚產業、建立國有企業、完善基礎設施等舉措促進經濟增長,取得了較大成效。1950—1980年拉美國家制造業的年均增長率達到5%。但由于忽視市場機制,過多的政府干預嚴重束縛了經濟活力,拉美國家陷入了“失去的十年”。1980—1990年8個國家的GDP增長率是負數,拉美人均GDP增長率為-1%[15]。
從歷史經驗看,先發國家和后發國家對政府與市場的關系定位是不同的。先發國家比較強調市場機制的作用,后發國家比較重視政府的主導作用。后發國家在追趕發達國家時,多采取政府主導經濟增長和產業發展的方式,運用產業政策等手段使有限的資源得到合理的配置,并大力發展市場體系,加快實現趕超;但進入到創新驅動階段后,則更強調發揮市場機制的作用,強調公平公正公開的產業競爭政策和支持創新政策。
一些國家在不同階段對政府與市場關系的認識也是不同的。如美國政府在過去相當長時間內,強調市場作用時,采納芝加哥學派的觀點,其理論基礎是經濟自由主義思想,認為市場競爭過程會在很大程度上帶來消費者福利最大化,由此產生的生產效率和資源配置效率是最優化的,政府應該盡量減少對市場競爭過程的干預。而強調政府作用時,則采納哈佛學派理論的觀點,強調對市場結構和市場行為進行干預、調節(見圖6)。

圖6 政府與市場關系的兩大學派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借鑒發達國家工業化和產業升級規律,充分發揮后發、大國、區位、人口紅利,以及要素成本低廉、工業體系比較完整等一系列優勢,通過持續的制度創新,積極承接國際產業轉移,大力引進國外資本和技術,成為全球產業分工體系中的主要加工制造基地。同時,適應國內需求結構的變化,通過技術模仿、產業集群、產業梯度轉移等,推動產業結構不斷升級,從而促進了我國經濟持續快速增長。
近年來,尤其是國際金融危機爆發以來,國內外環境發生了重大變化,我國產業升級進入到關鍵轉折時期,正在引發經濟增長速度、結構的深刻變化和階段性轉換。
1.過去30多年我國工業化進程中的經濟增長與產業升級
改革開放30多年來,我國經歷了快速的工業化進程。1978—1984年我國尚處于工業化前期階段;1985—1997年處于工業化初級階段;1998年進入到工業化加速階段。在此過程中,除個別特殊年份外,我國經濟均保持了快速增長,1978—2013年我國GDP年均增長9.8%,這與后發工業化國家工業化初中期階段經濟快速增長的經驗是相符的,而且相比起始基礎更好的日本、韓國等后發國家,持續快速增長時間更長,速度更高,這也符合阿伯拉莫維茨“追趕假說”:“一國的經濟越是落后,其經濟增長的速度越高”。
從產業驅動力看,第二、第三產業是拉升過去30多年我國經濟快速增長的力量,尤其是第二產業增速和GDP增速保持高度的正相關性,且第二產業增速基本高于GDP增幅,高出2個百分點的達到12年,最高時達到7個百分點(見圖7)。正如格申克龍在《經濟落后性的歷史考察》中指出,一個國家經濟越落后,工業化的起步就呈現出由制造業的高速成長所致的井噴式突然啟動的狀況。
從工業內部看,過去30多年推動工業增長的主導產業由輕工業轉向重化工業,以及近10年來快速崛起的機械設備產業,同時,呈現出后發工業化國家的產業特征,在信息技術革命推動下,電子信息成為主導產業。1986年我國前5位產業分別為紡織業、化學原料及化學制品制、煙草加工業、石油及天然氣開采業、食品制造業;1990年為紡織業、化學原料及化學制品、石油及天然氣開采業、煙草加工業、電器機械及器材制造業;2007年為黑色金屬冶煉及壓延加工業、電子及通信設備制造業、化學原料及化學制品、交通運輸設備制造業、石油及天然氣開采業;2011年為黑色金屬冶煉及壓延加工業、化學原料及化學制品、交通運輸設備制造業、電氣及機械、電子及通信設備制造業(見表5)。

