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宗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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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廣東外債史淺析
陸宗霜
外債是隨著世界經濟發展而出現的金融國際化的一種表現,是以附加利息償還為條件的借貸行為。外債分為廣義的外債和狹義的外債,狹義的外債是政府所借外債,廣義的外債除政府所借外債外,還包括民間所借外債。一般而言,近代外債債務主體主要包括兩部分:一是中央政府和各級政府機構;二是具有重要影響并與政府存在密切關系的企業,如比較典型的漢冶萍公司以及官商督辦性質的中國鐵路總公司。本文研究的是廣東地方政府在清代舉借外債的情況。
晚清外債在晚清經濟史、晚清外交史研究中是一個不可或缺的內容。在甲午(1894年,下同)戰后,外債更是成為影響中國政治、經濟、財政、外交等方面的一個重要問題。因此對外債的研究,學術界早有不少成果。如許毅、金普森的《清代外債史論》,[1]從清前期的外貿與海禁等開始論述清代外債的萌芽發展以及之后一系列各種用途的外債。馬陵合所著的《晚清外債史研究》[2]從晚清外債的特質、早期外債、外債的借與還、鐵路借款模式與官商關系等進行研究。劉秉麟所著的《近代中國外債史稿》[3]更是把清政府、北洋軍閥政府、國民政府三個時期把舊中國的外債梳理了一遍。這些論著都是從整體出發去論述外債對當時中國的影響,而具體研究廣東地方的外債的只見于張曉輝教授的《民國前期廣東外債概述》[4]和其學生胡浩宇的碩士論文《民國廣東地方政府外債研究1912-1937》。因此,本文擬將外債萌芽的十三行時期開始到清末作為研究的時段,把這一時期內廣東地方政府舉借的各筆外債梳理清楚。因為甲午戰爭之后,列強對華經濟重心從商品輸出轉到資本輸出,外債更是其資本輸出的重要方式,因此,甲午是一個重要的分界點,因而本文分外債萌芽的清前期以及甲午前和甲午后三個時期對清代廣東外債史作一些考察和評論。
中國外債起源現今仍有很多說法,但無論怎樣,廣東十三行的“行欠”,都是具有一定的外債意味。因此,“行欠”應該是廣東外債史萌芽開端。要了解“行欠”,首先要了解廣東洋行制度。
廣東洋行制度,是清政府吸取明朝管理對外貿易的經驗,為防范海盜商人掠奪侵略出發而建立起來的一套管理對外貿易的制度。洋行制度起源于1686年(清康熙二十五年),“乾隆初年,洋行有二十家,而會城有海南行。至二十五年,洋商立公行,專辦夷船貨稅,謂之外洋行”。并規定“凡外洋夷船到粵海關,進口貨物應納稅銀,督令受貨洋行商人,于夷船回帆時輸納,至外洋夷船出口貨物,應納稅銀,洋行保商為夷商代匿貨物時,隨貨扣清,先行完納。”[5]外洋行就是十三行的最初形態,十三行是官商壟斷的,而且具有代政府征稅和管理監督外商的職能,同時具有“牙行”性質。洋行的創立,使廣州迅速確立了其在對外貿易港口中的壟斷地位,大大地促進了廣州對外貿易的發展。康熙五十九年(1720),廣東“洋貨行”組織“公行”,立行規13條,主要是為了協調內部,劃一貨價等。第七條規定:“手工業品如扇、漆器、刺繡與圖畫之類,得由普通商家任意經營販賣之。”第八條:“瓷器有待特別鑒定者,任何人得自行販賣,但賣者無論贏虧,均須以賣價百分之三十納交本行”。[6]乾隆十年(1745),清政府把保甲制度的成規推行于行商:實行“行”與“行”互保,如果同行倒閉,各行行商負責分攤清償債務;“行商”保“夷商”,夷商生事或拖欠稅款,由行商負連帶責任。這就是廣東洋行制度中獨特的“聯保制度”。
