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朗年
沈立德的記性已經不太好了。那天他對陶婉清說,他的生日是冬月初一,他要做生。陶婉清拍拍他的手說好,轉頭對我說:“你看,盡是亂說,他哪里是冬月初一生的?”
沈立德的腦子開始有一點糊涂的跡象了。這也難怪,他已經 95歲了。像他這樣說話聲如洪鐘,還堅持鍛煉身體的 95歲老人,全市都找不出幾個。所以市里搞“健康老人”評選,沈立德老人榮耀上榜,喜孜孜戴了朵大紅花回來。
沈立德記錯了自己的生日,卻記得住那些更久遠的事。比如他的家族源自遙遠的湖州,那個富庶之地出產絲綢、湖筆、茶葉和杭白菊,太湖里有鱗光閃耀的白蝦和銀魚。沈立德說這些的時候眼里有光,他說,杭嘉湖平原是真正的江南。
實際上,湖州一直只在沈立德的想象里。他在重慶生、長大和老去,并沒有回過那個憶念中的祖籍。他的祖先從浙江湖州遷至湘南,再輾轉來到重慶地界,到他已是第三輩。多年以后,沈立德的一個畫家侄子編了一本族譜,沈立德珍藏在書柜里,時常翻看。他的子孫們各有各忙,對家族故事都沒有太大興趣了,只有一個侄孫女,也就是我,還時不時纏著他講點老故事。
沈立德兄弟三人,二哥戰死臺兒莊,大哥在老家當醫生。在沈立德的敘述中,大哥仁心濟世,醫術高明,碰到窮苦病人會主動免醫藥費,在老家有口皆碑。
1945年,抗戰勝利時,沈立德剛從立信會計學校畢業一年,在重慶一家銀行做事。我看過他年輕時的照片,穿風衣,清俊,玉樹臨風的樣子。那時他還沒遇到陶婉清。
在那之前,沈立德交過一個女朋友。他背著陶婉清跟我說,“很漂亮。”但他常常一轉口風又教育我:“不要年紀輕輕就去談愛情。”原因是那段年輕的戀情無疾而終,漂亮女朋友突然消失,下落不明。
1948年,重慶流行一首打油詩:“踏進茅房去拉屎,突然忘記帶草紙。袋里掏出百元錢,擦擦屁股滿合適。”因為物價飛漲,提出去一袋金圓券,提回來只有半袋米。那一年,更有一件事對沈立德雪上加霜:大哥患病去世,家族重擔落到了 25歲的沈立德肩上。
悲痛過后,有人給沈立德介紹了一個結婚對象,就是陶婉清。陶婉清出身富商之家,容貌清秀,精明能干。婚后不久,重慶解放,夫婦二人響應國家號召來到郊縣,參與籌備當地的人民銀行。
在郊縣,沈立德和陶婉清的四個兒女相繼出生。
文革期間,沈立德被打成黑權威,被發配到小鎮當儲蓄所主任,陶婉清留在城里,謹言慎行。我記得有次家里收到一封來自美國寄給沈立德的航空郵件,寄信人是他早年的一個老同學。陶婉清對這類“海外關系”緊張萬分,當即把信燒了,地址也沒留下。
沈立德和陶婉清的子女中有三個當了知青,一個因病留城。粉碎四人幫后,他們相繼考上大學和中專,后定居國內各地。再提一筆,當年大哥去世后,沈立德和陶婉清辛苦資助四個侄子讀書,如今他們都有了自己的孫輩。
2010年沈立德 90大壽,家族大聚會。沈立德上臺介紹長壽心得,聲音震得麥克風尖叫。陶婉清前幾年患癌,手術后身上多了個尿袋,但那雙老銀行的精明眼仍銳利如昔。
2009年我回重慶,陶婉清告訴我,沈立德當年那段下落不明的戀情終于有了答案。原來那位漂亮的女朋友是地下黨,失蹤是去了游擊隊,后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得知消息,陶婉清和沈立德到南山的公墓去尋訪過她的墓地,還帶去了一束她最愛的臘梅。
沈立德又在說做生的事。他們的大女兒,我的大姑姑,在一旁說,好,等你一百歲的時候,我們做個大的!
陶婉清側過臉,微笑著小聲對我說:“他想做就做吧,到時我可能都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