表5 工業內部主導產業變化

圖7 GDP和三次產業增加值增長速度比較
從服務業結構看,相比于1978年,2012年房地產、金融業比重分別上升3.3、4.6個百分點,服務業的比重僅次于批發零售業,而批發和零售、交通運輸倉儲和郵政業分別下降了6.5、10.1個百分點,現代服務業比重明顯上升(見圖8)。

圖8 服務業內部結構變化情況
2.進入到工業化后期的中國,經濟增長的產業動力正在發生重大更替
近年來,我國工業化進程出現階段性變化,已由工業化中期進入到工業化后期。①張輝的《中國經濟增長的產業結構效應和驅動機制》,以及陳佳貴、黃群慧等的《中國工業化進程報告(1995—2010)》等文章認為,2010年我國已進入工業化后期。2013年我國人均GDP達到6 750美元;服務業增加值比重首次超過第二產業,高出2.2個百分點(見圖9);第一產業增加值比重為10%,連續4年穩定在10%;城鎮化率為53.7%;第一產業就業人口占比下降到33.6%(2012年),服務業就業比重超過第一產業、第二產業(圖10);制造業增加值總商品增加值比重為64%;對照工業化進程標志值,多數指標顯示,我國基本進入到工業化后期。
當前,推動我國經濟增長的產業動力正在發生重大更替。其主要表現是:服務業增速和比重均超過第二產業。工業中,重化工業仍處于主導產業地位,但產能過剩突出,增速趨緩(見表6);②另據工信部數據,2012年鋼鐵、電解鋁、水泥、平板玻璃產能利用率分別為72%、71.9%、73.7%、73.1%,明顯低于國際通常水平,企業虧損面擴大,利潤下滑。機械設備產業、高技術產品制造業增速快于其他行業,③2010—2013年高技術產業增加值增速均快于六大高耗能行業。比重提升;采掘業和以紡織服裝為代表的輕型加工業增速慢于其他行業,比重下降。④工業行業分為采掘業、輕型加工業、原材料加工業、機械設備制造業、高技術產品制造業及其他行業六大類。要素成本快速上升,勞動力比較優勢加快削弱,人口紅利下降,2012年我國勞動力人口數量開始出現下降(見圖11),機器替代勞動興起,依靠低成本要素獲得產業競爭優勢日益難以持續。

圖9 三大產業增加值比重變化

圖10 三大產業就業人數比重變化(1978—2012)

圖11 我國勞動力人口絕對量和比重變化

表6 部分重化工業產能利用率%
有研究表明,第二產業快速發展與經濟增長率的變動存在正相關的關系,而第三產業相反。這意味著,第三產業增速快于第二產業,經濟增長率會趨緩。一個解釋理由是:在重化工業階段,投資項目資金密集,經濟體量大,對經濟增速拉動效應明顯;而服務業主導階段,服務業尤其是現代服務業,投資規模相對較小,對經濟增速拉動作用不如重化工業帶動作用顯著。
1.過去30多年我國技術創新水平提升推動了產業升級和經濟增長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發揮后發優勢,加強對國外先進技術的學習和引進,加大技術創新投入,推動了產業技術水平的提升,促進了經濟的快速增長。目前,我國研發投入占 GDP比重達到2.09%,研發支出上升到世界第2位,2011年占全球的比重達到12.7%(見圖12)。

圖12 我國研發投入占GDP比重變化
目前我國專利申請數躍居全球第1,國際專利申請量與發達國家差距明顯縮小(見圖13)。在影響未來研發走向的十大關鍵性領域中,我國有8項進入研發領先國家前5位,其中,在農業和食品生產,軍事航天、國防安全,能源生產與效率,信息與通信等4個領域進入前3位(見表7)。高速鐵路、特高壓輸變電等系統技術應用已成為世界的領跑者。