隨著中西貿易的擴大,使中西商人之間資金往來愈來愈頻繁,為方便貿易,除現貨交易外,賒購賒銷,預付訂金等商業信用活動也大量出現。當時中西貿易很大部分都是依靠這些信用完成,雖然清政府要求洋行和外商之間要年清年結,但總是不能如愿。之后,清政府要求:“嗣后洋商拖欠夷人貨價,每年結算,不得過十萬兩,如有拖欠過多,隨時勒令清償”。[7]但這仍然只是一紙空文,很少行商可以遵守。事實上洋行與外商的債務都超過十萬兩,如1786年,外商欠行商總額達133萬多兩,[8]1810年洋行欠外商債務總額達262兩。[9]在一般情況下,洋行商人能比較迅速地根據訂貨協定交貨,并迅速轉售進口商品歸還賒賬,即使有差錯,行商也可以從對外貿易所得的利潤中解決。誠如當時的廣東官員所指出的:“查夷商赴粵貿易,與內地行輔交易多年,難免無貨賬未清之事,向來俱系自行清理。”[10]
當然也有一些特殊情況發生,就會導致洋行破產而債務無法還清。主要原因是:首先,洋行作為牙行,很多洋行都不是很多資產,“實在資材素裕者不過三四家,其余雖皆有同商互保承充,而本非殷實”。[11]而這些比較富裕的幾家,就如同一般的中國人一樣,把資本用于購買地產和家庭奢侈消費中,而不是投入到對外貿易中。而且,在士農工商的社會,商為最低層,因而官員的壓榨更是不用說的。因此,大部分洋行在對外貿易中是處于弱勢地位,他們只能一方面依賴于外商的貸款,接受外商高利貸盤剝;另一方面又只能成為封建官府和官員勒索敲詐的對象。再者,就是外商推銷毛織品來換購中國茶、瓷器等,也就是外商把毛織品給洋行推銷,而把茶葉、瓷器等從洋行帶走。而這些毛織品在當時是不適應中國人需要的,結果洋行往往因賣不出去而賠本。因而,洋行的日益虧損,債務無法償還,最終不得不宣布破產,從而形成“行欠”。據統計,當時39家洋行中,因無力償還外商債務而破產者達20多家之多。“行欠”總額據英國人格林堡估計為1650萬元。[12]
“行欠”就是洋行破產后,洋行商人無力償還外商的債務,這似乎是洋行商人的個人私債。但實際上并不這么簡單,前面說到,洋行商人是壟斷對外貿易并且代政府行使管理監督對外貿易權力的官商。因而洋行商人的這種性質又使得“行欠”不得不帶有“官”債的色彩。洋行破產后,清政府首先依靠抄家或者由子弟代還的方法清償外商債務,當數目愈來愈大時,由各行商或者官府代還也就成為必由之路。根據廣大洋行制度,實行“行行互保”,同行倒閉,則由各行商負責清償債務。這種方法始于清乾隆四十五年(1780),當時,泰和行顏時瑛、裕源行張天球破產,積欠外商債務達125.44萬兩,數目巨大。為此清政府下令“著各商攤還”。行商們不愿自己掏腰包,就議定從增加“行用”中開支。“行用者,每價銀一兩奏抽三分以給洋行商人之辛工也。”[13]洋行商人用“行用”攤還破產行商所負外商債務,使行欠在脫離商業信用的基礎上,由“私債”轉變為“半公債”。有時因為外商的催逼,行商一時籌款不足,清政府就令官府先代為墊款。國家動用官庫銀和養廉銀等代為清還外商債務,說明國家財政也一定程度上介入了“行欠”的清還工作上,使得“行欠”具備了“國債”的色彩。
