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春生
《粵謳》的思想藝術特色及其對后世文學的影響
葉春生
粵謳是清代中葉流傳于珠江三角洲的一種民間音樂曲藝。是由招子庸等人在木魚、南音的基礎上創(chuàng)制的。1904年,香港總督金文泰把它翻譯成英文,題名為《廣州情歌》;葡萄牙人庇山曾把它譯成葡文,介紹到歐美,引起了外國讀者的注意。后省港各報紛紛開辟專欄,聘定專人寫作,使之風行一時。著名文學史家鄭振鐸先生在《中國俗文學史》中稱他是“把民歌作為自己新型創(chuàng)作”的人,是“最早的大膽的從事把民歌輸入文壇的工作者”。他所創(chuàng)作的《粵謳》是最早的粵謳專集。其中“好語如珠,即不懂粵語者,也為之神移”;[1]許地山先生也說:粵謳是“廣東民眾詩歌中最好的那一種”,并“盼望廣東能把這種地方文學保存起來,發(fā)揚起來,使他能在文學上占更重要的位置”。[2]該書自清道光八年(1828)問世以后,書家多有刊刻。20世紀30年代上海華通書局列入“春草叢書”。1986年廣東人民出版社列入“廣東地方文獻叢書”,在近代講唱文學史上留下了可貴的一頁。近百年間,鄭振鐸、許地山、朱自清、冼玉清、胡懷深、容肇祖等先生,都曾著文論及。
關于粵謳的起源,歷來有兩種說法。
一種意見認為:“粵謳的來源,其體制起于珠江的疍戶”。主要根據(jù)是清代學者賴學海在《雪廬詩話》中的一段話:“粵之摸魚歌盲詞之類,其調(diào)長,其曰解心,摸魚之變調(diào);其聲短,珠娘(指疍戶——筆者)喜歌之以道意。先生(指馮詢——筆者)以其語多俚鄙,變其調(diào)為謳使歌之。……好事表采其纏綿綺麗,集而刻之,曰粵謳。與招銘山(子庸)大令輩所作,同時擅長。然粵謳中凡善轉相關合者,皆先生作也。”這段論述包含兩層意思:一是粵謳從摸魚歌、南音發(fā)展而來;二是摸魚歌源起于珠江疍戶。推而導之,則得出粵謳起源于珠江疍戶的結論。這恐怕根據(jù)不足。有關摸魚歌的記載,最早見于清李調(diào)元編選的《粵風》(1784年版),在這以前轟動文壇的《粵風續(xù)九》,只有疍歌而無摸魚歌。李調(diào)元在《粵風·自序》中記述了他兩度至粵,親聽摸魚歌的情況,并寫下了詩句:“粵中樂府定何如,黃木灣前畫舫多。誰使珠娘隔珠水,月明空叫摸魚歌。”(《奉和顧星橋舍人題(粵東皇華集)元韻》)在他編選的《粵風》中,又將摸魚歌和疍歌明確標題,分別列于卷中。可見摸魚歌和疍歌是兩種不同的民歌。又,清代廣東著名風俗學家屈大均在談到摸魚歌時也只是說:“其歌之長調(diào)者,如唐人連唱宮詞、琵琶行等,至數(shù)百言,數(shù)千言……名曰摸魚歌。”[3](屈大均《廣東新語·詩語》)都沒有說及摸魚歌起源于珠江疍戶的,此所謂起源于珠江疍戶之說,恐怕是一種附會。因疍戶長年泛舟水上,多以捕魚為生,望文生義,以為摸魚歌就是疍戶之歌。考摸魚歌之得名,乃是從“木敔”轉化而來。“木敔”是一種樂器,“形如伏虎,……用木櫟之發(fā)聲。”(《爾雅·釋樂》注)廣州方言“敔”、“魚”同音,因“敔”字生僻,使用“魚”字代替,遂稱“木敔”為“木魚”或“摸魚”,這是合乎情理的。