圖13 中國等國家國際專利申請數量的全球份額變化
2.與發達國家產業技術差距明顯縮小和新一輪技術革命尚處于孕育期,使我國經濟增長的潛力有限
隨著與發達國家技術差距明顯縮小,我國從模仿和消化發達國家技術中獲得的回報呈遞減趨勢。我國產業和企業要實現增長,必須由模仿向自主創新轉變。但從目前看,中國自主創新能力還很薄弱,許多產業大而不強,仍處于價值鏈的低端,企業研發支出占工業增加值比重明顯低于發達國家(見圖14),許多企業陷入低水平重復建設和價格戰,面對快速上升的成本,缺乏核心競爭力,盈利水平明顯下降,加上發達國家加強了對核心技術關鍵技術的控制,支撐經濟增長的潛力有限。
同時,當前全球正處于信息技術的深度應用期和新一輪技術革命孕育期,新的經濟模式形成尚有一個過程,短期內對經濟增長的拉動作用有限(見圖15)。

圖14 企業研發支出占工業增加值比重變化

圖15 信息技術革命演進
1.重化工業對能源的粗放利用,直接影響經濟可持續增長
改革開放之初,我國經濟發展水平較低,產業發展對資源環境的影響有限。隨著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我國產業結構出現重化工業趨勢,由于其生產過程需要大量的能源資源投入,是所有產業中耗能最高的產業[16],對能源環境的影響顯著增強。2010年我國高耗能行業能耗總和占工業能耗比重高達78%左右。尤其是近年來,重化工業產能的快速擴張和對能源的粗放利用,引發資源破環、部分能源資源對外依存度快速上升等問題凸現,不僅影響到國家產業安全,固化了中國在全球產業分工體系中高耗能、低附加值的地位,制約著經濟的可持續增長(見表8)。

表7 全球研究人員評出的研發領軍國家

表8 萬美元國內生產總值能耗 噸標準油/萬美元
2.重化工業粗放發展帶來的環境破環,使得摒棄傳統發展模式成為全民共識和自覺行動
在可再生能源發展有限的情況下,重化工業對非清潔能源的開采和利用有著較大的依賴性,使得重化工業發展過程產生大量污染物。雖然這些年來國家大力推動環保技改,但重化工業增長與環境消耗之間顯著的正相關關系并沒有得到改變,重化工業發展帶來的環境破壞仍然是當前我國產業發展中極為嚴重的問題。如果說過去重化工業主要是影響局部地區環境污染的話,現在已發展到直接損害每位老百姓切身利益的局面,如霧霾的大范圍覆蓋,這種環境污染“臨界點”的到來,使得摒棄這種發展模式成為全民的共識和自覺行動(見圖16)。

圖16 我國大氣灰霾天數
同時,我國還面臨應對氣候變化的新挑戰。我國是二氧化碳第一大排放國,在2030年之前,我國的二氧化碳排放總量不大可能達到峰值后出現下降。氣候變化問題既給我國帶來了發展低碳產業、低碳技術的新機遇,也加大了經濟發展的成本。
1.承接國際產業轉移是過去30多年我國經濟增長的重要動力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充分發揮后發、要素成本低廉、工業體系比較完整等優勢,大力承接國際產業轉移,拓展國際市場,現已成為世界工廠和全球最大的加工制造基地,2010年我國引進外商投資總額突破1 000億美元,制造業占全球制造業增加值的比重達到19.8%,上升到世界第一位,推動了經濟的持續增長(見圖17)。

