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峰,陳 正,丁 媛
(上海中醫藥大學,上海 201203)
“和于術數”與《黃帝內經》養生的三個層面*
李海峰,陳 正,丁 媛
(上海中醫藥大學,上海 201203)
探討分析“和于術數”的含義,認為“術數”不是指養生技術,而是指《漢志》“術數略”的相關技藝和觀念,涉及天文、歷法、算術、地理、氣象等多個方面。由此認為《黃帝內經》(以下簡稱《內經》)養生法存在三個層面:“道”即為“知道”;“術”即調節食飲起居、精神內守、及時避時邪等具體養生術;“法于陰陽,和于術數”則是上承道、下啟術的重要中間環節,“陰陽”代表了天道,“術數”是了解和實踐陰陽之道與溝通天人的方法。
術數;《黃帝內經》;養生
《素問·上古天真論》談及養生之道曰:“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陰陽,和于術數,食飲有節,起居有常,不妄作勞,故能形與神俱,而盡終其天年,度百歲乃去。[1]”其中“和于術數”一語,后世多以養生之術釋之。如馬蒔[2]注:“調人事之術數。術數,所該甚廣,如呼吸按及《四氣調神論》養生、養長、養收、養藏之道,《素問·生氣通天論》陰平陽秘,《素問·陰陽應象大論》七損八益,《靈樞·本神》長生久視,本篇下文飲食起居之類。”張介賓[3]注:“修身養性之法。”故2012年版《內經選讀》《內經講義》均以養生之術釋之,此為對“術數”解釋的主流。此外,漆浩[4]、柴中元[5]認為術數指房中術,高光震[6]認為指五行生克的演變,翟福興[7]等認為指運用陰陽五行、河洛數理、易學象數、五運六氣等規律探討人與自然關系,推測疾病發生流行規律,并采取預防保健措施及各種養生保健之術。雖然各家所注均似有理,然而考鏡源流,“術數”一詞在漢代本有專指。福興且《漢書·藝文志》中養生術、房中術等歸于“神仙”、“房中”門,與“醫經”同屬“方技”類,皆不屬于術數,不可以“術數”名之。而高光震、翟福興等解釋亦非漢代“術數”本義。故筆者考察《內經》原文,結合相關出土文獻,不揣鄙陋,再作剖析如下。
術,《說文》:“邑中道也。”引申為技藝。《后漢書·伏湛傳》:“中書五經諸子百家藝術。”李賢注:“術,謂醫方卜筮。”在《內經》中,“術”字單用意為醫術技藝,與其他字合用組成復詞,如“經術”、“道術”之類,亦是技術之意。
數,《說文》曰:“計也。”引申為數目、道數、技藝、頻繁、多次、疾速等[8]。《漢書·律歷志上》說:“數,一十百千萬也。所以算數事物,順性命之理也。”所以數可以引申為理數、命運等義。如《老子·五》“多言數窮”,河上公注:“數,理數也。”《文選·江淹·雜體詩》“治亂惟冥數。”張銑注:“治亂之道,冥昧亦有定數。”在《內經》中“數”字單用,既指數目也有技術、頻繁等義,如“以月死生為數”、“繆刺之數”、“善行而數變”等。“數”與其他字合用組成復詞,多引申作數目、理數、命運,如“痏數”、“禁數”、“天數”之類。“術”與“數”在《內經》中均無“養生之術”的解釋。
“術”、“數”連用為“術數”者,在《內經》中僅《素問·上古天真論》1例。此“術數”當為一專有名詞,不當“術”、“數”分釋。從篇文來看,“和于術數”與“法于陰陽”并列,均為動賓結構,“術數”與“陰陽”作為同一位置的賓語,其詞性應當一致。“陰陽”在此顯然不當理解為并列賓語“陰”與“陽”,而當理解為一個并列復合詞;同理,“術數”也應當認為是一個并列復合詞。“術數”作為并列復合詞,在《辭源》中有兩義:一是指權術,尤指治國之術,如《韓非子·奸劫弒臣》:“夫奸臣得乘信幸之勢,以毀譽進退群臣者,人主非有術數以御之也,非參驗以審之也。”二指用陰陽五行生克制化的數理,來推斷人事吉兇,如占候、卜筮、星命等。《內經》中“術數”之義應當與后者相關。
