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薇
(浙江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 浙江 杭州 310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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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字識繁用簡:全球“漢語熱”背景下的反思
王 薇
(浙江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浙江杭州310023)
摘要:在全球漢語熱背景下,爭論漢字繁簡問題需從保護母語出發。繁體字和簡化字都是漢字發展的必經階段,廢繁是否定歷史,廢簡是歷史的倒退。推廣使用簡化字有其心理可行性,是順應歷史和現實的需要。而繁體字的形成與發展也是漢字構建自我繁殖機制的需要。漢字省簡的本質是以簡馭繁。幼兒識繁有利于振興國學,宜從書法學習和字義理解等方面入手培養??傊?,繁簡共贏、兩岸共贏才是漢語和中華文化發展的理想局面。
關鍵詞:繁簡之爭;心理可行性;歷史;母語DOI:10.13757/j.cnki.cn34-1045/c.2015.02.017
一、研究背景
近幾年來,兩岸繁簡爭論一直甚囂塵上。目前存在識繁用簡、書正識簡、廢簡、擁簡和漢字再簡五種觀點。
識繁用簡是大陸的主流觀點。在2007年漢字應用問題研討會上,專家指出,中國大陸宜提倡“用簡識繁”。同時,教育部也要求各中小學的教材、部分高等學校的專業課程中加強繁體字的教育。書正識簡,即認識正體字,書寫簡化字,為馬英九所倡導。廢簡派以王干等為代表,建議廢簡派分批廢除簡體漢字,恢復使用繁體字。擁簡派以王立群、蘇培成等為代表,認為簡化漢字工作在總體上是成功的,棄簡就繁不合民意。漢字再簡觀認為有些字(包括最常用字)還亟待簡化,才能實現讓漢字易識、易記、易寫。
下面將結合歷史與認知心理來說明“識繁用簡”符合漢字歷史發展和語言思維規律;我們應該從保護母語出發,以動態的現代漢語規范觀為指導,來推廣規范漢字、識讀繁體字。
二、為何“用”簡
簡化字古已有之,指在簡體字的基礎上,經過專家的整理和改進,并由政府主管部門公布的法定簡體字。漢字簡化原則反映了人類認知規律,使用簡化字有重要的心理學價值。
歷史地看,簡化字在甲骨文、金文中已經大量存在。楷書定型以后,雖然字體演變基本停止,但漢字內部——特別是筆畫——的簡化隨之而起。清人認為是人的本性使文字有刪繁就簡的趨勢:“倉頡制六書以代結繩,文物漸昌明矣,籀文篆隸,字體代變,歷數千年,幾盡失制字精英,大都刪繁就簡,畏難趨便。然亦人性使然,事理必至?!盵1]不僅漢字,外國文字也遵循趨簡規律。“西國文字亦然。由巴比倫而猶太。而希臘。而拉丁。至今法文。歐美二洲皆用之。而音讀各殊”[2]。
由于漢字字形多樣,因此幾乎各朝各代都曾進行漢字簡化工作,語言規范也隨歷史發展而變遷。秦代“書同文”運動是其中的代表。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由官方大規模開展的簡化工作,并第一次以法律形式明文規定了文字規范。當前使用的簡化字方案于二十世紀初就已經開始提倡。1909年,陸費逵在《普通教育應當采用俗字》一文發表,首次公開提倡使用簡化字。1922年,錢玄同提出《減省現行漢字的筆畫案》,其中八種簡化漢字的方法成為現行簡化字的產生依據。