圖17 我國實際利用外資情況
2.當前我國產業發展面臨雙重擠壓,經濟增長空間受限
隨著中國經濟規模的擴大和產業競爭力的提升,發達國家加大了對我國產業升級的阻擊。尤其是國際金融危機爆發后,在外需下降的情況下,發達國家大力推進以數字化制造等新興產業為重要特征的“再工業化”,力圖改變“發達國家控制研發、設計、銷售環節,中國等發展中國家進行加工制造”的全球產業分工格局,重塑制造業競爭優勢,加強對產業制高點的爭奪,形成全價值鏈的產業競爭布局,對我國產業升級形成全方位的擠壓。近年來,華為、中興、三一等企業海外投資受阻就是其中典型的案例。
與此同時,隨著要素成本的快速上升,我國在勞動密集型產業發展上也面臨著新興經濟體的激烈競爭,不少勞動密集型產業主動轉移到要素成本更低的國家進行生產,既有的經濟增長空間受到限制。
1.政府“趕超型”產業政策是過去30多年我國經濟規模快速擴大的重要因素
改革開放之初,為盡快擺脫落后的經濟狀況,縮小與發達國家的差距,我國實現了政府主導下的經濟趕超模式,在產業政策上主要采取“選擇主導產業、確定技術路線、催生冠軍企業”的不平衡發展模式,運用行政手段配置要素資源,向重點產業、重點企業傾斜,以實現經濟超常規增長,這種模式在中央政府強有力的動員組織能力和地方政府的競爭性行為推動下,我國經濟規模快速擴大。
2.政府“趕超型”產業政策使未來經濟增長面臨很大隱患
趕超經濟一般要經歷“規模擴大、效率提升、自主創新”3個階段。政府直接主導下的趕超模式,在推動我國經濟高速度增長的同時,由于擾亂了經濟和產業自然成長過程,產業缺乏有效的市場競爭,經濟增長的內生機制和創新能力并沒有真正形成,①波特在《日本還有競爭嗎》一書中指出,日本具有國際競爭力的產業往往是政府沒有扶持的產業,政府扶持的產業是沒有競爭力的。并帶來資源、環境、社會、政治穩定等方面的緊繃狀態。同時也使得不少國人盲目自信、固步自封,滿足于數字上的名列前茅,忽視經濟質量的差距和無形資產、軟實力的差距,陷入對傳統發展路徑的嚴重依賴,使我國經濟增長面臨很大隱患。
根據經濟增長轉換期產業升級影響因素和我國實際,順應產業升級規律,我國經濟增長階段轉換期的產業升級方向可能呈現如下特征。
1.從工業化階段看,經濟增長動力將從重化工業等主導產業推動向現代服務業和高加工度制造業、高科技產業推動轉變,從初級要素向知識資本轉變
作為后發工業化國家,我國從工業化中期過渡到工業化后期階段,階段轉換導致主導產業發生交替,產業發展內涵也更加豐富。
推動經濟增長的主導產業將從重化工業等產業推動,向知識服務、文化創意、電子商務、信息服務、金融、旅游休閑、教育、健康、養老等服務業和機械設備、高科技制造業推動轉變,現代服務業和高加工制造業、高科技產業成為經濟主導力量,制造業信息化、智能化、集約化、精致化程度提高,制造業、服務業加快融合發展,重化工業比重將下降(見圖18)。傳統行業競爭更加激烈,大規模兼并重組不可避免,企業集團化和中小企業專業化程度加快(見圖19)。

圖18 1970—2008年四國分大類產業結構變化情況(單位:%)