而使“行欠”變成外債意義的是興泰行和天寶行的行欠。清道光十六年(1836),興泰行商人嚴啟昌負欠外商債務達226.1439萬元,無力償還,宣告破產。第二年,天寶行商人梁承禧也欠下外商約100萬元,宣告破產。而當時英國商人要求要把這兩洋行的債務同時還清。1838年3月,英國商人一面要求兩廣總督飭令行商早日清償債務;一面上書巴麥尊,要求英國政府出面干涉。最后,只能償還興泰、天寶兩行的行債19.8290萬元,余下的300萬元因為中英爆發鴉片戰爭,而使償還中斷。在鴉片戰爭失敗后,中國被迫與英國簽定《南京條約》,其中第五條中規定:“大英商民在粵貿易,向例全歸額設行商承辦,今大皇帝準以嗣后不必照向例,……且向例額設行商等,內有累欠英商甚多,尚無清還者,今酌定洋銀三百萬元,作為商欠之數,準明由中國官場賠還。”[14]這樣,興泰行、天寶行所欠的“行欠”變成中國近代第一筆外債。這筆錢雖說不是清政府有意識、有目的的借貸,但是由于洋行當時的亦官亦商性質,以及后來償還是由政府直接負責的,不管是主動還是被動,它都具備了外債的意味,可以說,它是中國近代外債的萌芽,或者如《清代外債史論》中所說的,它已經可以說是中國近代外債的開端,也是廣東外債的開端。
清朝財政與歷朝財政一樣,以土地為基礎。政府收入以田賦為主,支出以兵餉和官俸為主。從康熙年間到光緒初年的200年中,清朝總的收入支出規模沒有多大變化。正常年景,收入一般在5000萬兩左右,支出在4000萬兩,收支相抵,略有節余。但是在戰亂、災荒年份,節余又消耗殆盡。鴉片戰爭后,由于內亂外患,戰費、賠償的損失和戰爭造成的巨大破壞,使得清政府常常入不敷出,財政異常困難。太平天國時期,清政府因財力不支,開始允許統兵大員“經營謀劃,自求生理”,“無論何款,趕緊設法籌備”。[15]在自籌軍費的過程中,地方官員開始把籌餉之手伸向外人,形成中國近代最早的外債。
廣東最早的一筆外債也是為了籌措軍需,因而向外人舉借。第二次鴉片戰爭期間,英法聯軍占領廣州城,而這時太平軍也正在各地起義中。在戰爭的壓迫下,兩廣總督黃宗漢通過行商伍崇曜向美國旗昌洋行舉借30萬兩。“因軍需,羅掘以窮,計無可施……即于七月間向伍崇曜籌借,費盡口舌,旨在關稅項下抵還,計從六厘行息,方允代為借銀三十萬兩。”[16]后來,因為伍崇曜欠解公項銀,戶部、兩廣總督毛鴻賓和廣東巡撫郭嵩燾等希望舉借的款項在伍崇曜的公項銀下扣還,但美國領事堅持要在關稅項下撥還,由此還引發了數年的糾葛。后來美國公使蒲安臣出面,清政府于1866-1870年在粵海關稅收中如數還本,利息的償付則由伍崇曜負擔。[17]這是廣東的第一筆真正意義上的外債。同治四年(1865),廣東巡撫郭嵩燾又因軍需竭蹶籌議暫借洋款:“現當‘康逆’回陷嘉應,剿務萬分吃緊,各軍月餉積欠累累,時虞嘩潰。值此無可通融之時,大局極形危急。適有英國商人顛志,知軍需局軍餉竭蹶,情愿出資借助。經英國領事羅伯遜議明,暫借洋銀十萬兩以濟急用。”[18]此次“向英國商人顛志暫借洋銀一十萬兩,每兩以一分五厘行息,約于半年內先還一半,一年內還清,分限兩期,將本息陸續歸還,藩司給票為據。……至同治五年五月二十一日,六年正月十九日,在厘金等項內,兩次撥銀一十一萬五千兩,全數歸清完結。”[19]這是廣東因軍需向外借的兩筆外債。
