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姜靖波
中國美麗建筑行之相聚李莊 來一場始于長江的“鄉論”
撰文/姜靖波
從『千里江陵一日還』到『唯見長江天際流』,蜿蜒萬里的長江就像舞動水袖的女子,舞出了自然和地理,人文和歷史,也舞出了萬里江山與千秋家國。長江滋養下的李莊,不負江水不負君,帶著一世的深情,與你我相約,來一場始于長江的『鄉論』。
我這個在川北長江支流滋養下長大的蜀地少年,年少時曾北上求學問道,后到全國各地考察研究,又于城市與山水間漂泊多年。如今,人到中年,有機會重回故里,到有著“萬里長江第一古鎮”之稱的四川宜賓李莊古鎮探訪,竟真有些“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的離人感覺。
李莊是厚重的,不僅僅是因為它有著千年的歷史積淀和大量珍貴的古建遺存,更因為在20世紀40年代那個動亂的歲月里,它如一座燈塔,在黑夜中熠熠生輝,引導許多專家、學者逆流而上。
抗戰時期,戰火沿著長江下游往上游蔓延,當時的國立同濟大學和中央博物院等高等學府和科研院所岌岌可危,卻還不知道向何處轉移。中國學術界和文化界面臨巨大危機。難道真要像當年的屈原大夫那樣決絕地帶著《楚辭》湮滅在滾滾的浪濤中嗎?國難之時,以羅南陔先生為首的來自李莊的鄉紳們,向國立同濟大學發出“同大遷川,李莊歡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給”的電文。之后,當時的中央研究院、中央博物院、中國營造學社等陸續遷到李莊。一批全國知名的專家、學者也隨之來到李莊。這其中就有我國著名的建筑學家梁思成、林徽因夫婦。他們隨著中國營造學社來到李莊。李莊孕育了中國第一批的近代建筑大師,它因此被稱為中國建筑文化的營造之莊。
1940年至1946年,李莊這個位于長江頭的川南古鎮,成為戰時中國最具國際影響力的人文學術中心。它還與重慶、昆明、成都并列為當時中國的四大文化中心。那時寄自海外的郵件和電報,只要寫上“中國李莊”幾個字就能準確送達。當時盟國的一些科研機構也常收到來自李莊的學術刊物和書籍。李莊因此被譽為中國文化的折射點、民族精神的涵養地。
中國本土文化的次序向來就是由民到紳,由紳到士,再往上就是道德的峰嶺、圣人的追求。幾千年來,中國的版圖幾經縮小、擴大。歷史的磨礪和鑄造、不同民族的融合,中華民族手中這把經過民、紳、士、圣錘煉的劍,盡管銹跡斑斑,但依然披荊斬棘,所向披靡。

1940年的長江頭,來自全國的專家、學者和當地的鄉紳們在戰火中保護和傳承著中國的傳統道德和文化,這也是20世紀中國“士”與“紳”的最后一次相遇。羅南陔先生和李莊的鄉紳們,堪稱中國文化的“辛德勒”,正是因為有了他們,中國文化的火苗沒有因風暴的來臨而熄滅。
中國本土文化的次序向來就是由民到紳,由紳到士,再往上就是道德的峰嶺、圣人的追求。幾千年來,中國的版圖幾經縮小、擴大。歷史的磨礪和鑄造、不同民族的融合,中華民族手中這把經過民、紳、士、圣錘煉的劍,盡管銹跡斑斑,但依然披荊斬棘,所向披靡。
著名學者岱峻的隨筆《發現李莊》、作家岳南的著作《那時的先生》,以及作家阿來的文章《士與紳的最后遭逢》,詳細記錄了1940年至1946年的李莊歲月。李莊的民和紳,把他們沿江“九宮十八廟”里的圣像暫時請出來,把投奔李莊的國之棟梁們請進去,安置下來。圣的偶像雖暫時離開祭廟,圣的精神卻依然在殿堂之上,伴隨著戰火中的瑯瑯讀書聲。

由于遷川較晚,當時中國營造學社被安置在李莊莊外月亮灣上壩的張家老宅里。簡陋的學社毗鄰農田、竹林,真有點杜甫草堂的風骨。唐代為躲避安史之亂,近代為躲避日寇入侵,兩個時代的文人均入川避險,歷史真是驚人的相似。只不過晚唐成都郊外浣花溪畔的草堂里吟唱的是詩愁,而民國李莊長江邊的草堂里論的是營造。
梁思成和林徽因夫婦就住在這處老宅里。前屋是學舍宿舍,后屋是兩位先生的工作室和住處。戰時條件艱苦,各種物資短缺,為了改善生活條件,中國營造學社開始了自給自足的歲月。前院種菜,后院養雞。屋內是精英薈萃的營造世界,屋外是田園般的農耕生活。不僅是中國營造學社,在當時的李莊,耕讀之風甚濃。北平的“太太的客廳”在這里成了李莊的“太太的廚房”。后人戲說,一鋤頭下去李莊的土地里冒出來的都是文化。
李莊,萬里長江的第一古鎮在那時成為諸多大師、學子的第二故鄉。暫離烽火,這些中國的學術群星們得以繼續從事學術和科研研究。在民、紳、士、圣的堅持中,1945年中國終于迎來八年抗戰的勝利。在李莊的各個高等學府和學術機構陸續搬離,李莊又恢復成長江邊上的一座歷史古鎮,只是愈發厚重了。
李莊與我,已在江頭,這一世的深情,一定與詩酒相約,不負江水不負君……
走入現在的李莊,一片怡人景象:荷塘碧水悠悠,岸柳浮動稻香,肥鴨塘邊嬉戲,鄉民共話桑麻。