圖19 1970—2007年四國制造業結構變化情況
從經濟增長要素看,簡單勞動力等初級要素和一般要素對經濟增長的作用下降,人力資本投入增加,技能型人才需求量明顯上升,機器替代人加快興起,品牌、專利設計、研發、科技、信息網絡、軟件、數據庫等知識資本在經濟增長中將發揮主導作用。
2.從技術創新階段看,經濟增長主要動力將有賴于產業自主創新能力增強以及傳統產業改造提升、新興產業加快培育
當前,我國產業技術創新階段面臨兩方面情況,一方面是我國與世界先進技術水平的差距不斷縮小,特別是國外先進技術引進和擴散的增長效應日益減弱;另一方面,新一輪產業和技術革命處于孕育期,新技術、新模式、新業態、新產業層出不窮。在此背景下,推動我國經濟增長的產業技術創新動力有賴于產業自主創新能力增強以及傳統產業改造提升、新興產業加快培育。
一是由模仿學習轉向形成自主創新機制,增強產業自主創新能力,促進經濟可持續增長;二是我國傳統產業在工藝、質量、品牌、管理等基礎能力上和發達國家相比還有很大差距,運用適用或先進技術改造提升有很大的增長空間,如信息化與工業化深度融合,將對經濟增長有很大的推動作用;三是全球技術創新日益活躍,信息、能源、材料、生物、制造等技術的創新發展和交叉滲透,蘊含新的經濟增長機遇,加快培育發展新興產業,有利于形成新的經濟增長動力。
3.從資源環境約束看,經濟增長動力將由高耗能、高污染產業向綠色低碳產業轉變
面對日益尖銳的資源環境矛盾,高耗能、高污染的產業發展模式難以為繼,我國將從能源資源約束強化凸顯期過渡到綠色低碳循環經濟加快發展期,經濟增長動力將由高耗能、高污染產業向綠色低碳產業轉變。
能源利用將向高效、綠色、安全的模式轉型,傳統能源開采和使用效率提高,新能源和可再生能源比重不斷提升。節能環保產業將實現高速增長。循環經濟積極推進,產業集群綠色升級進程加快。綠色、智慧技術加速擴散和應用,智能交通、智能建筑、智能電網、電動汽車等綠色產業加快發展。綠色導向的商業模式創新加快形成,綠色工業和綠色服務業興起。
4.從市場空間看,經濟增長動力將由融入全球產業分工體系向主動重構產業鏈和價值鏈轉變
面對發達國家和新興經濟體在產業升級上的雙重擠壓,主動進行產業鏈和價值鏈重構。一方面,在全球產業分工體系中不斷提升產業分工地位,促進加工貿易升級,加快發展服務貿易,推動高技術產品占商品出口貿易總額的比重上升。
另一方面,基于我國非均衡發展的現狀以及超大規模國內市場的優勢,產業轉型升級縱深空間大、回旋余地廣,引導發達地區實現“騰籠換鳥”、中西部欠發達地區較好承接產業轉移,形成產業鏈和價值鏈各環節協同發展的格局,提升產業國際競爭力。基于城市能級,形成城市間良性產業分工關系。由于超大規模國內市場是大多數工業化國家所不具備的,以區域發展拉動來實現產業穩健升級是我國的獨特優勢。
5.從體制機制看,經濟增長動力將由政府主導下的“趕超型產業政策”向市場機制主導下的“競爭型產業政策”轉變
通過全面深化改革,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要素自由流動,要素價格主要由市場決定,統一開放的市場體系形成。市場準入、競爭和退出秩序公平公正,企業主體作用充分發揮,不同所有制企業、不同規模企業發展的活力有效激發。
政府不直接干預產業的具體活動,著力于保持宏觀政策穩定,保障公平競爭,加強市場監管,維護市場秩序,推動可持續發展,彌補市場失靈。政府在產業發展環境的營造上,主要是加強政策法律和基礎設施建設,支持教育、研發、人才、信息等基礎性能力建設,引導產業把握發展趨勢。
這5個方面涵蓋了包括產業結構、產業組織、產業技術、產業布局、產業政策等在內的產業升級方向,形成了增長階段轉換期經濟增長的產業支撐體系(見表9)。
當前,我國正處在經濟增長階段轉換的關鍵期,既蘊含著重大的機遇,也潛藏著巨大的風險。正如哈耶克指出的:“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拼命趕超的時候,我們的進步速率即使稍有降低,也可能對我們構成致命的一擊。”[16]實施科學的產業升級路徑,有利于經濟增長階段的平穩轉換。反之,則會引發經濟增長的大幅波動,產生一系列突出的經濟社會矛盾。