《漢書·藝文志》載《七略》中有“數術略”,與“方技略”并列,其中列術數有天文、歷譜、五行、蓍龜、雜占、形法六類并云:“數術者,皆明堂羲和史卜之職也。”李零[9]指出“所謂‘數術’,也叫‘術數’。”并在《中國方術正考》中考證其義:“‘數術’一詞大概與‘象數’的概念有關。‘象’是形于外者,指表象或象征;‘數’是涵于內者,指數理關系和邏輯關系。它既包括研究實際天象歷數的天文歷算之學,也包括用各種神秘方法因象求義、見數推理的占卜之術。[10]”然而,這些術數之學在漢代即已“雖有其書而無其人”[11]。時至今日,《漢志》所載術數類著作僅存《山海經》,其余悉皆亡佚。這可能也是后世不能正確理解“術數”一詞的原因所在。隨著近年來考古的發展,大批戰國秦漢文獻出土,其中存有大量術數類書籍,涉及術數略中的所有門類,為我們重新認識秦漢之際術數之學提供了許多寶貴資料。考察這些出土術數書籍,其中不少內容涉及醫療疾病。如《日書》為古代關于擇日之術的實用類書籍,類似今日的黃歷,其以擇吉避兇、保護生命為目的,因此往往含有預測發病和預后的內容。李零[10]就認為“數術”是研究天道的學問,“方技”是研究生命的學問,“后者是被視作前者的復制,而前者的創生據說又是根據了某種自然而然、無以名之也無法探索的終極原理,這就是所謂‘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秦漢之際,術數之學已經滲透于諸子學說中,如《墨子·迎敵祠》《韓非子》都含有術數的內容。《內經》中不乏術數的內容,如《靈樞·歲露論》記載了正月旦占八方來風以觀來年病疫情況的內容,屬于術數中的風角之術,《靈樞·九宮八風》記載了用太一九宮式盤式占的方法,亦屬術數內容。
由此看來,“術數”在秦漢時期是一門很流行的學問。然而,由于漢代術數之書的大量亡佚以及相關學問的發展分化,術數之學所含的內容隨著時代變遷而產生了一些變化。劉樂賢[12]曾經比較過《四庫全書總目》與《漢志》中的術數類書目,認為二者存在較大的差異。秦漢時期的“術數”當是指運用《漢志》中術數類書籍所言的諸種方法來記錄、預測自然與人事變化的一套技術和觀念,其內容龐雜,涉及天文、歷法、算術、地理學、氣象學等[13],比《辭源》所言以“陰陽五行生克制化的數理來推斷人事吉兇”和翟福興所言要復雜得多。
“和”,《說文》曰:“相應也”,唱和之義。”“和于術數”就是以術數相和應,其所應的是陰陽,是道。篇文從“道”說起,“道”是養生應遵循的最高層面法則。“法于陰陽,和于術數”句式相同,結構一致,是并列的內容,同屬于養生的中間層面法則。“陰陽”是“道”的體現,法則陰陽以守道,在《漢志》中陰陽的內容大多包涵于術數之中。“術數”是依“道”之理,運用陰陽之說預測未來,指導生活。術數研究天地之道,人和之就是效法了陰陽,遵循了天道。所以這一層面溝通天人,是養生法則中不可或缺的內容。“食飲有節”、“起居有常”、“不妄作勞”是養生法則的最底層,屬于具體的養生方法。調節食飲、起居、作勞是基于“道”,按照陰陽的規律,遵循術數所言,產生的具體養生行為。后文剖析“今時之人”半百而衰的原因:“以酒為漿,以妄為常,醉以入房”,恰與此三條養生方法相對,卻未見有關術數、陰陽、道的內容,進一步說明“和于術數”與“知道”、“法于陰陽”一樣,都不是具體的養生方法。
《素問·上古天真論》討論的養生內容包涵了三方面:一是求長壽,即前文所討論的“知道者”的作為;二是求健康不生病;三是求老而能生育。在后二者中亦見術數的應用。如求健康,原文僅是列出了基本原則:“虛邪賊風,避之有時;恬憺虛無,真氣從之;精神內守,病安從來。”虛邪賊風是發病的外因,精神真氣是發病的內因,其中虛邪賊風就屬于術數的內容。《靈樞·九宮八風》稱之為虛風。八方之虛風、實風,由太一九宮占盤判定,太一居于汁蟄、天溜等不同宮時,風從相對方位來為虛風,從所居方位來為實風。由于太一冬至四十六日居于汁蟄之宮,第四十七日移居于天溜之宮,如是一年分居于八宮,這樣一年就分為八節,每節各有其實風、虛風,所以當按時節避虛風,即“避之有時”。這屬于術數中的風角之術和式占之術。在求老而能生育中,女子以七七、男子以八八為周期,七與八本身就有著術數的意味。
