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厲以寧有很多頭銜,在專業領域他是著名經濟學家、權威、泰斗;在學校,他是院長、博導、教授;在政治領域,他是全國政協常委。不過,當我們走進北大,會發現這里的老師學生不論年齡資力,面對厲以寧都只有一個稱呼,那就是“厲老師”。
厲以寧,1930年11月出生于南京。1951年7月考入北京大學經濟學系,師從著名經濟學家陳岱孫、周炳琳、趙遁摶等人,1955年畢業后留校工作至今,歷任資料員、助教、講師、副教授、教授、北大光華管理學院院長等職務,現任北大社會科學學部主任、光華管理學院名譽院長。他是我國最早提出股份制改革理論的學者,對中國經濟的改革和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
追求GDP帶來的惡果
圍繞厲以寧,總也逃不開中國的經濟話題。針對當下熱點的經濟社會話題,厲以寧表示,中國今天遇到的問題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是最近十來年之內發展方式未變,一味追求GDP增長而取得的惡果?,F在想讓病好,病去如抽絲,要慢慢改,不能性急。結構調整是慢的,人才的培養更是長期的過程,技術創新也不能性急,因此,2016年經濟可能還是在困難中前進,但勢頭比今年要好一點。
厲以寧回憶稱,“2008年發生國際金融危機的時候,全世界的發達國家都在致力于結構調整和基礎創新的時候,我們在干什么?追,GDP要追上去??看罅康耐顿Y果然也上去了,但是后來不也就下來了嗎?所以,結構不調整,上去也是短時的,最后造成的是生態破壞、資源枯竭,并且技術落后了,效率低、產能過剩,還耽誤了結構調整和繼續創新的機會”。
“經濟結構比經濟總量更重要”。厲以寧說,過去我們只注重經濟增長而不注重經濟結構,在成就高速增長的同時,也帶來了諸多弊病。當前中國處于“新常態”,要適應中高速增長。
什么是新常態?厲以寧表示,簡單來說,新常態就是按照經濟規律辦事?!靶鲁B”最主要的特征就是經濟的中高速增長,告別過去的超高速增長。過去幾十年中國經濟的超高速增長是“非常態”,這是不能持久的,不符合經濟發展規律的。
而未來中國經濟如何適應經濟新常態呢?厲以寧稱,要適應中高速增長,協調好各方面關系,適應市場,不要再走過去的追求GDP的增長、超高速。長期以來,政府發揮很大的作用,很多時候是靠政府來調節?,F在適應新常態就是要適應結構的不斷調整,經濟方式的逐步轉變,因為我們是走向市場化,這里一定要由市場規律來決定。目前,企業要自己找市場,自己推出新產品,讓市場充分發揮資源配置作用。
中國經濟進入后工業化時代
今年國家統計局第三季度的公報顯示,我國目前第三產業的產值已經占到了GDP的51%,第三產業產值首次占GDP總量的一半以上,這個情況還要變化,第三產業將繼續發展,中國也逐步進入后工業化階段。
實際上,人類的發展有三個階段。第一階段:農業社會,即第一產業農業占GDP比重最大。第二階段:工業化階段。即第二產業占GDP的比重最大。第三階段:后工業化階段。該階段的特點是第三產業占了重要位置,今天在發達的西方國家中,第三產業產值的比重占GDP的60%至70%。
在第三產業為主的西方發達國家,經濟增長率一般是2%至3%,頂多4%,3%就很不錯了,因為第三產業占主要比重。
目前中國的經濟也有相似的問題。過去GDP增長之所以高,因為中國經濟仍處在第二階段:即工業化階段?,F在是工業化階段向后工業化階段過渡,過渡的時候不可能保持這么高的經濟增長率。
在后工業化階段,如果還和過去一樣保持8%以上的經濟增速,那么,只會有產能過剩。
但厲以寧表示,中國和西方情況不一樣,中國的工業化仍然沒有完成。工業化完成的標志是高端成套設備制造業要占主要地位,在世界上居于領先地位,但我國離這個還有距離。
他舉例道,幾年前中國的顧客到日本旅游帶回來的是電飯鍋、馬桶蓋。今年夏天有的學生家長到日本,他說現在去日本的中國游客搶購的是書包,為啥?日本的書包不一樣,書包里裝有通話裝置,小孩在哪里,地點就顯示出來;小孩一摔跤,就會把小孩頭包住,掉水里就成了救生圈。這樣的產品,肯定有銷路,為什么我們沒做出來?
