籬笆聽雨
2015年8月12日晚23點20分,天津濱海新區塘沽開發區的瑞海國際物流有限公司所屬危險品倉庫發生大爆炸……當所有人都在迅速撤離爆炸區時,有一群人卻帶著使命逆向而行,他們就是被網友評為最酷逆行者的消防官兵。
在這場慘烈的大爆炸中,許多無辜的生命被奪走。而那些第一時間沖進爆炸現場救援的消防勇士們,在逃生的人流中,逆行而上的身影,更令人牽腸掛肚,心生敬意……
“我如果回不來,我爸就是你爸,記得給我媽上墳。”這是一位趕赴塘沽現場救援的消防員給朋友發的短信。是的,每一位消防官兵在執行任務時,都做好了犧牲的心理準備。英雄們也有鐵血柔情,他們奮勇救火的背后,有著怎樣的親情愛情故事呢?
下輩子,還做你的妻子
這次爆炸,奪走了100多位消防官兵的生命。2015年10月2日,筆者聯系上了一位犧牲消防官的妻子。在她悲慟的敘述中,他們的愛情故事讓人動容——
“再有3個月,吉良就要退役了,可是……”電話的另一頭,王吉良的妻子周永利泣不成聲。
王吉良是天津市公安消防總隊開發區支隊副支隊長。爆炸發生后,為了獲取更加詳細的火場資料,及時調派增援力量,擔任此次消防救援指揮長的他,第一時間跳上指揮車,帶領一支26人的消防大隊,率先趕赴火場一線進行滅火與偵查。但是,20分鐘后,現場突發第二次強烈爆炸,強勁的氣浪和炙熱的火焰瞬間吞沒了王吉良,他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44歲。
2015年8月12日晚,王吉良值夜班。周永利清楚記得,那天晚上11點半左右,她正準備休息。這時,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了幾聲震響。還沒明白怎么回事,王吉良給她打來了電話:“小利,塘沽開發區發生爆炸了,我去現場救援。”沒等周永利說話,王吉良就匆匆掛斷了電話。
周永利已經習慣丈夫的這種電話告知。丈夫在25年的消防生涯里,已經參與救援過5000多次的火災爆炸事故。周永利理解救援刻不容緩,為了不影響丈夫工作,每次她都把擔心默默放在心里,急切等待著丈夫報平安的電話。
但是這次,周永利心緒卻無法安寧。于是,她又趕緊撥通丈夫電話:“你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注意安全!”王吉良說:“放心!我答應過你,要帶你去馬爾代夫的,我會言而有信的!”沒想到,這卻是王吉良留給周永利的最后一句話。
那天夜里,周永利怎么都睡不著,心里亂糟糟的。這時,遠處又傳來了幾聲震響,周永利心里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她閉上眼睛,雙手合十祈禱:吉良,你一定不能出事啊!