關于粵謳起源的第二種意見認為,粵謳本是一種民間說唱形式,其唱詞句格、音樂旋律頗似木魚、南音,后經(jīng)過一些文人的加工提高,形成一種新的格調(diào),在市井中傳唱,風行一時,即招子庸輩所編著的《粵謳》。 《百越先賢志》卷一還記載了一個事實:漢代南海人張買“能為粵謳”。可知“粵謳”在招子庸之前已經(jīng)存在。但現(xiàn)在一般人的觀念中,“粵謳”則專指招子庸的《粵謳》。那是招氏學習民間創(chuàng)作的杰出成果,對于這一問題,瞿秋白有過精辟的論述。他指出:“這種市民文學或者叫做平民文學,不是什么勞動階級的藝術,而是消費者的藝術。”[4]
再從作品本身考察。一部《粵謳》,其思想和風格都是比較統(tǒng)一的。粗略看,有的題目相似,內(nèi)容相近,故有人懷疑它是集前人大成之作;但仔細分析,這些題目的編排,作品的構思,都是經(jīng)過一番斟酌的。如第二十四題是《多情月》,緊接著就有《無情月》、《天邊月》、《樓頭月》;第二十七題《孤飛雁》,緊接著就是《傳書雁》、《多情雁》,前邊還有《瀟湘雁》;第五十三題《相思索》,下面就有《相思樹》、《相思結》、《相思纜》、《相思病》等。每組題目不但環(huán)繞一個中心,而且句式整齊,有的篇章起句手法都是統(tǒng)一安排的。如《多情月》一組,每首第一句手法相似:“多情月掛在畫樓邊”,“無情月掛在奈何天”,“天邊月似鉤鐮”等。有的同一題目下有幾首,但內(nèi)容并不重復。如第十二題《嗟怨薄命》凡五首,除第一首外,其余四首均以“嗟怨薄命”起句,一對垂楊,二對荷花,三對梧桐,四對寒梅,因物起情,自然貼切。第十三題《真正RR命》凡六首,手法和《嗟怨薄命》相似,也是除第一首外,其余五首均以“真正RR命”開頭,第二句又都以“卻被情”為引,非常工整。從這統(tǒng)一的筆法看,這部作品非但要出自一人之手,還要經(jīng)過悉心的安排,才能如此周密。
關于這部作品的編著年代,過去很少有人考究,只知該書最初刻于清道光八年(1828),書首有香山道人黃培芳、南海譚瑩等人作的序,這是沒有異議的。但也有不少文章提到,招子庸是“罷官后,寄情詩畫,借描述男女戀情,官場世態(tài),發(fā)為粵謳,以抒憤懣”[5]的。又:“作者招子庸,清代戲曲家,兼通武術,南海人……嘉慶年間考取舉人,官至濰縣知縣,后引退,專力粵謳創(chuàng)作,有《粵謳》四卷行世。”[6]
據(jù)傳招子庸在上京會試時在珠江上結識秋喜,兩心相愛,并有山盟海誓,但他走后秋喜因債務所迫,投江自溺。招子庸回來后,無限感傷,因作《吊秋喜》以表懷。這些傳說也是后人根據(jù)歌曲的內(nèi)容進行推想,并無史實可考。如果這一推想合理,《吊秋喜》的創(chuàng)作時間也應該是他中舉回鄉(xiāng)候班時,而絕非他罷官歸里之后。從這一曲子的文詞看,藝術上已相當成熟,不像是處女作。此曲在卷中排列第四十七題,并無首創(chuàng)之意。至于他罷官之后,專力于粵謳創(chuàng)作,這是可能的。
《粵謳》的內(nèi)容,大多出于秦樓楚館,故一向給人的印象是:“粵謳十之八九是描寫妓女底可憐生活底。”[7]認為它是寫“兒女情長”、“蕩婦傷情”的作品,說它“寫出了性的苦悶”,替妓女作歌詞,為自己消遣。這些言論,也都只看到了它的表面現(xiàn)象。