之后,廣東因為中法戰爭的海防問題,又向外舉借幾筆外債。1883年10月,兩廣總督張樹聲奏稱:“粵東籌辦海防,擬借商款以應要需”,“而省中號商、鋪戶,均稱一時驟措,力有未逮。惟香港地方匯豐銀行資本充足,當即派員與該行經手人候選道羅壽嵩商定,借用銀二百萬兩,先交銀一百萬兩,按月七厘五行息,期以三年歸款。其余一百萬兩先與訂合同,隨時提取,屆時再行起息。目前籌辦防務之需,以及添購戰艦之用,皆取于此。此次借用銀兩,經委員與之議定,統由粵省清還。”[20]1884年5月,張樹聲再奏:“當此庫儲匱絀,此后籌防一切經費,實無別款可以騰挪……惟查上訂借商款,原有留備購買鐵艦之一百萬兩,系屬有著之款,尚可挪以應支。”[21]提用原擬用于添設戰艦的100萬兩,用于粵東海防。之后,張之洞繼任兩廣總督,因海防依舊形勢嚴峻,奏稱“各庫既無可再籌,要需又急如星火,惟有再向港商借用,以顧目前……擬請照前借章程,再向匯豐、寶沅等行,借訂銀一百萬兩,訂立合同印票。”[22]與此同時,“粵省城外沙面地方,因英商太古洋行所置輪船,有踢傷華人落水身死情事,一時民情憤急,驟起恤端,以致住居沙面洋人,暨粵稅關員役房屋物件,多被焚毀。先據英、法、德、美各國使臣,向總理衙門索討恤款。”“而賞恤之項為數頗巨,本省庫儲又無閑款可以墊支,因與匯豐洋行訂借銀一十四萬三千四百兩……適與海防案內第三次借匯豐銀一百萬兩之款同時并借,是以該行即附入海防借款之內,一并訂立合同。”[24]這是為第三次廣東海防借款,并與沙面恤款一起向匯豐舉借。光緒十一年,張之洞電奏:“法疊有窺粵之信,廉欽已戒嚴,防急費重,不敢省,省則必誤大事,多方力籌,不敷尚巨……據司局詳請,向匯豐再借五十萬零五千鎊,約二百萬兩,以應急需。照舊案七厘五加潤,但議為十年還,前五年還利,后五年本利并還。藩運兩庫還,海關作保,兼用粵關、粵藩印,已議妥合同。”[24]這是第四次因粵省防務再向向匯豐銀行借款50.5萬磅,合銀201.25萬兩。
在中法戰爭期間,因為軍費不敷,廣東為其他省代借了好幾筆外債。1884年12月,兩廣總督張之洞因滇、桂進兵需餉甚急,請求向外代借100萬兩,分濟滇、桂各軍。張之洞原擬代借匯豐百萬以濟關外軍,被回絕,后與寶沅借:“令與寶沅商妥,息八厘半,較匯豐輕,仍照原奏由各海關認還……岑、潘各四十萬,劉二十萬,分批解。”[25]這次借款乃是粵為代借,“云桂借款,洞聲明由各海關認還”,但“因系在粵訂借合同,只能寫由粵海關承認償還,用粵關一處之印。”[26]但最后,這筆借款仍由廣東償還,引起張之洞強烈不滿。此次借款償還是周年以八厘五毫行息,連潤扣算,每年本息同付一次,分三年期清償,還本若干,息即遞減。第一年本息由廣東省實存第六次息借款內歸付,第二、第三年均由廣東省闈姓捐款內歸付。若至期付還不足,準以股票在粵海關完納進出稅項,照數抵扣。[27]1885年2月,張之洞又為規越援臺,向匯豐借款。“竊查光緒十一年,粵省第五次訂借匯豐洋行銀七十五萬鎊,按借時鎊價,合銀二百九十八萬八千八百六十余兩,以為規越援臺,接濟鮑軍及購買氣炮之用。”[28]此次借款的償還是按月七厘五毫行息,遇閏照加。欠五年每年付息兩次,不還本,后五年每年一次。本息同付,一次付息。歸還本銀若干,息即遞減,十年二十期完結。若至期不清還,即將關口單抵納關稅。而息銀由廣東省墊付,令粵海關歸款。光緒十二年后,每年均由廣東省粵海關付,其本銀歸還,尚未撥定款項。[29]此乃甲午之前,廣東省舉借的外債。