無眠的夜晚,周永利望著窗外,不禁想起了和王吉良戀愛到結婚20年的點點滴滴。1995年5月,22歲的她,和天津公安消防總隊24歲的消防員王吉良相識。王吉良的沉穩,給周永利留下了極好的第一印象。雖然沒穿軍裝,但從王吉良的一言一行中,周永利還是看到了一個軍人特有的氣質。從小,周永利就有著特殊的軍人情結,而眼前的這個山東漢子,正是她心中崇拜的軍人模樣。
但是,和王吉良談戀愛后,周永利才真正品嘗到了無奈和委屈。王吉良幾乎沒有假期,常常一天24小時都在隊里值班,周永利只能到隊里找王吉良。有一次,兩人正在大隊院子里散步,突然任務警鈴響起,還沒等周永利反應過來,王吉良已經跑得連人影都不見了。還有一次難得的假期,王吉良帶周永利去看電影。電影才放了10分鐘,王吉良的傳呼機就響了,王吉良說了一句:“有任務,我走了!”然后拔腿就跑,把紅了眼眶的周永利一個人撂在了電影院里。
戀愛兩年,周永利和王吉良基本上沒怎么好好約會過。一開始,周永利對王吉良也有抱怨,但冷靜想想,豁然了:一個對工作有責任感使命感的人,對妻子對家庭也一定會很好。
漸漸地,周永利開始理解王吉良。1997年5月,兩人步入了婚姻殿堂。因為王吉良工作繁忙,拍婚紗照的時間改了又改,直到1年后,兩人才終于補拍了一組婚紗照。
1998年1月,周永利懷孕了。周永利記得,懷孕兩個月后的一天,她去醫院產檢。為了不打擾夜里執行任務剛躺下休息的丈夫,她就輕手輕腳地帶上門走了。但不一會兒,丈夫卻風風火火地趕到了醫院。周永利嗔怪丈夫怎么不在家休息,王吉良則說:“好不容易有半天假期,浪費了多可惜。我沒多少時間陪你,心里一直覺得挺愧疚。”
望著丈夫眼里布滿的血絲,周永利心里既甜蜜又心疼。有這句話,已經足夠。“舍小家,顧大家,有危險第一時間往前沖”是消防兵的天職,作為他的妻子,應該要學會更多的擔當。
因為感恩,因為理解,王吉良和周永利的感情越來越深厚,王吉良也因工作成績顯著,從摸爬滾打的消防員一步步走上了領導崗位。成為管理7個中隊的支隊長兼戰訓指導員后,王吉良更忙了,周永利一周見不到丈夫一面都是常事。周永利心疼丈夫的身體,便時常熬些湯送到王吉良辦公室,但通常還是見不到丈夫的身影,王吉良不是在救火的路上,就是在戰訓場……
天空已微亮,周永利從思緒中回過神來。她趕緊翻看手機,一夜了,丈夫一個電話都沒打回來,怎么了?周永利的心突突直跳,她顫抖著手去撥丈夫的手機號,可是,接連打了5次,都沒人接。周永利一顆心快跳出來了,她跌跌撞撞下樓開車去找丈夫。沿著有火光的地方,15分鐘后,周永利終于找到了火場。但是,她被交警擋在了5公里之外……
直到8月13日晚7點41分,周永利終于等到了丈夫戰友郝震的電話:“嫂子,王指導員犧牲了……”周永利只覺得天塌了,一陣天旋地轉后,她失去了知覺。
醒來后,周永利發現自己躺在醫院里。沖出病房,周永利在醫院太平間里,找到了丈夫的尸體。她一遍又一遍撫摸著王吉良的臉,笑著問他:“我最喜歡吃你做的熗大餅和酸菜魚,你什么時候再做給我吃呢?”周永利沒哭,始終微笑著。她想讓丈夫看到自己很堅強,要讓丈夫了無牽掛地走。她俯身,在丈夫耳邊輕輕呢喃:“下輩子,我還要做你的妻子……”
你是我今生今世最酷的新郎
在這次救援中,受傷的消防官兵更是不計其數。10月5日,筆者采訪了一位受傷的消防兵。因為這次救援,他不僅破相左耳失聰,而且錯過了婚期,差點與未婚妻陰陽相隔——