1935年,國民黨政府教育部公布《第一批簡化字表》,收字324個。同年,“手頭字推行會”在上海文化界組織發起了推行“手頭字(即簡化字)”運動。新中國成立后,1956年通過了《關于公布〈漢字簡化方案〉的決議》。1964年出版《簡化字總表》。1965年出版《印刷通用漢字字形表》規定字形。1986年重新發表《簡化字總表》,共收2274個簡化字及14個簡化偏旁。同年發表《現代漢語通用字表》,內收通用字7 000個。2009年發表《通用規范漢字表》,收錄常用字6 500個。2013年國務院公布《通用規范漢字表》及兩個附表,“規范漢字”的概念就此明確。
概括地說,古今中外的文字無不由繁趨簡;簡化字隨時代變化而變化,推動漢字簡化工作循序發展。
研究表明,簡化字使用者在識認繁體字時難度不大,但繁體字使用者在識認簡體字時卻會感到困難。2006年臺灣《中時電子報》民調顯示,在臺灣完全看不懂簡化字的民眾高達44.5%,年齡在50歲以上;14%可以完全看得懂簡化字,以20歲至49歲的民眾為主;另有41.5%的受訪者自認能看懂一點簡化字。從社會文化背景分析,這可能是由于大陸的簡化字使用者在日常生活中接觸繁體字的機會比較多,因此對繁體字有內隱知識。而臺灣的繁體字使用者對簡化字少有接觸,只是近年因兩岸經濟文化交流增多才出現繁簡并用的局面。
除社會文化的影響之外,文字的認知心理學研究也為解釋繁簡互認、繁簡字與學習中華文化的關系提供了依據,下面從字形影響、閱讀加工過程和閱讀障礙等方面說明。
1.字形對字詞識認的影響
字形影響主要包括結構和筆畫兩個方面。Brooks1977年用大小寫單詞所做實驗的結果是加工大小寫交替書寫的單詞比加工全是小寫的詞慢30毫秒[3],但是經過適當訓練之后,加工兩類單詞的差別很小。為探明究竟是詞形還是任務內容影響了加工速度,Brooks繼續進行了兩個測驗任務。一是模式遷移,把原字表中的小寫字母與大寫字母互換;一是范疇遷移,使用原詞表,但把被試之間搜索地名和搜索人名的任務互換,結果表明:詞形是影響單詞識別的重要因素。Rayner等人[4-5]使用圖畫——單詞斯特魯普效應(picture-word stroop effect)對單詞識認過程進行綜合考察。他們先后進行了六組實驗,分別變化了單詞的視覺特征、音位特征和語義特征來考察被試的單詞識認過程。結果發現:人們對單詞的不同部位信息的知覺發生在不同的時間內,對單詞的外部輪廓和首尾字母的辨認先于對中間字母的辨認;當全部字母被識別出來時,單詞的聲音才開始產生影響。Healy &Cunningham[6]把一些段落中的詞匯去掉s, c, k, p四個字母中的一個,讓六七年級生和大學生從這些全部小寫或大寫的段落中校對出這些錯誤,結果年齡和閱讀能力與校對正確率成正比;而當在全部小寫的段落中保留這些錯誤,并讓被試進行校對時,校對失誤率明顯上升。這表明:年輕人辨析近似詞匯時也受詞形的影響。漢字心理學的研究也發現了相似的研究結果。周先庚[7]用省略恢復法研究半字對漢字識別的影響,發現被試由半字寫出整體字的平均正確率為60%,而保留漢字的上半部利于漢字識別。曾性初[8]等用了省前、略后、保框三種省略方法和10%-60%六種省略水平讓被試進行恢復語句的實驗,發現保留字的形狀有利于漢字的恢復;漢字前面的筆畫比后面的筆畫似乎帶有更多的信息。這些研究證明以保留原字的輪廓為漢字簡化的基本方法之一是合理而必要的?,F行簡化字形體基本遵照漢字的體系和構造特點創造,多數簡化字與繁體字的字形相近,甚至很多簡化字字形的表音、會意作用優于繁體字;盡管有些字還有進一步改進的余地,但是總體上呈現了歷史繼承性和體系性的特點。因此,使用者通過一定時間的學習,就可以實現繁簡互認。相反地,如果因過度簡化而破壞漢字原本的字形,就可能增加漢字識認的難度。
