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6年1月19日,遠東盟軍最高統帥部設置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總部設在日本東京。澳大利亞代表衛勃(有的譯作韋伯)爵士被任命為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庭長,美國律師約瑟夫·季南擔任首席檢察官。任命中國、蘇聯、美國、英國、法國、澳大利亞、加拿大、新加坡、荷蘭、印度、菲律賓11國各自提名的11位法官,共同負責審判事宜。因審判在日本東京舉行,故“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又稱“東京法庭”。
遠東國際軍事法庭正式開庭的前一天,即1946年5月2日下午4點,法庭要做最后一次隆重的“彩排”。彩排前,一場尖銳沖突爆發了。沖突是由法官們的座次安排引起的。
這天下午4時,法官在休息室集合后,衛勃庭長突然宣布:法官坐席的次序是美、英、中、蘇、法、加、荷、新、印、菲,并說這是經過盟軍最高統帥同意了的安排。
衛勃庭長這樣一宣布,中國法官梅汝璈和加拿大法官麥克杜哥都表示反對。梅汝璈當即指出:“這個安排是荒謬的,我絕不接受這種于法無據、于理不合的安排!中國是受日本侵略最 烈、抗戰最久、犧牲最大的國家,在審判日本戰犯的國際法庭里她應有的席位竟會降低到英國之下,這是不可思議的事情!”說完,他憤然脫下象征著權力的黑色法袍,欲退出預演,以示抗議。加拿大麥克杜哥法官此時也向衛勃提出了強烈反對。
衛勃看見事情不妙,便親自來到梅汝璈的辦公室,他婉轉地對梅汝璈講:“最高統帥要英美法居中的意思無非是因為他們對英美法程序熟識一些,并無歧視中國的意思。中國的席位仍然在蘇、法之上,是五強的中堅。”梅汝璈說:“這是國際法庭,不是英美法庭,我看沒有英美派居中的必要!假使有這種必要的話,何以加拿大、新西蘭等英美法系國家的法官又被擠在兩旁?”庭長又說:“照現在的安排,你的近鄰將是美國法官和法國法官,不是那位俄國將軍,這會讓你很愉快的。”
梅汝璈答道:“我來東京不是為了愉快。中國遭受日本戰犯們的侵略荼害達50余年,對中國人來說,審判日本戰犯是一件沉重嚴肅的任務,絕不是一件輕松愉快的工作。”
衛勃見說服不了梅汝璈,便威脅說:“這是最高統帥的意思。如果因為你拒絕尊重這個安排而使中美關系陷入不愉快的境地,那將是非常遺憾的。你的政府未必同意你的這種行為。”梅汝璈有些激動:“政府同意不同意是另外一件事,但是我絕不接受這種于法無據、于理不合的安排。我不相信中國政府會同意這個安排。同時,我也懷疑這個安排是否真正是最高統帥做出的。”
衛勃見梅汝璈態度十分堅決,便改口說:“我去同其他兄弟們商量一下,看看大家的意見如何。請你千萬別走,至多10分鐘我就回來。”
不到10分鐘,庭長回到了梅汝璈的辦公室。他面帶笑容說:“我已經同其他兄弟們商量過,他們一致認為今天的預演只是臨時性的,非正式的,我們不妨照原定的安排,不必變更。至于明天正式開庭時的安排如何,我們今晚可以開會再討論。”
梅汝璈見衛勃施緩兵之計,當即答道:“預演固然是臨時性的和非正式的,但是許多攝影和新聞記者都等候在審判大廳里,他們必定要攝取許多照片,甚至刊登在報紙上。這些照片很可能傳到中國人民的眼里,他們看到這種于法無據且與中國榮譽地位不相稱的安排,必然會感到驚訝和憤恨,甚至會責難我軟弱無能。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的憲章上雖沒有規定法官坐席的順序,但根據日本投降書,按照受降國家簽字的先后次序來安排法官的席位是唯一合法合理的辦法。這個意見我已經在法官會議上講過多次,多數同事并無異議,也沒有人提出過更好的辦法。但是,你始終不愿將這個問題付諸表決。如果最高統帥不同意,我們明天再開法官會議不遲。倘不如此,我絕不參加。至于我個人,我可以向政府請示,看是否支持我。也可以向政府辭職,另派一個人來接替。這完全是我個人的事情。”說完,梅汝璈再次做出馬上要離去的姿態。
衛勃一看梅汝璈要走,忙攔住說:“請你務必再等一等,我同其他兄弟們再商量一下就來。”
開庭預演儀式已經推遲了約半個小時,審判大廳里的人們等得有點不耐煩了。此時此刻,沒有人能承擔得起推遲明天正式開庭的嚴重后果,因為這個日期已經向全世界宣布了。總部和庭長曾一再宣稱“非候全體法官到齊不擬開庭”。此時,如果中國法官真的拒絕出席,法庭不能按期開庭,那就會引起日本乃至全世界的驚疑和非難,這個責任無論是庭長還是最高統帥都不愿意承擔,也承擔不了。基于有這樣的把握,梅汝璈認為現在是向庭長攤牌的最好時機,因此,他的態度非常強硬。
10分鐘后,衛勃第三次來到梅汝璈的辦公室,說:“梅先生,你勝利了!兄弟們同意你的意見,預演就按受降簽字國次序進行。今晚我把情況報告最高統帥,看他們是否同意。”說完便悻悻而去。梅汝璈這才又脫去大衣,換上法袍,走出自己的辦公室。他一回到法官們中間,預演儀式立即開始。這時已經是下午5時了。
5月3日下午“彩排”后,各國法官、檢察官、顧問、律師以及有關人員接著又召開一次預備會議。11個對日參戰國的法官都莊嚴地坐在審判席上,中國法官梅汝璈身穿嶄新的法官服,威嚴地坐在審判席的中間,審判席后面插著參戰國的國旗,美國插在第一位,中國插在第二位。
吳學義顧問一看中國國旗插在第二位,立刻向梅汝璈打手勢,伸出了右手食指,意思是中國國旗應插在第一位,梅見吳的手勢后,心領神會,立即向庭長衛勃提出:“中國國旗應插在第一位。”美國法官漫不經心地回答說:“為什么?”梅法官當即用流利的英語慷慨激昂地闡述了中國軍民自1931年“九·一八”事變,直到1945年8月15日打敗日本軍國主義的侵略所付出的巨大犧牲和代價。他說:“14年間,為抗擊日本侵略者,我國軍民傷亡逾2000萬,財產損失逾2000億美元,擊斃擊傷日軍達130多萬,占日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傷亡總數的70%。事實充分證明,中國正是打敗日本軍國主義的主力。”
隨后,中美雙方進行激烈的爭論,唇槍舌戰,美方辭窮理屈,最終做出讓步,中國國旗就此插在了第一位,美國國旗則移至第二位。這是自1840年鴉片戰爭之后,中國代表團出席國際會議有史以來國旗插在首位的第一次!?笪(王恩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