表9 我國增長階段轉換期產業升級方向
作為后發國家,當前我國正處于工業化進程尚未完成、傳統比較優勢削弱、新的競爭優勢尚待培育和新一輪產業革命加快興起的交匯期,這就決定了我國產業升級路徑具有“混合型、疊加型”的復雜特征,具體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1.產業升級階段應由“規模擴大階段”向“效率提升階段”和“自主創新階段”同步推進
后發國家要成功實現追趕,一般要經歷“規模擴大、效率提升、自主創新”3個階段。對我國而言,基于我們所處的階段、目標和已有基礎,產業升級應由“規模擴大”向“效率提升”和“自主創新”階段同步推進。一方面我國現有產業規模量大面廣,附加值較低,仍有很大效率提升空間。另一方面,在一些與國外創新處于同步甚至局部領先的領域,以及一些戰略性、關鍵性領域,通過加強自主創新能力建設,形成國際競爭優勢,推動經濟持續增長。如果不能形成自主創新機制,不僅使經濟增長不可持續,而且會使我國在新一輪技術和革命中喪失發展機遇,進一步拉大與發達國家的差距(見圖20)。

圖20 我國產業升級階段的路徑選擇
2.產業升級要促進制造業與服務業、傳統產業與新興產業協調發展
制造業對提升生產率的作用要高于服務業,對增強國家創新能力和競爭力也是至關重要的。應高度重視制造業在經濟增長中的基礎和支撐作用,大力發展高端制造業,構筑有利于投資實業的政策體系,適應制造業與服務業融合的趨勢,促進制造業與服務業、實體經濟與虛擬經濟協調發展,避免簡單對照過去的主導產業更替規律,形成服務業和制造業共同拉動經濟增長的局面。
培育發展新興產業和改造提升傳統產業是產業升級的兩大重點,相互促進,缺一不可。新興產業發展潛力巨大,代表了未來產業發展方向,應加快培育發展,但發展壯大尚有一個過程。當前乃至未來相當長一段時間內,一些傳統產業仍是我國的支柱產業、主導產業,應通過優化結構、改善品種質量、加強技術改造、增強產業配套能力、淘汰落后產能等措施,加快傳統產業的升級換代。
3.產業升級分工由地區間、企業間的低水平重復建設向立體式、互補型推進
我國市場空間廣、經濟發展水平差異大、地區間產業特色比較鮮明、就業問題突出,在產業升級上應形成“高也成、低也就”的包容共生格局,既要發展技術密集型產業,也要發展勞動密集型產業、資金密集型產業。關鍵是形成錯位和互補分工,有效遏制低水平重復建設和產能嚴重過剩。
積極引導大企業適應新形勢變化,主動實現轉型發展。支持中小企業在專業化、高精度、深度上下功夫,改變對大企業單純的寄生型共生或重復建設關系,通過自身發展能力提升,贏得市場的青睞,形成與大企業互利共生的雙贏格局。促進不同所有制企業之間形成健康的競爭合作關系。
綜上所述,經濟增長階段轉換期我國產業升級的總體思路可以概括為:理性地認識已取得的成績和實質性、無形的差距,增強危機意識,順應新形勢變化和時代要求,大力突破體制機制障礙,營造公平、公開、透明、穩定的競爭型產業政策環境,激發企業發展活力,提高創新質量,更加重視對人力資本和知識資本的投入,優化產業布局,完善新型基礎設施,大力發展綠色低碳循環經濟,妥善處理好產業升級、社會就業和收入分配的關系,促進由初級要素優勢向綜合成本優勢和中高級要素優勢轉變,形成有利于“效率改進、創新驅動、包容共生、協調發展”的產業生態,增強產業的控制能力、創新能力、協同能力、快速反映能力和避險能力,進一步提高我國在國際市場上的產業分工地位。
1.下大力氣改革體制機制,營造公平競爭環境,提升社會能力