心理學者們還研究了筆畫數和漢字識別與書寫的關系。艾偉[9]以未學過漢語的美國大學生為被試,以漢字默寫成績為難易度指標,每個漢字觀察8次,默寫8次。結論是10畫內的易觀察,10-15畫的觀察難易程度與字形組織有關。觀察困難的是左右部件筆畫數相差10畫以上的字,部件數較多、筆畫為斜線和曲線的字。觀察容易的是由橫直線組成的字、筆畫對稱的字。蔡樂生[10]曾做過因過度簡化而破壞漢字的兩個實驗:前者以2名芝加哥大學學生為被試,后者的受試為9名美國人。結果表明,識認與筆畫數無關,書寫有筆畫數效應,漢字書寫的速度和正確率都隨著漢字筆畫數增加而下降。晉聰[11]、蕭云[12]和柯傳仁[13]采用非速示條件下的自然任務研究外國初學者的筆畫數效應,結果顯示,他們的漢字書寫存在筆畫數效應。尤浩杰[14]對漢語初學者采用反應時實驗,發現即使部件數相同,筆畫數也影響漢字識認速度,而且筆畫數效應不受頻率高低的影響。Hayes[15]的實驗表明對漢語高級學習者而言,筆畫數多未必影響漢字識別。Sergent &Everson[16]采用反應時實驗的方法對外國人漢字識別的筆畫數效應進行研究,發現漢字識別對于各級漢語學習者均存在筆畫數效應,而且不受字頻的影響。上述筆畫數研究雖然結果不一,但受到字形結構、學習任務、學習者漢語水平等條件的制約而呈現復雜性。簡化字筆畫少的特點至少有助于提高初學漢字者的漢字識認和書寫的效率。
2.閱讀的信息加工過程
復繁者認為用簡化字不能傳承中華文化,這個觀點無論從歷史事實還是心理學實證結果來看都存在問題。漢字發展史表明簡化字和繁體字都是漢字文化的組成部分。實際上,1964年施行的《簡化字總表》所收錄的簡化字80%以上是古已有之,其中先秦兩漢時期就已經使用的簡化字占全表的1/3左右。從心理學上看,文本閱讀的效果不僅僅取決于對文字等視覺信息的處理,還需要對讀者腦中的知識結構等非視覺信息進行加工。
Rumelhart[17]用“交互作用模型(interactive model)”把大腦分為四個儲存庫:表音法知識、構詞法知識、句法知識和語義學知識。這些知識庫對正在輸入的信息不斷進行掃描:一方面,輸入信息依次經過表音法知識、構詞法知識、句法知識和語義學知識四個階段從低級向高級進行加工,直至實現理解;另一方面,讀者根據既有的背景知識和語言知識對輸入信息提出假設,先從語義學知識得到證實,然后分別于句法知識、構詞法知識、語音學知識方面進行分析和驗證。通過不同方面的知識信息相互影響,當低級階段和高級階段的信息加工吻合時就實現了正確的文本理解。
總之,在閱讀過程中,大腦需要分階段對字形、語音、語法、意義等多個方面進行信息加工。認識繁體字的人還要儲備大量古漢語語音、語法、意義知識才有可能讀懂文言文。不過,繁體字形蘊含的豐富的語義和文化信息是否能夠減輕其他信息加工階段的負擔,縮短信息加工時間呢?這還有待進一步的實驗來驗證。
3.閱讀障礙問題
上面說明識用簡化字不論是從字形的作用還是閱讀加工過程上來說都是合理可行的。接下來,我們聯系閱讀障礙研究來看推廣使用簡化字的合理性。
由于受到遺傳因素、環境、個體生理狀況等方面的影響,個體的閱讀能力存在差異,甚至有一些兒童和成人終生處于閱讀困難狀態之中。影響閱讀技能提升的主要因素是詞匯再認能力和工作記憶容量。一方面,閱讀速度快的個體能夠較快地提取字形的物理特征,判斷不同字形是否有相同名稱,并且快速的詞匯再認能力使個體能夠很快地把詞義信息用于句法更高階段的信息加工[18-19];另一方面,能快速閱讀的個體也有較大的工作記憶容量,能夠在閱讀理解時儲存及整合相對較多的內容,從而縮短詞匯編碼和信息加工的時間;閱讀困難兒童使用較大的記憶容量來儲存句中的詞匯,只用較少的時間理解句子的意義關系[20],這就意味著詞匯意義必須在短時記憶中保持更長的時間,容易干擾意義的整體理解。另一種看法是認為閱讀個體把更多的注意力集中于單詞解碼而喪失了文章意義的理解[21]。