甲午戰爭失敗后,巨大的戰爭費用以及賠款讓本來就脆弱的清政府財政陷入崩潰,再加上庚子(1900年,下同)賠款,清政府無論如何開源節流都無法支撐財政,因此不得不大舉借債來維持基本開支。清政府先后舉借了匯豐銀款、匯豐磅款、瑞記借款、克薩借款、俄法借款、英德借款、英德續借款等多達4億多兩的外債。面對巨額的息債,中央財政無能為力,戶部只有將還款負擔請旨硬派分攤到各省,使各省負擔驟增。廣東為重要省份,往往分擔清政府各項負擔的十分之一左右。戶部將責任推到地方,自然也將自由籌款的方式給了地方,從而在更大程度上失去了對地方的控制能力。這強行分派的方法,既是中央財政大權旁落、地方督撫財權擴大的表現,又進一步加劇了這種權力下移的趨勢。
光緒二十四年(1898)冬,為抵還各項借款,軍機大臣剛毅到廣東籌款,責令廣東湊成160萬兩,作為廣東每年應解中央的基準數額。廣東財政本來就困難,根本無力解撥這160萬兩。因此,地方當局多次會奏清政府,要求或“息借洋商銀兩”,或“免解一年半”,清政府不予批準,要求“仍照數提解”。至光緒二十七年,清政府仍指示廣東道:“本年下半年應還前項磅款,舍粵省之一百六十萬兩,是在無從另籌,……粵省地大物博,素稱富庶,仍可設法籌補,無論如何為難,務將本年應提銀兩,嚴飭司道,設法提存足數,以湊還匯豐洋款”。廣東當局鑒于中央“當此合議將成,百用孔亟”的困難局面,決定東挪西湊,設法將此一百六十萬兩籌撥,結果只得到現銀80萬兩。無奈,廣東當局“向洋商息借銀八十萬兩,并將各司局款項挪移八十萬兩,共湊銀一百六十萬兩,補足紋水匯費,于九月二十日交商號源豐潤等匯解上海道庫兌收。”[30]這筆借款為兩廣總督借款。其償還方式,限于資料沒有查到。
1903年12月13日《中外日報》載,“近因粵庫支絀,每年向香港匯豐銀行息借一百萬兩,以應要需,年清年款,從無滯欠。惟向日粵庫亦有數十萬在該銀行存放生息,易于取信。今年經已提回,現復向息借百萬。”[31]這借款也并未留下任何資料。12月18日《北華捷報》報道,“廣東最高當局最近已向一著名香港銀行借到一百萬兩,該款據云將用來整頓軍隊。”[32]這筆借款則應該是次年1月兩廣匯豐借款,兩廣總督岑春煊向匯豐銀行借款港幣140萬元,用于采辦那拉氏萬壽節禮以及改組省內軍隊。[33]其償還方式也沒有留下資料。宣流二年(1910),還有一筆兩廣匯豐借款,這是兩廣總督張鳴岐向匯豐銀行舉借港幣300萬兩,用于彌補廣東省財政虧空。這筆借款以廣東省厘金擔保,年息七厘,分15年還清。[34]
清末新政期間,岑春煊署兩廣總督,認為廣東應大力整頓,急圖挽救,并著力興辦新政實業。1906年1月,岑春煊電奏清廷中央,要求借洋款舉辦要政。岑認為,廣東局勢已經非常危急,“若不急圖挽救,則財源枯竭之象,固已立形,如目前遇地方有事,益將束手。苦濾焦思,計非講求生利不可。粵省本非瘠土,地利人力,皆足以資開拓,如鐵路、礦物;創立自來手,官紙局;開辦銀行及保險公司之數者,均為興利良圖。……然辦此數事,非有大宗的款,勢不能舉。……曾向一二洋行商借,據云如為整理財政,或為地方生利,尚可貸以巨資,期限略寬,子息亦可稍薄。……擬共借洋款一千萬兩,訂以二十年分期攤還,作為母金,專辦地方生利要政。”[35]舉借1000萬兩的巨款來推行新政,清政府自然要思考再三,因而遲遲都不答應。但是經過岑春煊幾番上奏,最后于1907年6 月11日成立借款,但是清廷只允許借款200萬兩。這筆借款是岑春煊向匯豐銀行舉借,用于廣東省的軍政費用,年息七厘,分十年歸還,是為廣東省借款。[36]