所謂社會能力,是指包括政治、經濟、文化、教育、財政、資金等方面的制度建設能力,這是產業升級的內在和基礎性因素。要提升社會能力,應處理好政府與市場的關系,轉變政府職能,減少政府審批,減少對企業的直接補貼,不該管的堅決不管,該管的不能相互扯皮、推諉,避免減少審批出現的管理真空和不協調。對一些可以由市場機制發揮積極作用但出現扭曲的領域,政府應推進改革,引導市場機制的發揮,促進國有企業、民營企業、外資企業共同發展和大中小企業協調發展,激發各類企業的活力。
建立新型準入和退出機制。消除或明或暗的所有制歧視,對各種所有制企業實行同等的市場準入條件。改變以往依靠規模經濟取勝的觀念,吸引高科技、高附加值、創新型的中小企業參與到產業發展中來。淡化經濟業績、企業人數、注冊資本等經濟性準入標準,適應資源節約、環境友好、社會責任、消費者權益保護、質量、安全等要求,強化對市場準入的社會性準入管制。在企業退出方面,建立優勝劣汰、規范有序的退出激勵約束機制,降低退出成本,妥善處理各種社會矛盾,促進落后企業、落后產能的平穩退出。
營造公平、透明的競爭環境。推進壟斷行業政企分開、政資分開、政事分開,解決好行政性壟斷以及自然壟斷與市場壟斷不分的問題。鼓勵和引導社會資本通過多種形式參與壟斷行業業務重組與公平競爭。強化信息公開和產業預警,打破地區市場分割和壟斷。加快金融等服務業開放,形成金融支持實體經濟的良好制度環境,形成企業不是通過壟斷、而是通過創新獲取利潤的發展機制。
加快要素市場化改革。按照市場定價、比價合理、監管有效的原則,建立促進綠色發展的能源資源價格體系,深化電力、成品油、天然氣、水價和利率市場化改革。逐步建立城鄉統一的建設用地市場。
2.大力實施創新驅動戰略,將國家創新、區域創新與草根創新緊密結合起來,提高產業創新質量
繼續加大研發投入,處理好短期增長和長期能力提升的關系,健全創新的倒逼機制,使企業真正形成創新的動力和壓力,完善產學研合作機制,鼓勵產業聯盟等新產業自組織發展,加快突破關鍵核心技術,將技術創新的成果滲透到所有企業和社會的創新中,加快形成產學研用緊密結合、產業鏈協同創新、國家區域創新和大眾創新良性互動、開放式創新的格局,促進產業競爭力不斷提升。
加快建立企業為主體、市場為導向、產學研用緊密結合的技術創新體系。進一步完善財政、稅收、金融、業績考核、人員流動、公共平臺、市場應用等政策,大力培育“鼓勵創新、寬容失敗”的文化和社會氛圍,有針對性增強不同所有制、不同規模企業的創新動力,引導企業自覺增加研發投入,加強技術研發和技術戰略儲備。積極搭建創新平臺,建立創新資源和利益共享機制,加強產學研用合作。
鼓勵和激發大眾創新。加強國民的科學教育、科普工作以及創新的宣傳力度。努力建立新型的科學與公眾的關系,從公眾被動接受科學知識轉向科學家與公眾交流互動,使公眾對科技發展和創新有更多的知情權,理解創新、支持創新、參與創新、監督創新,并不斷完善制度,激發大眾創新、草根創新的積極性。
加強區域創新和開放式創新。結合區域特色和優勢,積極依托創新載體,加快構建涵蓋制度創新、技術創新、管理創新、服務創新在內的區域創新體系,培育若干個區域創新特色區,發揮集聚輻射作用,形成特色產業和優勢產業。充分依托我國的市場、人才等優勢,借力全球創新資源,推進智力、資本和市場的深度合作,共同創造和分享國際創新成果。
大力推進商業模式創新。鼓勵企業圍繞市場需求,加強合作創新。組織商業模式創新競賽,發揮獎勵基金的杠桿作用,開發企業家智慧,促進技術成果產業化,創造更多的社會有效需求。
3.加大人力資本投入力度,有序推進機器替代勞動,推動“人口紅利”向“人才紅利”轉變
加大人力資本投入力度,發揮市場機制和政府引導的共同作用,營造良好環境,立足全球資源,加大高素質創新人才和創新團隊的培養、引進和使用力度,實現“人口紅利”向“人才紅利”的轉變。
