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正在成為離婚潮的主力。最近一次人口普查顯示,這個群體約為2.2億人,有網友調侃說,“80后不是離婚了,就是正走在離婚的路上”。還有網友說,“80后的離婚原因,就像頂級鉆石的切面一樣復雜”。
堅硬的自我
“你的手機密碼、QQ密碼,為什么不能告訴我?”蘇州女孩顧良,一度被前夫如此質問。前夫覺得,婚后必須坦誠相待,雙方理應互相公開。為此,他主動將這些密碼告訴顧良,以證清白。
顧良卻不愿意,她認為每個人都有隱私。她不心虛,但感覺不被信任。
青島大學師范學院教師宋蕾、李曉,曾對全國1201名80后做過問卷調查。結論顯示,80后人生價值觀中,得分最高的前5個項目分別是“隱私、責任、相互依靠、成就、歸屬”。
80后伴隨著互聯網成長。隨著20世紀90年代的高等教育擴招,80后的大學生比例、網民比例都遠高于上一代。改革開放政策,又讓社會財富開始積累、文化和價值觀開始多元,讓80后的個人主義、權利意識更加凸顯,擁有了自由、平等、權利等觀念。
哪怕在婚姻中,顧良仍堅持著一些自己的“底線”。比如,她不愿意為丈夫洗內褲。內衣內褲這種東西,她覺得太過隱私。她不怎么“查崗”,也很少干涉丈夫的經濟或財務狀況。
“大家都習慣以自我為中心,分享的意識比較少。”回憶自己的婚姻生活,顧良這樣告訴記者。真正讓她介意的是,在為了家庭付出多少的問題上,兩人都有些斤斤計較。
如今,離婚后的顧良偶爾反省自己:以前是不是太苛刻了,姿態是不是應該放低一些?為了這些小小的、堅硬的自尊,值得嗎?思考再三,她的答案還是:“不能委曲求全,要有自己的底線。”
“我覺得80后跟父輩不同的一點,就是不愿意湊合,覺得不合適了就不在一起了。不像我們上一代那樣,即使不合適也為了種種原因可以湊合一輩子。”一位80后離婚者這樣說。
不過,80后有時候也太不“湊合”了。從業10多年的北京市律師白宇,曾接觸過一對80后夫妻。30多歲的雙方都是公務員,離婚沒有外因,就是為了誰洗碗、誰做飯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爭吵、打架,最后對簿公堂。還有一對80后小夫妻,因為變形金剛分配不公平而訴至法院離婚。
作為新中國第一代獨生子女,80后們在相對優越的環境中成長。他們沒有兄弟姐妹,集體生活經歷少,更看重自我感受,不愿意吃虧、不輕易付出,很少站在對方的立場考慮問題——這讓80后的婚姻生活暗礁重重。3

草率結婚為離婚埋下隱患
不得不承認,80后是缺乏情感經驗、婚姻教育的一代。年紀輕時被阻止早戀,工作后卻被催促結婚。“與之前幾代相比,他們是改革之后的第一代;而與后一代相比,他們則成長于改革尚未全面推開的初期。”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學研究所研究員、博士生導師李春玲說,“兩種體制的并存、糾纏與漸變,口號與實踐的矛盾與斷裂,內在地撕裂著這一代人,使他們總處于一個尷尬且自我矛盾的境地。”
35歲的北京男人汪波結婚時,妻子是他的初戀。但妻子曾有一任男朋友,是汪波的同事兼好友,這事兒是汪波婚后才發現的。此事成了兩人婚姻生活的一抹灰暗底色。磕磕碰碰地過了幾年后,妻子出軌,兩人離婚。
“也許那個時候,我不應該那么耿耿于懷。”如今,汪波開始反思自己。可是,那時候沒有人告訴他應該怎么辦。他在父母的戀愛禁令中度過了大學時代。只有一位曖昧著的暗戀對象,兩人成了筆友。除此之外,他幾乎沒有戀愛經驗。彼時的大學里,大學生戀愛同居,可能會被校方認定“違反校紀校規”,嚴重的還會被勒令退學。
離婚后,汪波認識了一位90后女孩。對方告訴他,自己已經有過4任男朋友了。汪波很驚訝,但這位女孩不以為然,認為戀愛也是需要經歷的,“這樣才慢慢知道自己需要什么、適合什么”。
“類似的情況,容易發生在很多初戀步入婚姻的男女中。他們本來就缺少比較和選擇,事實上是有問題的。” 中國婚姻家庭咨詢服務研究中心副主任、高級離婚家庭咨詢師王軍對記者說。
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的兩位助理審判員潘庸魯、沈燕,曾研究了2011~2012年上海某區法院200件離婚案件,其中至少一方是80后。
“80后缺乏與對方磨合和適應的耐心,對婚姻不理性的認識和理解以及自身性格的問題,導致了申請離婚的時間整體提前和人數激增。這不能不說是社會浮躁之氣,在個體身上的顯現。”兩位助理審判員這樣判斷。