今年28歲的李曉波,是天津開發區消防支隊軍需裝備科的一名裝備技師。爆炸事故發生后,他和戰友們奮戰在救援核心區域。救援過程中,第二次爆炸的氣浪,讓李曉波“飛”出十幾米遠,他重重砸在碎玻璃和鋼板交錯的廢墟上,致使身體嚴重受傷。所幸,他被戰友及時發現送醫。一個星期后,李曉波才從死亡線上掙扎醒來。但是,他面部嚴重受損,臉上會留下兩道10公分的傷疤,而且,左耳80%聽力受損。
2007年7月,李曉波畢業于武漢藍天技術學院。2007年底,李曉波應征入伍,到天津開發區消防支隊當了一名消防士官。第三年,女友黃媛媛也追隨李曉波到天津,應聘到一家公司工作。
李曉波和黃媛媛都是武漢市江夏區人,兩人青梅竹馬,一起走過了小學和初中的青蔥歲月。李曉波因家庭條件不好,初中畢業后上了一所5年制的職業大專院校,黃媛媛高中畢業后則考上了徐州大學。黃媛媛大學一畢業,就來到天津和男友相聚。
但是,他們的戀情遭到了黃媛媛家人的反對,黃媛媛父母已在家鄉給女兒找了一個門當戶對的男友。2011年4月,黃媛媛父母到了天津,把黃媛媛強行帶了回去,逼著她與那個男孩見面。
男孩各方面條件很好,但黃媛媛卻不為所動,心心念念著她的兵哥哥。最后,那個男孩主動退出,黃媛媛父母大罵了一頓黃媛媛,不得不同意了她和李曉波的婚事。
兩個人把婚期定在了2015年的8月18日,請柬都早已向親朋好友發出。8月11日晚,李曉波想著等明天站好最后一班崗,后天一早就可以回武漢跟心愛的人匯合,共同期待幾天后的婚禮,興奮得一晚上都沒睡好。
但是,誰承想,8月12日晚,卻突發了這場大爆炸。李曉波怕黃媛媛擔心,在執行任務時,他沒跟黃媛媛說。而黃媛媛此時正在武漢幸福地等待著李曉波,她不知道,這場爆炸,差點讓她和她的兵哥哥陰陽相隔!
8月13日一早,通過新聞得知天津發生了大爆炸,已經去火車站接李曉波的黃媛媛第一時間撥打李曉波電話,卻始終沒人接聽。黃媛媛嚇哭了,立即買了當天下午1點鐘的動車票,心急火燎地趕往天津。
下午5點,黃媛媛趕到天津。她一路詢問一路尋找,1個小時后,終于在泰達醫院的重癥監護室找到了李曉波。
緊接著,李曉波父母也陸續趕到。他們和黃媛媛守候在監護室外的走廊上,目光一刻不移地注視著監護室外的電子告示欄上李曉波生存率的變化。
8月18日,李曉波終于蘇醒,黃媛媛和李曉波父母喜極而泣。愛情的力量和召喚,讓昏睡了6天的李曉波醒了。他知道,今天是他和愛人的大喜之日,他不可以臨陣脫逃,他不可以辜負這么好的姑娘!
8月23日,李曉波轉入了普通病房。第二天一早,醫生來給李曉波換藥。李曉波跟黃媛媛說:“媛,我想看看現在的模樣,你給我個鏡子好嗎?”醫生搖頭示意黃媛媛,并請黃媛媛回避一下。
黃媛媛卻從包里拿出一面鏡子遞給李曉波,微笑著坐到一旁看醫生給李曉波臉上的傷口換藥。
當李曉波看見臉上兩道猙獰的“蜈蚣”時,在戰場上都沒流過一滴淚的他,眼淚奪眶而出!他是一個愛臭美的大男孩,經常把和黃媛媛的自拍照片發到朋友圈,朋友們“靚男美女”的贊揚,美得他一天心情都超級好。現在破了相,自己看著都害怕生厭,何況黃媛媛呢。他捂住臉,不敢看黃媛媛,不敢正視自己。
黃媛媛卻拿起手機靠近李曉波,“啪啪啪”,連拍了三張和李曉波的自拍照。然后,黃媛媛把他們的照片發到了朋友圈,她在照片上注解:我終于明白,為什么會愛上你。今生今世,你就是我最酷的新郎!