不錯,招氏《粵謳》的內(nèi)容,多是反映妓女生活或以妓女生活抒發(fā)自己情懷的作品。全書凡96題,121首(有些版本末有《別意》一曲,文詞與《還花債》基本相同,故不少版本沒有收入),除被鄭振鐸先生稱為“格言詩”的第一首《解心事》外,其余100多首,幾乎都離不開“花”字和“情”字。但他并不是醉心于花柳情場不能自拔的人,而是借尋花問柳,揭發(fā)官場的世態(tài)炎涼;借描述男女的戀情,抒發(fā)作者的憤懣之情。他打破了當時士大夫文學單純娛樂性情的傾向,特別是小市民通俗歌曲中那種情意綿綿的格調(diào),甚至是赤裸裸的性描寫。如《煙花地》、《緣慳》、《容乜易》等曲,寫的雖是兒女私情,卻通過反映這些淪落女子的生活,控訴了黑暗的社會,具有濃烈的反抗性:“煙花地苦海茫茫,從來難揾個有情郎,迎新送舊不過還花賬,有誰惜玉及憐香”。(《煙花地》)她們“夜夜雖則成雙,我實在見單”,因為“世上惜花人亦有限”。(《緣慳》)這些淪落女子,大多數(shù)是正直善良的。她們希望得到忠貞的愛情,幸福的生活。每當明月高掛畫樓邊,她們就憑欄冥思:“萬里情思兩地掛牽,我日日望君,君呀,唔見你轉……愿郎你心事莫變,到底能相見,個陣花底同君再看過月圓。”(《多情月》)她們癡心等待,甚至決心到九泉下與他相會,或“死在離恨天堂等他再世”(《思想起》);“但得早一日逢君,自愿命短一年!”(《樓頭月》)可見她們的自我犧牲精神。她們的心地是何等純真、何等潔白!是誰使她們淪落為娼?又是誰使她們淪落之后“有翼都難飛出這個煙花地”?(《孤飛雁》)難道不是這個黑暗的封建社會么!難怪她們“真真正正不忿,要把花神問”,花神若唔肯保佑,“我就話你系邪神!”(《桄榔樹》)這些任人擺布的纖弱女子,終于發(fā)出了反抗的呼聲。這在當時同類題材的作品中,是十分罕見的。這就是招氏《粵謳》首先值得肯定的地方。
清乾隆末年,政治已日趨腐敗,貪污成風,統(tǒng)治集團生活糜爛。招子庸出生于乾隆五十四年(1789),這時,統(tǒng)治者對文人實行高壓政策,文字獄達到了頂峰,一些文人為了逃避現(xiàn)實,專力考據(jù),形式主義的詩風充斥文壇。一些有見地的作家,則想從民間文學中找出路,大量搜集民間通俗歌曲,僅《中國俗曲總目稿》所錄,就有6000多種。然觀其內(nèi)容,亦多為男女相思之作,間有《霓裳續(xù)譜》、《白雪遺音》中的一些篇章,較為清新俊雅,已屬難得。招子庸另辟新徑,創(chuàng)為粵謳,那樸素清麗的文詞,情真義切的呼喊,是當時“怨而不怒”(清臺閣體詩人主張)的詩人所不能為的。歷來為大家所稱道的佳作《吊秋喜》,情詞懇切,敘事抒情,融為一體,字字句句。出自肺腑,一腔衷情,溢于言表。請看:
聽見你話死,實在見思疑。何苦輕生得咁癡!你系為人客死,心唔怪得你。死因錢債叫我怎不傷悲!你平日當我系知心亦該同我講句。做乜交情三兩個月都有句言詞,往日個種恩情丟了落水。縱有金銀燒盡帶不到陰司。可惜漂泊在青樓辜負你一世,煙花場上有日開眉。你名叫秋喜,只望等到秋來還有喜意。做乜才過冬至后就被雪霜欺?今日無力春風唔共你爭得啖氣,落花無主敢就葬在春泥?此后情思有夢體頻須寄,或者盡我呢點窮心慰嚇故知。泉路茫茫你雙腳又咁細,黃泉無客店問你向乜誰棲?青山白骨唔知憑誰祭,衰楊殘月空聽個只杜鵑啼。未必有個知心來共你擲紙,清明空恨個頁紙錢飛。罷咯!不著當作你系義妻來送你入寺,等你孤魂無主仗嚇佛力扶持。你便衷懇個位慈云施嚇佛偈、等你轉過來生誓不做客妻。若系冤債未償再罰你落花粉地,你便揀過一個多情早早見機。我若共你未斷情緣重有相會日子,須緊記:念嚇前恩義。講到銷魂兩個字共你死過都唔遲!