《素問·上古天真論》對真人、至人、圣人、賢人4個養生境界的描述,也體現出前述的養生三層面。真人,“提挈天地,把握陰陽,呼吸精氣,獨立守神,肌肉若一……此其道生”,是養生的最高境界,故掌握了道、陰陽、精氣、神、形5個方面的養生之術。至人,“淳德全道,和于陰陽,調于四時,去世離俗,積精全神,游行天地之間,視聽八達之外”,是養生的第二個境界,其掌握了陰陽、術數、精、神、形5個方面的養生之術,故其德全,也屬于得道者,故亦歸于真人。其中,“和于陰陽,調于四時”與“法于陰陽,和于術數”有著對應關系。“調于四時”就需要了解四時的節氣變化,這與《漢志》術數類中歷譜類內容密切相關。圣人,“處天地之和,從八風之理,適嗜欲于世俗之間,無恚嗔之心,行不欲離于世,被服章,舉不欲觀于俗,外不勞形于事,內無思想之患,以恬愉為務,以自得為功”,是養生的第三個境界,其遵循天道,掌握了術數、神、形的養生方法。其中,“處天地之和”是與天地陰陽相諧;“從八風之理”是占八風、知吉兇、趨吉避兇,都屬于術數的內容。賢人,“法則天地,象似日月,辨列星辰,逆從陰陽,分別四時”,是養生的第4個境界。賢人所為的事,基本上就是《漢志》術數類中的天文、歷譜、五行、形法等內容。從養生所追求的這4個境界來看,境界越高,與道和陰陽的契合就越深,精神肉體各個層面與道的契合就越密切,而掌握術數則是成為“知道者”的最基本要求。
《內經》中的養生原則與方法總體上都可以歸為“道”、“術”及夾于二者之間的陰陽術數三個層面。“道”的層面即為“知道”;“術”的層面包括“食飲有節”、“起居有常”、“不妄作勞”、“精神內守”、“恬淡虛無”及隨時避邪等;“陰陽”代表了天道,“術數”是了解和實踐陰陽之道的方法,陰陽術數作為溝通“道”與“術”的中間環節,起到承上啟下、溝通天人、指導行為的作用。
“和于術數”的思想不僅出現于《素問·上古天真論》中,在《內經》其他篇章涉及養生的內容中也不少見,如《素問·生氣通天論》的“因時之序”,《素問·四氣調神大論》中的“陰陽四時者,萬物之終始也,死生之本也……道者,圣人行之,愚者佩之”等等。只是因為后人在闡發這些內容時,往往偏于強調其順應天地養生即“知道”的方面,卻忽略了順應天地陰陽四時的變化其實存在著具體的方法。這些具體的方法就收錄在術數類文獻中。在馬王堆、張家山、武威漢墓的考古發現中,醫學簡帛往往與術數類文獻同時并存,提示這兩類知識之間存在著很大的相關性,當時喜好方術的人往往相兼參看。由此也解釋了為何在《內經》中談及術數時,往往僅略述大概不涉具體的原因,因為具體的內容已經有專門文獻收錄了。
或者還有學者認為術數是迷信思想,不值得專門討論。然而在上古乃至中古時期,中國科技的發展過程中,科學與迷信總是糾纏在一起,二者難以截然分開[10]14。術數思想本是流行于秦漢時期的一般思想,諸子百家、醫農兵工無不受其影響。因此,要理解中醫學術的起源和發展過程,就不能對醫學中的術數思想略而不談。本文僅是粗略地討論了術數之學在《內經》養生中的應用,而它作為溝通天人的重要工具,在《內經》中還被應用于疾病的發生、傳變和預后推測等多個方面,這些內容都尚待進一步的研究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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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高光震.《內經》詞語解釋[J].吉林中醫藥,1984,6(6):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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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6-3250(2016) 09-1181-02
2016-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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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峰(1974-),男,上海人,副教授,醫學博士,從事出土文獻研究與《黃帝內經》學術思想及其臨床應用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