此外,建設好的新工廠首先遇到的問題是,到哪里去買設備?很多廠商考慮的都是,到德國、日本、美國,還是到意大利呢?很少聽到人們反映,我們是在北京買、天津買、上海買、廣州買,還是哈爾濱買?因為中國的成套設備很多方面是有成就的,但是很多方面是落后于世界水平。所以我們在進入第三產業占GDP一半以上的位置時,絕對不要放棄我們的繼續工業化,我們要實現工業化的目標。
回顧中國改革開放的歷程,厲以寧表示,中國的發展和其他發展中國家不一樣,是一個雙重轉型:既要從農業社會變成工業社會、現代社會的雙轉型結合,也要從計劃經濟體制變成市場經濟體制。因此在改革過程中必須慎重,必須穩步前進。
他強調當前結構調整首先要振興制造業,制造業改革的關鍵在于結構調整,只有這樣才有帶來效率的提高。其次要加強服務業的質量提高和效率增加。中國的服務業仍是傳統服務業比重大,而現在服務業剛起來。我們既要加快發展現代服務業,同時要幫助傳統服務業提高質量。
中國企業需要創新
厲以寧表示,去年以來中國GDP增速持續下降,至今情況并未好轉。在厲以寧看來,經濟下行壓力產生的原因主要有三方面:首先,過去超高速增長帶來的后遺癥。其中最明顯的是產能過剩,現在面臨去產能壓力;其次,無論是技術創新還是結構調整,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都有一個調整的過程;第三,國際經濟已經處在不景氣的狀態。
在此背景下,中國提出了“大眾創業、萬眾創新”,厲以寧認為其關鍵在于技術創新,把產品推向市場,這短期內是完不成的,需要時間和過程。他認為,中國的后工業化時代已經開始,面對這種變化,中國需要做好三件事情:
第一是中國要大力發展第三產業。厲以寧表示,雖然目前消費在GDP中的比重有所上升,但還要再進一步。未來中國要讓產品更個性化、服務業更人性化,要把品牌打到國外,把顧客留在國內。
第二是絕不要忘記中國工業化尚未實現。厲以寧表示,雖然中國第三產業占比上升,但中國工業化還沒有實現,離高端、成套設備的制造業還有距離。
第三是中國的農業發展大有前途。厲以寧透露,他在調研中發現的農業土地確權后土地變多的現象。他強調,一些地方確權以后的土地合作化,既表明農民有信心了,也說明中國的改革還在進行之中。
在厲以寧看來,未來中國要提高勞動力素質,要加強職業教育,但一定要認識到,除學校外,對人才培養更大的是市場、是實踐。他說,五年前華爾街日報就發表過一篇文章,說美國人不關心中國GDP有多高,對什么追上美國之類也不興趣,他們最關心的是北京中關村里的咖啡館。
“那里全是大學生、研究生、博士后科研人員,還有民營企業家。要知道,30年前比爾蓋茨就是咖啡店的???,這是中國的未來。”厲以寧強調說。
改革要“穩”字當先
近期,國家最高領導人曾在9天內4提“供給側改革”,這個詞語一下子成為了年底最熱門的政策詞語,所有人都在研究它是什么意思。而厲以寧近日參加年末媒體峰會也兩次針對供給側改革發表了主題演講。
所謂供給側改革和調控,是相對于以往需求端改革和調控而言的。需求端調控就是利用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等政策“刺激”更多的需求,表現為積極的財政政策和相對寬松的貨幣政策。而供給端發力則是從供給、生產端入手,通過解放生產力,提升競爭力促進經濟發展,一般包括了簡政放權、減稅等刺激生產的手段。
厲以寧指出供給側改革面臨的三大難點:第一是資本不足,基礎設施不行;第二是專業人士和技工不足;第三是土地利用及各種資源不足。
針對這三個難點,厲以寧提出了六點建議,基本上他的思路還是以減稅、簡政、混改為主。同時,他還進一步提出了要加大短板行業投資和國企在混改中不裁員的意見。
厲以寧表示:“供給方面的改革重點是短板行業要加大投資。因為我們靠什么來競爭?靠短板行業來競爭,短板行業如果不加強投資,怎么創新???”
厲以寧認為,單單減稅是不夠的,短板行業還需要進一步扶持。“供給的增加又要通過產業結構的調整、區域結構的調整、部門結構的調整等等,這些都需要投資?!?/p>
此外,“供給調控要建立新工廠、要建立高鐵、要建立高速公路、要開港口等等,都需要大量資金?!?/p>
而且在國企混合所有制改革推進上,厲以寧還強調決不能重演上世紀90年代國企大量工人下崗的悲劇,國企不裁員,不能讓下崗工人承擔改革成本。
“我們要注意到,這次推行混合所有制改革,在國有企業當中,包括競爭性行業,國家不設比例,只有某些專門行業需要國家控股。不設比例就有一個問題,很重要的,是為了維持國有企業的穩定,不裁員。因為90年代,你一點錢把人家工齡買斷了,鬧出好多后遺癥,人家在埋怨,而且年齡都四五十歲了,再找工作難啊,到哪兒去找啊。改革的代價由下崗員工來承擔,這是不合理的。所以這次不裁員,要隨著經濟的發展吸收他們上崗,增加收入,這就是供給方面的改革。”
厲以寧為何這樣表態?加大投資尚可以理解,因為很多學者都在呼吁投資,但是他為何選擇在這個時間點重提上世紀90年代末的國企下崗潮呢?
厲以寧曾因上世紀末極力推動轟轟烈烈的股份制改革而被稱為“厲股份”。新中國原來沒有股份制企業,都是國有企業或集體企業。而國有企業在上世紀末面臨市場競爭,普遍陷入困境,債務累累,效益低下。當年,正是因為股份制改革讓國有企業走出了泥潭,時至今日,央企國企在國民經濟中占有很多的分量。
但是那一輪國企改革付出的成本極其巨大,最明顯的就是大量的國企工人下崗。眾所周知,以犧牲兩千到三千萬下崗工人為代價,換來了國有企業的今天。那些國企工人,為企業奉獻了青春,建起了廠房,搬來了設備,到頭來卻以很低的幾萬塊錢的“工齡”被買斷回家,土地、廠房、設備由此都成了他人所有,與自己無關。這是極大的不公。
當年4050的那一批下崗工人,生活水平因此嚴重倒退,只能從事著最基礎的工作,拿著最底層的工資。
厲以寧此時提起這段讓人心酸的往事,恐怕是因為如今的中國經濟已經走到了新的階段,站在GDP世界第二的高度上,已經到了追求公平而非一味追求效率的階段。所以在這一輪的國企重組和混改中,更多的要保證公平,穩字當先。
責任編輯/星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