1910年7月至次年底,上海金融界“橡膠股票”風潮引起在金融危機席卷全國,江蘇、上海、直隸、北京、山東、廣東等各地的地方當局為救濟市面,挽救危局,先后舉借了多次周轉市面的外債。廣東省就為周轉市面舉借兩次借款。當時的廣東,不僅受上海金融危機的影響,而且1911年4月,廣東還爆發了黃花崗起義 。5月,因為收回粵路,有人倡議不再使用官發紙幣,接著人們紛紛持票領銀,牽動市面。廣東當局可謂焦頭爛額,用款繁急,為應付緊張局面,救濟市面,只能舉債以救危急。對此粵督張鳴岐奏稱:“本年五月因收回粵路,有人倡議不用官發紙幣,紛紛持票領銀,牽動市面”,“臣電奏向外國銀行訂借現款五百萬以周轉”,“嗣后電準度支、郵傳兩部先行撥借銀三百萬兩以救危急,一面督飭藩司勸業道向外國各銀行妥為商借,計向日本臺灣銀行一次訂借日金六十萬元,年息六厘,還期以二年為限,二次訂借日金一百萬元,年息六厘,還期以三年為限,以廣東省歲收小押餉,硝磺餉四十五萬兩作擔保。又向英國匯豐、法國匯理、德國德華三銀行共訂借港紙五百萬元,年息七厘,還期以五年為限,以廣東省歲收厘金二百四十萬兩作為擔保。”[37]這就是廣東省借作廣東官銀錢局兌現紙幣之用的兩次維持市面借款。[38]
甲午之前,列強還處于自由資本主義的時期,對中國的侵略也還停留在以商品輸出為主,對資本輸出也還沒有巨大的需求。這一時期廣東省向外舉借或代借的幾筆外債,大都屬于應急性的軍需借款,這些借款數目不是很大,時間也不是很長,最后也都能按期清還。主要債權國是英國,除向美國旗昌洋行舉借30萬元之外,其他借貸都是英國承攬的,特別是匯豐銀行占大部分。而這時期的借款大都以海關關稅作為擔保,但是也沒有附帶什么政治條件,反映了這時候列強追求的主要是經濟利益。這從利息也可以看出,這些借款都是高息借款,最低利息也要六厘。而中國駐英使館的英國雇員曾告訴中國公使曾紀澤說,英國承借這種款項,通常不過取息三厘半,重則四厘。[39]可見這時是列強投機商人乘機勒索。
甲午戰爭之后,巨額的戰爭賠款可謂給搖搖欲墜的清政府財政帶來了巨大的打擊,迫使清政府大規模舉借外債。而被要求分擔巨額賠款的地方政府,也經常入不敷出,籌借洋款也成為政府解決財政困難的常用手段。而這時候的列強,過剩的資本急需尋找出路,并通過借款在中國攫取特權,加緊資本輸出。因此,這一時期的廣東外債也有了新特點。因為列強加緊資本輸出,這時期列強爭相放貸,債權國也不僅僅是英國,還有日、法、德等國。這時期的借款也不單單是應急性的經濟借款,有借款為中央還賠款的;有整頓軍隊的;有興辦新政實業的;有挽救市面的各類借款。這時期外債的擔保品也不再單單是關稅,而是包括其他稅收,如厘金、小押餉、硝磺餉等。這時候的廣東財政已經離不開外債的支持。當然這也就意味著列強可以更全面的干預廣東的經濟。與此同時,廣東省的各項外債,基本都是由兩廣總督和廣東巡撫舉借。雖然事前或事后都會向清政府中央報備,以求允許,但是財政的大權基本上也掌握在督撫手中,這也與晚清地方督撫權力擴大的趨勢相一致。
