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葉力
共生 共和 共治 共贏
——全球互聯網治理體系變革的四塊基石
郝葉力

郝葉力 中國國際戰略學會高級顧問,國家創新與發展戰略研究會副會長,ISC“觀潮”網絡空間論壇主席。
中國連續舉辦了三屆世界互聯網烏鎮峰會,也連續傳遞著攜手共建網絡空間命運共同體的最強音。這鮮明地展現了中國作為一個負責任的大國,站在關注人類共同福祉的高度,推動全球互聯網治理體系變革的使命擔當。同時也啟迪我們去思考和回答,全球互聯網治理體系變革的方向、重點、難點、痛點和關節點在哪里?構建更加公平、公正、有效的網絡空間新秩序的基點、規則、機制、路徑是什么?為此,我認為首先需要確立全球互聯網治理體系變革的“四塊基石”——共生的價值觀、共同的安全觀、共商的治理觀、共贏的發展觀。
任何治理體系的建立,價值觀是根本。人類從原始社會走到今天,經歷了許多劃時代的革命,每一個時代都會形成與之相適應的觀念和文化。迄今為止,我們沿用的依然是弱肉強食、零和博弈的叢林法則。但叢林法則產生的基礎是物質極度匱乏下的利益爭奪,這是典型的實體空間思維模式。網絡時代則不同,網絡空間資源可以再生,數據可以復用,信息可以共享。自然界中的石油越用越少,而大數據作為網絡空間的“新石油”卻越用越增值。這種可復制、可增值的資本催生了新的生產關系和生產方式。人們可以共同擁有生產資料,人類正逐漸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生關系。未來,決定人類生存的基礎,不能再是“你死我活”的PK模式,而是非零和博弈的分享模式。這將改變甚至顛覆人類社會原始的競爭邏輯和處世之道,激發超越實體空間的新文明的覺醒,即構建以“共生”“共贏”為核心的人類命運共同體。
為此,叢林法則應該讓渡于休戚與共;畫地為牢應該讓渡于開放共享;惟我獨尊應該讓渡于共生共榮;以意識形態劃線應該讓渡于尊重差異、包容多樣。盡管這些提法離當下的共識還相距甚遠,但它畢竟是21世紀人類應當看到的愿景和奮斗的目標,也是當下全球互聯網治理必須確立的基本共識和邏輯起點。
基本規約是確保治理體系有效運轉的關鍵。經過半個世紀的打造,互聯網不僅進入了全球高速發展期,也進入了安全威脅的上升期。在網絡空間規則還未確立,共識尚未形成的情況下,采用什么樣的方式應對安全威脅,成為互聯網治理亟待解決的問題。
而一些傳統強國往往沿用實體空間思維定勢,習慣套用“動網”即“動武”的行為準則,追求一種絕對的安全。這不但解決不了網絡空間面臨的問題,而且會帶來諸多麻煩。網絡空間行為體多種多樣,魚龍混雜;數字化的東西容易偽造,溯源取證困難重重;用于實體空間的武裝沖突法的很多規則難以在網絡空間適用。這使得網絡空間的戰爭與和平難以界定,軍用目標和民用目標很難區分,“中立”的概念的適用存在諸多問題。簡單化的降低打擊門檻不僅會讓中立國或無辜者蒙受災難,還會給整個世界帶來猶如“多米諾骨牌”般的負面效應。當年美國打伊拉克的理由是其存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結果動用了幾十萬軍隊,直到退兵為止,也沒發現一件證據。只能不了了之,但那次動武的惡果卻在不斷發酵,我們看到的是今天伊斯蘭國家對美國仇恨的加劇,以及恐怖主義在全球的泛濫。目前,ISIS欲借加密軟件構建“網絡伊斯蘭帝國”,招募黑客打造網絡圣戰隊伍,計劃對美、西方發動大規模黑客攻擊。
新空間的復雜特性、歸因溯源問題的難以解決一再警示人們,草率訴諸武力不僅傷人,也會傷己;任性地發起攻擊,在給別人造成災難的同時,自己一定會付出代價。一味謀求一方的絕對安全只能給自己,甚至整個世界帶來更大的不安全。靠武力、零和來應對安全挑戰的時代己經過去,取而代之的是溝通協商的和平方式。而根據《聯合國憲章》,任何國家沒有權利對他國進行武力侵犯,也不支持由單一或少數國家單方制定的動武規則。因此,面對日益猖獗的網絡犯罪、不斷泛濫的網絡恐怖主義等網絡威脅,摒棄動輒使用武力的解決方式,將聯合國作為規約制定和危機管控的主要平臺,進行對話溝通是解決問題的上策;在此基礎上,制定諸如 “君子動口不動手,吵架總比打架強”的君子協定,這應該成為構建網絡空間新秩序框架中的基礎規約。
治理模式解決的是治理主體的問題,是治理制度落實的組織保障。在網絡空間,采用何種治理模式是多方利益博弈的結果,這里既有大國關系的角逐,又有東西方文化的對沖,還需兼顧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的利益平衡。長期以來,國際社會在互聯網治理過程中,始終面臨兩個重要而又基礎性問題:一是在互聯網參與主體多元化、社會扁平化的情況下,如何充分發揮多利益攸關方(多方模式)的作用?二是在網絡威脅不斷蔓延,跨國犯罪層出不窮,數字鴻溝不斷拉大等全球性問題日益凸顯的情況下,如何發揮各國政府和聯合國(多邊模式)的主導作用?