我和茶葉專家謝春生一起在古鎮里閑逛。他積累了多年中醫和茶學的經驗,準備在李莊莊頭找塊清雅之地編寫“茶論”。古有“茶經”,今有“茶論”,李莊這個曾經的學術之地正好是醞釀學術文章、設計理論的理想之地。
走在這千年古鎮,我想的卻是它的未來生存之道。目前全國各地的鄉村建設正酣,失敗和成功的案例均有。能否在這些實踐的基礎上,構思一部以本土文化做統一理論的鄉村建設資料典章?“鄉論”這個題材在我腦海里一點點浮現、暈染、擴大,與李莊的一江山水、一村風土融合成一幅當代的浮世風情。
在我看來,我們應該以一山一水一村、一樹一屋一人、一詩一詞一情的設計實踐,重新梳理中國本土文化的構建次序。這種次序從下往上可分為四個層次:第一層是鄉土鄉民,他們關注當下,十分入世;第二層是鄉情鄉紳,他們七分入世,三分出世;第三層是鄉學鄉士,他們七分出世,三分入世;第四層是鄉悟鄉圣,他們十分出世。這四個層次從鄉土鄉民、鄉情鄉紳到鄉學鄉士、鄉悟鄉圣,從十分入世到十分出世。可以說,民、紳、士、圣四個階層構建了中國幾千年的本土文化次序和普世價值。如今,我們通過本土的項目實例,可以從村落之遠到廟堂之高,重新梳理并譜寫中國本土文化的構建次序和精神譜系。
如今觀長江邊的李莊之氣象,就像江對岸的山巒一樣,是三條起伏的曲線:自然線、人文線、生活線。自然線是指江畔的自然風貌,人文線是指岸上的“九宮十八廟”的人文風光,生活線是指鎮里的民俗生活風情。歷史的戰火曾使這里的自然、人文、生活都蒙上了背井離鄉、流離失散的鄉愁。改革開放后,鎮上和周邊村里的人們由于當地資源的匱乏和經濟產業的單一,大都選擇離鄉外出打工。從堅持抗戰到支持改革開放,川人在國家建設中,流下了辛勤的汗水和思鄉的淚水。
我曾和一些專家討論過,李莊的自然、人文、生活“三味”,只有每一味都恰到好處,“三味”平衡,才能調出最動人的“鄉味”。由于對文化的執著和摯愛太切,過去李莊的規劃偏重人文歷史、抗戰故事。但抗戰歷史只是李莊漫長的人文歷史中的一個點,不能涵蓋成李莊文化的全貌;抗戰文化只是李莊故事中的一段重要過往,不是故事發展中的包袱。從文化和旅游規劃的長遠來看,古鎮的故事腳本應該少點“鄉愁”,多點“鄉情”。“愁”是過去某一時代背景下的記憶,而“情”是橫貫整個故事的主線。2014年,我在安徽屏山與古村雨夜相遇,寫下了“窄的雨巷,寬的青山,我在雨外看著雨中你……”那句觸景生情的感悟,有幸至今仍被一些朋友記得。第二年,屏山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古村被評為4A級景區,迎來眾多尋找故事和情感的拜訪者。
李莊的故事是什么?有朋友說是旋螺殿,有朋友說是祥云百鶴窗,也有朋友說是當地的名小吃“二黃三白”。一次,我作為建筑文化學者,受宜賓政府邀請出席中國十月文學獎和中國李莊發展研討會。我問當地的一位朋友如何用一句話來形容李莊。他說:“建筑圣地、文化糧倉。”字字厚重,句句金石!他對李莊的概括就像一江浩瀚的江水撲面而來,令人振奮激昂。
我在北京曾經和不同年齡層的專家學者、媒體人士、資深旅游者,進行過關于目前中國文化旅游業和民宿的研討。大家都比較認同自然、人文、生活三點旅游要素平衡的重要性。李莊因深厚的歷史成為“建筑圣地、文化糧倉”,這是她的“人文線”;沒有被破壞的自然生態江景是她的“自然線”;現在提出回歸美麗鄉鎮,醞釀出的是“生活線”。李莊的故事是由自然、人文、生活三條線共同書寫的。自然之情、人文之情、生活之情就像“川”字的三道筆畫那樣并行,構成了2016年長江頭這座古鎮的情緣。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在李莊的奎星閣下,面對滿江的情愫,這句收錄在《宋詞三百首》里的關于長江的佳句從心泉涌了出來。在人生的旅途中,很多人都會經歷相離之遠與相思之切。這一江水既是空間的阻隔也是情思的歸處。
從皖南“我從雨外看著雨中你”到川南“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中國美麗建筑行”活動的行走,不是物的行進,而是情的轉移。最后留在中國文化長河里的一山一水一村、一樹一屋一人、一詩一詞一情,不是功利的應景,而是自然的生發。妝點這千秋家國的不是淡淡的“鄉愁”而是濃濃的“鄉情”。
李莊的故事從上一段歷史戲中的“鄉愁”轉移到這段溫情戲中的“鄉情”,從悲情的老人變成溫柔的情人。每個來李莊尋找故事的人都是故事中的“你”。李莊通過“你”的裝點也重新煥發出青春與溫情。過去和現在并不矛盾,在李莊,過去和現在相遇、相識、相知。故事中的“你”是否薄施粉黛,撐開紙傘?
李莊與我,已在江頭,這一世的深情,一定與詩酒相約,不負江水不負君……
(作者系中國建筑文化學者、人居環境專家、碩士生導師,國家年度新聞《中國視窗》訪談人物,中外建建筑設計有限公司第一分公司副總經理、旅游規劃設計院副院長,中國建筑裝飾協會理事設計委員會主任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