因此,要提高兒童的閱讀能力,就需要訓練其快速的詞匯編碼、強化記憶和有系統有組織地分配注意力。簡化字筆畫少,有助于減少記憶負擔,對于提高兒童閱讀技能有積極作用。大陸推行簡化字以后國家文化軟實力的迅速提高也已經證明漢字簡化是提高漢語學習效率的有效和必要途徑。如果全面恢復繁體字,恐怕確實會出現一批普通人陷入人為的閱讀障礙的社會問題。
總之,心理學對字形結構、筆畫、閱讀信息加工及閱讀障礙等的研究表明了漢字簡化原則的合理性,推廣使用簡化字有心理可行性。到2004年,調查表明95.25%的大陸民眾平時主要寫簡化字,簡化字獲得了極高的社會評價。新華網曾于2009年就“復繁”問題進行過網絡民意調查,結果僅15%的投票網民支持“復繁”。大陸民眾對簡化字的高度評價和幾近“一邊倒”的態度也推動全球掀起學習漢語簡化字的熱潮。至2009年,全世界漢語學習的人數已經超過了4 000萬。有109個國家、3 000多所高等學校開設了漢語課程,特別是中小學開設漢語課的熱情越來越高。在歐美,很多公共場所、廣告、說明書、政府公告都使用中文簡化字;21世紀初,美國《僑報》美國西部版首次用簡化字印刷;2006年起,美國在線(AOL)推出包括簡化字版的中文網站。如今,在美國幾乎所有出版華文報紙的地方都有用簡化字印刷的報紙。在東南亞地區,新加坡《簡化字總表》(1976)修訂版、馬來西亞《簡化漢字總表》(1981)都與中國《簡化字總表》的內容完全一致;1983年泰國教育部同意在所有華文學校教學簡化字;日本《當用漢字表》(1946)與中國簡化字相同的有53個;1983年《朝鮮日報》公布第一批簡化字90個,并在《朝鮮日報》上使用,其中與中國簡化 字相同的有29個。臺北大學舉辦“認字比賽”,幫助學生認識簡化字。香港九七回歸以后,普通話和簡化字迅速普及,簡化字書店也大量涌現。簡化 字閱讀的推廣使簡化字熱潮進一步提升。相比于繁體字,簡化字易學易寫的特點更易于適應全世界學習中國語言的需求。
三、為何“識”繁
提倡全社會推廣簡化字的同時,也要認識到繁簡字對于中華文化的繼承和發展都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我國《國家通用語言文字法》明確規定了保留或使用繁體字、異體字的范圍:文物古跡;姓氏中的異體字;書法、篆刻等藝術作品;題詞和招牌的手書字;出版、教學、研究中需要使用的;經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有關部門批準的特殊情況。
繁簡漢字相互繼承,以簡為主。漢字的形體從甲骨文到小篆到隸書到楷書,其總體發展趨勢是“在表義明確的前提下由繁趨簡”[22]。隸變把大多數字符變成了完全喪失象形意味的,由點、橫、撇、捺等筆畫構成的符號,把無規則的線條變成了有規則的筆畫;創造和使用了合并、省略等字形簡化方式。與此同時,漢字需要有高能產度的自我繁殖機制才能成為富有活力的文字。
漢字繁化是漢字繁殖和彼此區別的重要手段。漢字先由象形、指事、會意等方法創造出基礎字,表示其基本讀音和基本形體。然后,形聲造字以基礎字作為聲符表音,輔以不同的部首偏旁為意符表意,創造大量形聲字,使音義統于形[23]?!八?指形聲字,筆者注)的比例由甲骨文的27.4%,到西周金文中的48.47%,到春秋金文的50.9%,在古文字的最后階段中占據了絕對優勢85.69%[24],《康熙字典》中的形聲字占比約90%。形聲造字法逐漸創造出越來越長的漢字系列使漢字數量迅速膨脹。以字根“古”為例:
(轉引自高世平[23]7)
從“古”到“沽、鈷、姑、固,胡、怙、祜”都是簡單的兩結構字,由表意偏旁加表音的字根“古”構成;“菇”、“痼、崮、堌、錮”、“葫、湖”等分別以字根“古”基礎上發展出的“姑”、“固”、“胡”為字根再生出來,成為復雜的兩結構字。同時,隨著字根多重化,原先作為部首偏旁的,如“女”、“月”,在“菇”、“湖”等復雜結構字中構成了字根的一部分,其本身的表意作用消失。字根的這種變化一方面為學漢字提供方便,但同時也造成部分漢字的結構體態臃腫。
在漢字區分方面,例如:古文的“上”、“下”兩個字都寫作“二”,為了彼此區分且不與“二”字混淆,才添加筆畫,寫作“上”、“下”。
歷史上的統治階級希望文字不僅盡可能表意準確,而且外形上美觀華麗,這也造成字形結構不斷復雜。但是,結構龐雜的漢字給知識傳播帶來沉重負擔,因此今天漢字簡化成為必然。漢字省簡的實質是以簡馭繁,即外表日趨簡約,內蘊日趨豐富。這也是中國文化的求簡精神的反映。老子云,“少則得,多則惑”,提倡掌握正確的方法把握宏觀來指導自己的行為。黃鉞[25]認為“厚不因多,薄不因少。皆哉斯言,朗若天曉。務簡先繁,欲潔去小,人方辭費,我一筆了?!币饧从煞敝痢昂啞狈侥苓_到一種更高的境界。雖然他們談的是哲學之“道”和書畫之“簡”,但與漢字求簡異曲同工,都體現中華尚簡文化的核心思想。字體簡化體現了文字作為信息載體的功能需求,是漢字發展的主流和趨勢;漢字繁化是漢字自我繁殖和獲得高能產力的手段,既體現著統治者們對文字外形美觀和表意精確的追求,也是漢字自身進化與完善的必經階段。據此,廢繁是否定歷史,廢簡是歷史的倒退。所謂“識繁用簡”,即在堅持簡化字的主導地位的同時,承認繁體字存在并在一定范圍內使用的合理性,以此提高國民教育水平。
四、如何識繁
目前政府和人民對普及國學知識和提高國學素養愈來愈重視,各地舉辦大小規模的國學講座,國學書籍的印刷與出版數量和種類也不斷上升。但相比于成人,振興國學更需要從幼兒教育和小學教育入手,這是國學承前繼后的關鍵。上述對漢字繁簡發展歷史的分析表明:識認繁體字有助于兒童打好國學基礎。
那么如何合理引入繁體字來促進幼兒語文學習呢?聯系兒童身心發展的特點,我們認為可以從書法學習、字義理解等幾個方面做起。
第一,書法學習。8 到13歲是少兒生長發育的高峰期,也是他們開始學習書法的重要年齡階段。少兒年齡不同、個性不同,生理心理上也存在著明顯的差異;而且各種字體之間難易有別。這時,注重因人選帖、繁簡并蓄,將有助于少兒書法啟蒙。蔡登高[26]建議通過有目的地讓少兒進行一些不同書體的基礎線條訓練,了解他們的學書能力,再為他們選配一本合適的字帖,作為各人學書初期的范本。
第二,字義理解。貫徹“直觀性”原則,在小學課本中附列繁簡字對照表,在小學階段循序地向學生介紹繁體字知識,發揮繁體字對于漢語認讀方面的作用,幫助學生提升對形義關系的認識與理解。劉廷芳[27]、艾偉[9]等人的實驗表明,字義學習的難度并不隨筆畫增多而增多,漢字識字教學應以字形的掌握為出發點,以字義的準確理解和靈活運用為目的。張大成等[28]進一步提出小學識字應先以字形教學為主,再逐漸過渡到字義教學為重點。
實驗證明,在小學低年級語文教學中導入能反映原始造字意圖、有助于了解字詞意義的繁體字知識,以教師輕松有趣的“說”字代替講授枯燥抽象的“六書”原理,有助于提高兒童理解字義的能力[29]。中、高年級的小學生能夠一邊聽教師的語言講解,一邊喚起頭腦中相應的記憶表象或借助于聯系對比學過的字詞,實現對新字詞的理解與掌握。但他們對字義的掌握也仍帶有很大直觀性。所以,在小學中高年級仍宜繼續適量導入繁體字知識,把字形字理分析與閱讀能力訓練相配合,提高學生的字詞理解水平和運用能力。同時,教授漢字識字的教師也有必要提高繁體字認讀寫能力,系統學習漢字的結構與演變,在教學實踐中探索繁體字進入課堂的有效模式,使小學階段的識字目標在輕松有趣的教學實踐中完成。