寧夏銀川的姑娘孟雪,在一個月內完成了從相親到結婚的全部過程。2014年12月初,她與前夫相親,當月14日訂婚,20日結婚。舉辦結婚典禮的那天,不過是他倆第五次見面而已。婚后一周,她很快感覺出不對勁:丈夫對她太冷漠了。他很少有笑容,吃飯時悶聲不語。就算有回復,也常常是“嗯”“啊”一類的嘆聲詞。除了在結婚第二天說過一次“喜歡”,丈夫再也沒表達過什么情感。2015年2月底,兩人協議離婚。孟雪清楚地算了日子,婚姻維持了2個月零5天。
“直到今天,我都沒想明白為什么而結婚,為什么而離婚。”孟雪說。她稀里糊涂地走進圍城,傷痕累累地退出。
37歲的湖北男人小樓,去年剛剛離婚。2007年,他從部隊退伍回家,經人介紹認識了一位26歲的農村女孩。小樓在家鄉做不銹鋼生意,小本經營,年收入五六萬元,足夠一家人在縣級市生活得很好。然而,80后妻子卻寧可去沿海城市打工,也不愿意留在這個家。最終,她選擇了“世界這么大,我想去看看”。
潘庸魯、沈燕的研究發現,200例上海離婚案例中,因婚前缺乏足夠了解而申請離婚的占23%。因為相處時間短,對彼此的生活習慣、婚姻態度、不良嗜好,甚至父母性格都缺乏了解,最終因婚姻與預期不符而絕望,選擇放棄婚姻。“因為不了解而結婚”又“因為了解而分離”,“閃婚閃離成為80后標榜自由和獨立的標志,但正是這種草率結婚為離婚埋下了隱患,其背后反映了80后對自己的人生缺乏某種長遠考慮和規劃”。
父母成“第三者”
從上世紀70年代末開始,國家為控制人口和經濟可持續發展,實行了計劃生育政策,出生了總數超過1億人的“獨生子女”。有數據顯示,全國80后中,平均每5名就有一名是獨生子女,其中城鎮戶口占7成以上。
80后獨生子女,從小在父母的呵護下長大。結婚時買房買車,婚后帶小孩,幾乎每件事都需要父母的幫助。在經濟與心理的雙重依賴下,80后獨生子女與父母間的羈絆格外緊密。于是,父母越來越多地參與到80后的婚姻生活中來。
結婚之前,揚州女孩閻菲曾正式向丈夫說明,婚后不能與雙方父母同住。但婚后一個月,公婆突然帶了行李來與他們同住。
自此,閻菲開始了被婆婆“控制”的生活。婆婆定下了很多生活規矩,比如衣柜里的衣服,要疊得比商場還整齊。婆婆甚至規定,如果是小便,只能用一格衛生紙。
時間一長,閻菲越來越壓抑,于是向丈夫提出,能不能由她出錢,在小區里再租一套房子請公婆住過去,不在一個屋檐下,但保持“一碗熱湯”的距離。可是,婆婆不同意:“我哪里對不起你了?你要跟我分開住?我和我兒子不會分開住的!”
中國婚姻家庭咨詢服務研究中心副主任王軍,將父母稱為80后婚姻的“第三者”。“80后大多數沒有兄弟姐妹,遇到問題時,排解的唯一方法就是跟父母講。然而,父母又絕對站在自己孩子這一方,一般父母牽扯進來就沒有余地了,問題反而會升級。”
閻菲與丈夫最終鬧起矛盾,還是因為婆婆。女兒出生后,婆婆堅持要按當地老方子,用明礬擦拭嬰兒身體褶皺部位,以防止濕疹。閻菲卻不愿意。她之前征求過醫生意見,醫生反對這么做,說明礬是一種化學物品,用松花粉或爽身粉代替就可以。意見不統一,婆媳兩人第一次頂了嘴。婆婆要求她道歉,否則,“我讓我兒子跟你離婚!”
女兒一歲時,閻菲的婚姻最終結束了——就像催促著他倆結婚一樣,雙方父母又以極大的熱情支持并鼓勵兩人離婚。如今,閻菲說自己并不怨恨自己的前夫,相反,還有點可憐他。這個在父母面前唯唯諾諾的獨生子、“媽寶男”,直到上了離婚法庭還不敢自己拿主意。法官每問一句當事人意見怎樣,他就先給父母打一個電話。
“在200例上海離婚案例中,男性提起離婚申請的只有40%,而女性申請的則高達60%。”助理審判員潘庸魯、沈燕研究發現,“這一比例雖不符常人預期,但并非毫無情理可循。因為80后的女性,尤其生活在城市中的女性,在成長過程中所受的寵愛和教育是和男性同等的。她們一般都具有較強的經濟獨立能力,并不認為自己是弱勢群體,在愛情和家庭中追求彼此平等、強烈的幸福感和尊嚴感。”
北京國理律師事務所合伙人劉政說,歐美中產階級對婚姻的忠誠大多來自內心的約束和宗教的信仰,而現階段,中國教育對人的影響遠沒有達到轉化為自律的程度。
“也許有一天,等中國的中產階級群體也趨于龐大而穩定,經歷了混亂、自由、茫然無助后,也會最終選擇回歸家庭的穩定。而這時是聽從自己的內心的回歸,我們才會感受到家庭、責任、情感的回歸,才能體會到忠貞不渝的含義。”
(文中受訪者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