進一步完善人才激勵政策。在堅持市場導向的前提下,充分發揮政府引導作用,不僅強化企業是創新的主體,還要強化人才是企業創新的主體。適應多數創新型企業“輕資產”的特點,改革“重設備不重人”的不合理研發管理體制,讓資金更多地向激勵人才創新的方向傾斜。完善政策,推動建立科研機構和高校人才與企業人才的雙向流動機制。加大吸引海內外優秀人才創新創業力度。完善人才柔性合作機制。尤其要重視從事原始性創新和創業人才團隊的引進。
實施產業導向的教育和培訓制度。加強人才隊伍培養,進一步發揮高校和科研院所的支撐和引領作用。建立企校聯合培養人才的新機制,促進創新型、應用型、復合型和技能型人才的培養。倡導產業報國,加強對企業家的培訓、服務。創新職業培訓模式。
順應自動化、數字化、網絡化、智能化等新趨勢,加快發展機器人、3D打印等數字化制造、智能化制造。培育數字服務,促進信息技術在設計、研發、生產、流通、銷售、服務、管理中的應用。通過信息技術的深入應用,依托服務平臺,推廣在線服務、個性化服務、互動服務和集成服務,推動制造業能級的提升。
4.加大無形資產投資,完善新型基礎設施建設,實施新要素增長戰略
借鑒發達國家高度重視專利、版權、設計和商標、軟件、數據庫、品牌等無形資產的經驗,積極實施新要素增長戰略,在引導各地重視有形資產投資的同時,更加重視無形資產的投入,推動經濟增長動力由土地、勞動力、資源等有形資產向研發、設計、品牌、軟件等無形資產轉變,使無形資產成為我國產業競爭力提升的新驅動力量。
加強無形資產的培育。大力實施知識產權和標準戰略。提高基礎通用、強制性、關鍵共性技術、重要產品標準研制的質量,健全標準體系。加大設計、研發、品牌、文化等其他無形資產的投入力度。推進文化與產品、技術與技術的融合。強化無形資產保護和利用的體制和制度支撐。
加強信息網絡、新能源、電動汽車等基礎設施投資,構建智能基礎設施體系,促進智能樓宇、智慧工廠、智能物流、智能電網、智慧城市等建設。
支持企業收購和使用好國外優質無形資產。鼓勵有實力的企業收購兼并國外企業和相關機構的專利、版權、設計和商標、軟件、數據庫、品牌、專有人力資本、人員機構網絡等無形資產,或者形成緊密的合作關系,提升產業競爭力。
5.促進產業梯度轉移,重構價值鏈,提升產業整體競爭力
立足國家戰略高度,謀劃全局,把產業轉移作為提升國家產業競爭力的重要舉措。統籌各地區比較優勢,注重整體規劃,加強分類指導,實施差別化的產業政策,積極探索東部沿海發達地區產業向價值鏈高端攀升、產業鏈向經濟欠發達地區延伸的產業轉移思路,形成合理的產業分工格局。
進一步提升發達地區產業集群競爭力。實施國家“產業集群競爭力計劃”,引導科技、人才、文化、信息、教育等高端要素集聚,增強產業集群的粘性、根植性和創新能力,提高產業國際競爭力。針對產業鏈發展上的“短板”和瓶頸,引導產業由加工制造環節向研發、設計、品牌、網絡等中高端價值鏈環節攀升,加快形成強大成熟的產業鏈條。加強中介服務組織的培育和發展。
在承接產業轉移中促進欠發達地區產業升級。立足自身基礎和特色,依托園區、開發區,引導產業集聚,增強產業配套能力,提高勞動力素質,大力改善物流、交通、通訊、能源等基礎設施建設,構建穩定、陽光的政務環境,吸引東部發達地區產業轉移。堅持節能環保,切實把生態保護理念貫穿于承接產業轉移的過程中。同時,將承接產業轉移與推進新型工業化結合起來,通過發揮后發優勢引進新產業、新設備、新工藝,實現產業升級,形成自我積累和內生發展良性循環的機制和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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