文章直抒胸臆,沒有當時盛行的士大夫筆下祭文的虛飾之詞。他感嘆自己無力相助,更想到黃泉路上這位弱女可能遇到的種種困難,最后還為她祈禱,來生不再落這個花粉地,并愿有緣和她重逢,兩人共生死!對于薄情的郎君,這是個極好的鞭策,對于淪落的女子,這是個極大的安慰。難怪它一經(jīng)創(chuàng)作,便廣為流傳,名動京師,連當時著名的學者黃遵憲也說:“唱到招郎吊秋喜,桃花間竹最魂消!”鄭振鐸先生也認為:“像吊秋喜這樣溫厚多情的情詩,在從前很少見到。”(《中國俗文學史》第454頁)而類似的文詞,在招氏《粵謳》中是不乏其例的。你聽:
世間難韞一條心,得你一條心事我死亦要追尋。(《揀心》)
月呀做乜照人離別偏要自己團圓,……大抵久別重逢好過在前,雖則我心事系咁,丟開總系情,總在惡斷,第一夜來重難禁得爹魂顛,我想死別共生離亦唔差得幾遠,但得早一日逢君,自愿命短一年。(《樓頭月》)
君呀,你發(fā)夢便約定我一齊方正有用,切莫我夢里去尋君你又不在夢中。(《長發(fā)夢》)
乜得你咐瘦,實在可人憐,想必為著鄉(xiāng)情惹起恨牽。見你弱不勝衣,容貌漸變,勸你把風流兩個字睇破下切勿咁癡纏。(《乜得咁瘦》)
這些懇切的言詞,如訴如泣。如果不是作者親身的經(jīng)歷,并對其中的人和事有深切的感受,是寫不出來的。白居易在他著名的詩論《策林》中說:“大凡人之感于事,則必動于情,然后興于嗟嘆,發(fā)于吟詠,而形于歌詩矣。”他認為,像《詩經(jīng)》和漢代童謠中許多好的篇章,都是由于“感于事”、“動于情”而產(chǎn)生的。《粵謳》也正是這樣,感事寄意,即物抒懷,充滿了對這些被侮辱、被損害的女子的憐愛之情,從字里行間,人們不僅感受到他個人情場失意的憤怨情懷,更多的是體味到他為這些淪落女子發(fā)出的呼聲,這就是詩家們所說的“美刺”精神吧!當然,這一點,我想在今天“掃黃”中還是值得借鑒的。你看那《煙花地》、《真正惡做》等曲,寫的雖是兒女私情,卻通過反映這些淪落女子的生活,控訴了社會黑暗。“煙花地苦海茫茫,從來難揾個有情郎,迎新送舊不過還花賬,有誰惜玉及憐香”(《煙花地》)《粵謳》中亦流露出一些感傷、消極、及時行樂的思想,在某種程度上迎合了小市民的需要,這是應該指出的。但是瑕不掩瑜,它的思想價值是應該肯定的!
招子庸《粵謳》的藝術成就,很大程度上依賴于他成功的藝術語言,而這些藝術語言的巨大魅力,主要是通俗、生動、明了,富于表現(xiàn)力和鄉(xiāng)土色彩,因此能夠廣泛流傳。 “話須通俗方傳遠,語必關風始動人。”中國著名民間文藝學家鐘敬文先生早年就號召過人們:要使作品達到真正的通俗化,就必須學習人民口頭創(chuàng)作。他引用高爾基在《論主題》一文中的一段話意,說明文章風格的單純和明了不是由降低文學素質(zhì)而得到的,卻是真正熟練的結果。[8]這話值得深深體味。
《粵謳》全部是用廣州方言寫的,使用了大量的方言俗語俗字,除卷首方言釋例外,還有許多沒加注釋的。但正如鄭振鐸先生所說的:“即不懂粵語者,也為之神移”,“幾乎沒有一個廣東人不會哼幾句粵謳的,其勢力是那么大!”[9]試看《船頭浪》一曲:
船頭浪,合嚇又分開,相思如水涌上心頭。君呀!你生在情天奴長在欲海,碧天連水水與天挨,我地紅粉點似得青山長有變改。你睇嚇水面?zhèn)€的殘花事就可哀,似水流年又唔知流得幾耐,須要自愛,許你死后做到成佛成仙,亦未必真正自在。罷咯,不若及時行樂,共你倚遍月榭風臺。
《船頭浪》一曲,更是把妓艇上煙花女子的心境,寫得活靈活現(xiàn):“船頭浪,合嚇又分開”比喻露水夫妻,因船頭水涌,而喚起對君的思念,又因水天相接,而悲悼自身陷于情天欲海,再因水面殘花想起青春的短暫、流水易逝想起了年華光陰,處處言水而又處處道情。