讓兒童了解字形字理,提高對繁體字的閱讀和使用能力,亦將為消除社會上的繁體字誤用、濫用現象,克服所謂“半俗半雅”的語言畸形現象打好素質基礎。
余論:繁簡共贏
海峽兩岸對繁簡問題一直爭而無果。上述研究也表明繁簡不可偏廢。繁簡共贏有利于保護母語、應對漢語危機,以推動漢語漢字的全世界傳播。為實現共贏,這里建議采用三個實踐原則:
第一,保護母語,控制繁簡爭論于小眾范圍。全球漢語熱給漢字和漢語的推廣與發展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挑戰。一是漢語應用危機。電腦的普及使得提筆忘字、頻寫錯別字正在成為令人憂心的文化現象;二是保護母語的民眾熱情和行政措施手段不夠。在國家推行雙語教育的背景下,過熱、過大范圍地討論漢字繁簡問題不僅無益于提高保護母語的熱情,還會攪亂世界漢語學習者對漢語的認識,不利于世界范圍的漢語宣傳與推廣。
第二,立足動態的現代漢語規范觀,加強國家規范漢字研究,實現以簡馭繁。沈陽[30-31]提出建立動態的語言文字規范觀,即:對語言發展的新內容不斷做出評價和選擇,采取必要的變通執行細則,允許存在具有一定的社會交際功能和生命力的新成分新用法。提出既要有標準又要“排除例外”如: “剪(jiao3)頭發”,“掰哧、歇菜”等應予排除;要接受“約定俗成”,在充分考查社會語言使用情況的基礎上進行判斷和選擇,如:“呆板”的“呆”本讀ai2,但現在通常讀dai1;“確鑿”的“鑿”本讀zuo4,但大多數人讀zao2,這種“法不治眾”和“習非成是”的讀音應給予承認;還要“兼容并蓄”,既適當吸收語言新成分和新用法,也允許特定情況下不同語言成分和用法并存。同時,需要加強漢字簡化研究,以繼續提高簡化字的使用價值和社會評價。
第三,盡快推廣使用新《通用規范漢字表》,加強兩岸四地漢字文化交流。2013年國務院發布了《通用規范漢字表》根據“尊重傳統、注重漢字規范的穩定性;尊重歷史,注重漢字規范的繼承性”等原則,優化整合了原有的漢字規范,收錄8 105個漢字,以滿足中國大陸一般應用領域的漢字使用。推廣新《字表》,開展更廣泛更頻繁的兩岸四地漢字文化交流活動,提升他們對簡化字的感性認知,對推動繁簡之爭的兩岸共贏將有重要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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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校:汪長林
中圖分類號:H12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4730(2015)02-0078-06
作者簡介:王薇,女,浙江金華人。浙江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博士。
基金項目:國家語委重點項目“海峽兩岸(含港澳臺)語文現狀和發展趨勢比較研究”(ZDI125-20);浙江省社科聯項目“英漢流行語差異比較研究”(2013N198);浙江工業大學校級優秀課程(群)建設項目“語言學導論”(YX13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