所以,我愛你,兵哥哥
一方有難,八方相助!此次天津大爆炸,得到了全國各消防系統消防官兵的大力支持和增援。徐翔翔就是其中的一位,他有著怎樣的故事呢——
徐翔翔是南通消防支隊的一名3級士官。他2005年入伍,今年28歲。8月14日早8點,他接到了任務:8月14日下午1點,與支隊徐建國、高林等5名消防官兵一起趕赴天津增援,深入爆炸核心區偵檢毒劑。
臨行前,最讓徐翔翔擔心的是,該如何向妻子顏麗萍說這件事。妻子顏麗萍還在做月子,半個月前剛剖宮產為他生了一個大胖兒子。妻子本來就瘦弱,身體一直沒恢復,這個時候,最需要照顧。
當徐翔翔跟顏麗萍吞吞吐吐地說出任務時,顏麗萍卻笑著說:“誰讓你是個消防兵呢!我讓我媽暫時來照顧我一下,你就放心去吧,我和寶寶等著你平安歸來。”
妻子的支持和理解,為徐翔翔省去了很多后顧之憂。在天津爆炸核心區,徐翔翔跟戰友們艱苦奮戰了7天7夜后,順利完成任務安全返回。
但是,徐翔翔在前線奮戰的這7天7夜里,后方的小家發生了一些狀況。
徐翔翔走后,顏麗萍的母親晚上就趕來照顧她。可是,第三天夜里,顏麗萍母親的肚子忽然疼痛起來。顏麗萍不知如何是好,她拿起手機撥打徐翔翔的電話,但只撥了5個數字就放棄了:丈夫在執行任務,我怎能拖他后腿?顏麗萍顧不得肚子上傷口的疼痛,強撐著抱起襁褓中的孩子,再攙扶起疼得直不起身的媽媽,從5樓一步步艱難地下到1樓,直奔醫院。
經檢查,顏麗萍媽媽得了急性膽囊炎,需要立即住院手術治療。顏麗萍抱著孩子給媽媽辦完手續,把媽媽送進手術室,天已蒙蒙亮,顏麗萍累得癱倒在手術室外的椅子上。
正在這時,徐翔翔打來了電話,關切地詢問家里的情況。顏麗萍強打精神道:“家里一切都好,你要安心工作,不要牽掛家里啊!”
就這樣,顏麗萍抱著孩子在病房里照顧了媽媽4天4夜。直到徐翔翔告訴她“已完成了任務,將平安返回”時,她才哭著說:“翔翔你快回來吧,我有點累了。”
8月21日上午,當徐翔翔火急火燎趕到醫院,顏麗萍終于累倒。徐翔翔心里很難受:他家貧窮,他只不過是一個很普通的消防兵,但顏麗萍卻仍舊愛他。顏麗萍的幾個閨蜜很不理解,紛紛勸她:“以你的條件,找個比他條件好10倍的都可以,你這樣死心塌地,以后有你的苦日子受!”現在,妻子閨蜜的話被言中了,這讓徐翔翔痛苦不已。妻子是一個好女人,他結婚時,家里甚至都拿不出什么錢來。但妻子不僅不計較,甚至還拿出自己微薄的積蓄帶著身體不好的公婆去看病。為此,結婚2年后,他們才敢要孩子。如今,因為公婆身體原因,不能來照顧兒媳和孫子,顏麗萍卻沒有一句怨言。
而最讓徐翔翔心懷愧疚的是,如今孩子都有了,他不僅欠妻子一套婚紗照,還欠她一個蜜月旅行。因為自己工作太忙,他給妻子的很多承諾都沒辦法兌現。每次他提及,妻子總會善解人意地說:“一輩子那么長呢,急什么?”
妻子為啥那么好呢?徐翔翔越想越不明白:偶爾有時間,他就會搶著做家務做飯,盡量讓妻子得空休息,但妻子卻從來不袖手旁觀。
8月21日下午,顏麗萍從迷糊中醒來。她望著徐翔翔微笑起來:“回來啦!”徐翔翔俯身,問顏麗萍:“告訴我,為什么對我這么好?”顏麗萍爽朗一笑:“臭美!如果我是男人,我也一定會去當消防兵,愛屋及烏唄!”
顏麗萍見徐翔翔一臉疑惑,才說:“5年前,有一個女孩家遭遇了火災。一位消防員不顧生命危險,沖進火海,把她從4樓救了出去……”
徐翔翔瞪大了眼睛,驚呼道:“為什么不早說,原來是你啊!”顏麗萍點點頭說:“所以,我愛你,兵哥哥!”
如今,天津塘沽開發區的上空,陰霾早已散盡,這些“最酷逆行者”的身影留在了所有人的心里。愿逝者安息,從此眾生平安,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