粵謳全部是用廣州方言寫的。上引《船頭浪》一曲,共120多字,俗語俗字占了10多個,但除“冇”(無)、“幾耐”(多久)、“睇”(看)等少數(shù)幾個字外,其余無須加注,外省人也能看得懂,因其俗而不僻,風韻自然,正表現(xiàn)了粵謳問字RR腔的特點。有的曲子不單字、詞,整個句法都是廣州方言的習慣語句,讀者依然感到文詞流暢,明白易懂。如第一首《解心事》最后幾句:“若是解到晤解得通,就講過陰隲個便。唉,凡事檢點,積善心唔險,你睇遠報在來生,近報在目前。”由于選用了典型的地方詞匯,南音北韻分明,使作品妙趣橫生,本地人聽了倍感親切,外地人亦可以從中領略其獨特的風味。一曲《結絲蘿》:“清水燈心煲白果,果然青白,怕乜你心多。……圓眼沙梨包幾個,眼底共你離開,暫且放疏。”更是明自如話,清新如洗,繪出一幅廣州生活的風情畫,令人拍案叫絕!這大概就是許地山先生所說的“粵謳用典也不怕俗,凡眾人知道底街巷語,或小說,傳言都可用。”[10]這就是粵謳的文學價值。粵謳不但選用了許多典型的方言詞匯,使人倍感親切;而且融會了嶺南水鄉(xiāng)的花草風物,使作品更富于地方色彩。你看那單心直干的桄榔樹,使人一見就銷魂;那斷莖飄蓬的蓮花,無所依系;還有那白云山麓的百花塚(明末名妓張麗華葬地),河南花田的素馨墳(南漢名姬墓地),皆歷歷在目。春帆秋影,情景依依;珠娘花艇,謳聲連連。把當時廣州這一花花世界寫得有聲有色,既深沉,又活然。故“粵謳卷,雖巴人下里之曲,而饒有情韻。雖羌笛春風,渭城朝雨,未能或先也。”[11]
《粵謳》成功地運用了民歌的比興手法,巧妙地抓住眼前的景物,托物起興,即景生情,使作品情景交融,刻畫深入。在《嗟怨薄命》一題五首中。作者巧借垂楊、荷花、梧桐、寒梅,來隱喻年華已過的妓女,哀其不幸。在《桄榔樹》、《扇》、《鴛鴦》、《銷魂柳》中,又巧借桄榔樹的“單心”,比喻人世亦要有這樣的“情根”;借扇的夏念秋棄,想到“扇有丟拋人有厭賤”;借鴛鴦的成雙成對,寄托她們向往幸福生活的心愿;借陽關贈柳的離情,想起關山迢遞書難寄,叮囑對方“要情同金石永不更移”,真是隨手拈來貼切自然。夜深人靜,“孤飛雁”驚醒了“獨眠人”,她“起來愁對月三更,抬頭細把征鴻問,你欲往何方得咁夜深。雌雄有伴你便夜跟緊,呢陣影只形單,問你點樣子去尋?”真是設身處地,想得多么周到呵!沒有深入的了解、深切的同情是不可能的。至此筆鋒一轉,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自己:“我地天涯人遠難親近,有羽都難飛去爪得佢親。”(《孤飛雁》)比 “孤飛雁”還要可憐呀!
《粵謳》中還有許多出人意料的聯(lián)想,也是十分巧妙。如《心》一曲,開宗明義:“心只有一個,點俾得過咁多人”。但他確是把一顆“心”分給了許多淪落女子,像賈寶玉一樣。這些愛情的種子,單方是不會萌發(fā)的。我有“情種”,還需要有“情根”,“方種得穩(wěn)”(《心》),把抽象的東西具體化,把死的東西寫活了。在自然物中這“種”和“根”本是一體的,這里用以比喻雙方的愛情,一要有“種”,二要有“根”,不但把情思寫活了,比喻也超脫了原來的范圍。這樣的比喻,粗讀覺平易,細品確高超。又《花本快活》中,這女子自愿“世世為花”,這沒有什么出奇,但她并不是想做一般平常花,而是“種在月里頭”,免得“被蝶蜂欺”,這就不一般了。撲燈蛾,一般取其玩火自焚之意。這里作者用以比喻愛情,勸人“不作燈蛾”,否則知錯時“愛飛唔得起,問你叫乜誰拖”,這又是另一番意境。這里燈蛾不是自焚,而是撲進了油盞,掉進了情海,不能自拔了。作者勸人不要陷足太深,作一個清醒的飛蛾,“飛去任我,就俾你花花世界都奈我唔何”。在這爾虞我詐的社會中,這又是何等清醒的認識!用意又是何等的新奇!再看《相思樹》:“相思樹種在愁城,無枝無葉冷清清。相思本是花為命,每到低頭只為卿”。一開始便為讀者展現(xiàn)了一幅孤寂幽靜的畫面:一棵無枝無葉的相思樹,種在冷冷清清的“愁城”之中,“愁城”一詞,又是一處好語!末了,又勸世間蜂蝶,莫去穿花徑,因為“花有定性,就系蝶亦終難醒,究竟相思無樹春夢亦無憑”,回到了“相思樹”的本題。這“相思無樹”“青夢亦無憑”,又是一句出人意料的好語!