從網絡空間體系構成看,其由基礎層、應用層、核心層組成。物理層包含的是基礎設施。在這一層追求的是標準化,全球一網,互聯互通。應用層包含了互聯網平臺在現實中的廣泛運用,涉及科技、貿易、文化、社會、生活等人類活動。在這一層實現多邊和多方共治,實現自由和秩序平衡。核心層包含政權、法律、政治安全和意識形態,涉及執政根基,是一個國家的核心利益。在這一層重在體現政府的主導作用,即每個國家對境內的信息基礎設施和承載的信息擁有天然的管轄權。可以看出,“多邊”和“多方”分別在網絡空間的不同層面發揮著不同的主導作用,他們之間是互補的共存關系。我們提出發揮政府在“多方治理”中作用,并不是反對多方治理模式,而是防止以“多方”排斥“多邊”在關鍵時候的主導作用;反對打著“多方”旗號,以事實上的“單邊治理”,取代“多邊共治”的做法。2016年,在杭州召開的G20峰會通過了《數字經濟發展與合作倡議》,強調政府、私營部門、民間社會、技術團體和國際組織等應積極參與互聯網治理,在不同層面發揮不同的主導作用。
而當前,有關網絡空間國際治理的“多邊”和“多方”磋商、對話機制很多,如何整合這些機制已成為推動網絡空間治理發展的重要問題。聯合國是當今世界最具代表性和權威性的國際組織,是能夠有效整合各方力量的主要平臺。因此,要建立在聯合框架下,“多邊”與“多方”互補而不是互斥的新的治理機制。2015年7月,聯合國信息安全政府專家組(UNGGE),正式提交了《關于從國際安全角度看信息和電信領域的發展專家組報告》,確認了包括網絡主權原則在內的《聯合國憲章》確立的國際法基本準則適用于網絡空間。2016年,上合組織元首理事會會議發表《塔什干宣言》,支持在聯合國框架內制定網絡空間負責任國家行為的普遍規范、原則和準則。
互聯網是美國為人類創造的新大陸或稱地球村,這個貢獻無與倫比。但是由于事物的兩重性,互聯網在普惠人類的同時,也把更新的危機模式和更高的危機概率帶給人類。如何讓網絡世界不僅實現互聯互通,而且達到共享共治;不是單極發展,而是共同發展;不是一家安全,而是共同安全。顯然,作為互聯網的發明者,同樣具有無與倫比的歷史責任。這個問題之所以關鍵,是因為當前網絡世界掌控資源、主導規則、最具技術優勢的還是美國這樣的網絡強國,解鈴還是系鈴人。可以說,網絡安全體系的鑰匙都在美國手里。如果美國不首先提供安全保障,居于高度恐慌中的其他國家,很難再做出更多選擇與讓步;如果美國不首先釋放安全信任,分享技術成果,也很難結成打擊黑客和網絡恐怖主義的國際聯盟。如果沒有安全的保障和信任,人類在網絡空間的共同發展只能是“紙上談兵”。
目前,“球”在強國手里,傳好了,網絡空間將加快良性發展的步伐,人類將共同收獲網絡發展的“”紅利;傳不好,網絡將遲滯各國的發展,人類也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嚴峻挑戰。作為網絡強國的自信不應只來自“能夠絕對打贏網絡戰爭”,更應來自“對他國有效釋放安全保證、對自己進行能力約束”。要摒棄任何形式的霸權思維和單贏思維。做到強大不任性、先進不凌人;要充分尊重世界各國的網絡主權,主動填平與發展中國家的數字鴻溝,積極讓渡全球共享的網絡資源和管理;要克制用不對稱手段謀取短期利益的沖動。運用相互尊重、包容互鑒、照顧各方舒適度的平等方式,開啟網絡空間新秩序。
2016年10月1日,美國商務部向國際社會交付對ICANN的管理權。我們期待美國以更加主動積極真誠的姿態,邁出對互聯網從獨攬到共管的實質性的步伐,從傳統強國走向“新型強國”,為全球網絡空間新秩序的建立做出新的示范。當然,網絡空間的和平穩定是大勢所趨,共生共贏是民心所向,構建網絡空間新秩序是世界各國的歷史責任和共同擔當,新型大國關系更是網絡空間和平穩定的壓艙石。中國作為負責任的發展中大國,決不能當旁觀者,而應做參與者、引領者,既要努力構建好新型大國關系,同時也要與發展中國家一道,共同推動全球互聯網治理體系變革,讓網絡空間成為促進各國互利共贏的命運共同體。
綜上所述,共生的價值觀解決是“治理理念”的問題,共同的安全觀解決的是“治理依據”的問題,共商的治理觀解決的是“由誰治理”的問題,共贏的發展觀解決的是“如何治理”的問題。它們構成了完整的治理鏈條,也是全球互聯網治理體系變革的關鍵抓手,也是未來網絡空間新秩序的根本支撐。
(責任編輯:李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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