對于廣東,無論甲午前還是甲午后,舉借外債,可以給當時困窘的廣東財政以一定的支持,對維持秩序,挽救危機,興辦實業等各項事業都有一定的好處。但一般來說,近代外債往往帶有列強侵略的政治意味以及經濟資本入侵,因而舉借外債更方便了列強對廣東經濟的侵略。對于清政府,中央財政入不敷出,各種事業需款甚急,因而只能允許地方就地籌款舉借外債,在這一過程中,中央政府逐漸失去了對地方財政的控制權和全國財力統一調配權,地方督撫大員則掌握了地方財政大權。
注釋:
[1] 許毅、金普森《清代外債史論》,中國財政經濟出版社,1996年。
[2] 馬陵合《晚清外債史研究》,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年。
[3] 劉秉麟《近代中國外債史稿》,武漢大學出版社,2007年。
[4] 張曉輝《民國前期廣東外債概述》,《廣東史志》2003年第2期。
[5] [7] 梁廷柟《粵海關志》,卷25,第1-3頁。
[6] 梁嘉彬《廣東十三行考》,商務印書館,1937年版,第78-81頁。
[8] [9] 《the Chronicles》,第2卷,第118、130頁。
[10] 《史料旬刊》第4期,第120頁。
[11] 《清代外交史料》嘉慶朝四,第23頁。
[12] 格林堡《鴉片戰爭前中英通商史》,商務印書館,1961年版,第57頁。
[13] 梁嘉彬《廣東十三行考》,商務印書館,1937年版,第227頁
[14] H`B`Mrose:《The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of the Chinese Empire》,vol·p640.
[15] 《清文宗實錄》,中華書局1986版,第876頁。
[16] 《籌辦夷務始末》,咸豐朝,第31卷,第16頁。
[17]徐義生《中國近代外債史統計資料》,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1頁。
[18]《郭侍郎奏疏》,第9卷,第30頁。
[19]《東粵藩儲考》第12卷,第420頁。
[20]《戶部陜西司會議奏稿》第2卷,第17-19頁。
[21]《清光緒朝中法交涉史料》第15卷,第34頁。
[22]《張文襄公全集》奏議,第9卷,第22頁。
[23]《清季外交史料》第61卷,第31頁。
[24]《張文襄公全集》電奏一,第16頁。
[25]《清季外交史料》第50卷,第16-17頁。
[26]《清季外交史料》第51卷,第12頁。
[27][29]《光緒丙戌年二月洋款清冊抄本》,《中國清代外債史資料》,中國金融出版社1991年版,第91、94-95頁。
[28]軍機處錄副奏折。
[30]《軍機處題檔抄本》,賠款及內外債,第361頁。
[31][32]《中外日報》、《北華捷報》1903年12月13、18日。
[33][34][38]徐義生《中國近代外債史統計資料(1853-1927》中華書局1962年版,第36、48-49、50-52頁。
[35]《戶部奏檔抄本》光緒三十二年,第1卷。許毅《清代外債史資料(1853-1911)》中冊,中國金融出版社1990年版,第300頁。
[36][37]徐義生《《清季外交史料》宣統朝,卷二二,第49-50頁。
[39]秦翰才:《左文襄公在西社》,財政設施篇。
(作者為暨南大學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