粵謳可以徒唱,也可以合樂,多以琵琶、洞簫、揚琴伴奏,旋律悲涼沉郁,節(jié)奏舒緩,很適宜表現(xiàn)傷春怨夢、別緒離愁的情調(diào)。粵謳的唱詞,像木魚、南音一樣,以七字句主,間以十字句。從一句的格律要求看,粵謳比木魚、南音要嚴些,若有一字拗口,平仄韻腳不符,便不成謳。但從一個正文小段看,則不如前兩者嚴格,它可以突破第一下句必須押上平聲腳韻,第二個下句必須押下乎聲腳韻的限制。通常以詞韻為準,但俗語俗字有順音者,亦可以押上。每段末了,常用些感嘆詞或代名詞作呼格,加強感情色彩。但是由于它行腔滯板,變化不多,演唱起來容易產(chǎn)生沉悶的感覺,所以現(xiàn)在很少作單獨傳唱,只在粵劇或粵曲中作為一種曲牌使用。
招子庸的《粵謳》后來仿作者不少,如《嶺南即事》所錄。另外遜有專輯如《再粵譜》、《新粵謳解心》等。題材方面還不斷擴展,如鴉片戰(zhàn)爭期間,勸人戒煙的《鴉片煙》:“好食你唔食,食到鴉片煙,問你近來上癮,抑或系從前……呢陣官府日日都話禁煙,雖則系法子唔曾得善。但系你地人人肯戒咯,唔到佢話遷延。”表面像是說個人決心不大,實際是怪官府無能。還有反對封建迷信的《風氣最盛》:“風氣最盛,就系迷信神權。求神拜佛,幾喵多端。你睇廟字咐多難以數(shù)遍。裝成一個個系幾咁新鮮。佢話可以保佑人民災難免,做乜火燒大廟亦是一樣同煎。”不但把廣州當時迷信風氣之盛反映出來,還把泥菩薩自身難保的欺騙揭露無遺。1905年前后,中國曾開展過一個抵制花旗貨的愛國運動。廣州地處沿海,尤為敏感,當年中秋月餅用什么面粉,就發(fā)生一場爭論。有一謳《中秋餅》實在難得:“自古話世界相撈,須要隨嚇眾意。唉!唔系小事。為國來爭氣。呢陣我地餅行,唔用美面咯,不愧個愛國男兒。”(《有所謂報》)
這些粵謳,不再限于描寫男女之情,賦予了革命的思想內(nèi)容,十九世紀末的《中國旬報》上還開辟專欄,用以宣傳革命道理,使粵謳的內(nèi)容、形式更臻完善,成為廣東民間曲藝的寶貴遺產(chǎn)。
注釋:
[1]鄭振鐸《中國俗文學史》,上海書店1984年版,第453頁。
[2]許地山《粵謳的價值》,《民鐸》3卷3期,1922年版。
[3]屈大均《廣東新語·詩語》,中華書局1985年4月版,第359頁。
[4]《瞿秋白文集》,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笫976頁。
[5]蔡衍芬《木魚·龍舟·南音·粵謳史話》,見《珠江藝苑》,廣東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6]《廣州日報》1980年6月27日。
[7]許地山《粵謳的價值》,《民鐸》3卷3期,1922年版。
[8]鐘敬文:《學習人民的語言及口頭創(chuàng)作——達到真正通俗化的一條有效途徑》,《語文學習》1952年第22期。
[9]鄭振鐸《中國俗文學史》,上海書店1984年版,第453頁。
[10]許地山《粵謳的價值》,《民鐸》3卷3期,1922年版。
[11]清·同治《南海縣志.招子庸傳》,轉引自《世說招子庸》,招煊編撰,2012年。
(作者單位:中山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