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喜清
論方言在音韻學教學中的運用
○尹喜清
方言和音韻之間有著密切的關系,這種關系決定了教師在音韻學教學中,恰當地運用方言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方言語音 音韻學 語音演變
關于方言和音韻的關系,王力先生說:“在漢語音韻學里,今音與古音有同樣的價值。研究今音若不知古音,則不能得今音的系統,研究古音若不知現代方音,則不能推求古代的音值。故二者有密切關系,不可偏廢。”[1]殷煥先先生也有過精辟的闡述,他說:“音韻與方言有極為密切的關系。我們的工作實踐證明,音韻的深入研究有待于取證于方言,而方言的深入研究又有賴于音韻的指導和啟發。這兩門學科一直在互相推進。”[2]音韻和方言之間相輔相成的關系決定了不僅在方言與音韻研究中,而且在教學實踐中利用方言語音進行音韻學教學,同樣會受到事半功倍的教學效果。筆者結合自己的教學體會,談談方言語音(以下簡稱方音)在音韻學教學中的運用問題。
學習音韻學的第一道難關就是術語多,概念多。和現代普通話比較,音韻學的術語和概念表現出同中有異,異中有同的特點。在教學中,教師如果借助方言知識,讓學生認識到古漢語語音的一些特點在現代方言中還有所保留。比如:
聲母按發音方法有清濁的區別,無論是宋人三十六字母還是《廣韻》三十五聲母,都有全濁聲母,這是音韻學聲母教學中的一個難點。因為現代普通話只有m、n、l、r等四個濁輔音,而《廣韻》中還有並、定、澄、從等十個全濁聲母。在教學中,利用吳方言則可以解決學生理解古全濁聲母的問題。因為在現代方言中,吳語完整地保留了古全濁聲母系統,古全濁聲母今仍讀濁音,如古“幫滂並、見溪群、端透定”今音在方法上三分。例如“幫泡旁”今溫州話三分,讀作[p-ph-b]。
韻母按介音分類,現代普通話分為開齊合撮四呼,音韻學則分為開合兩呼。這種現代漢語普通話有四呼而音韻學只有兩呼的情況,現代方言可以提供語言事實的支持。因為在現代方言中,并不是每一種方言都具備四呼的。比如昆明方言、梅州客家方言、廈門方言就沒有撮口呼,例如”魚”字,昆明方言讀[i]、梅州方言讀[?i]、廈門方言讀[hu]或[hi]。又比如“專”字,廣州方言念[tòyn],溫州念[t?y],這是把普通話的合口呼念成了撮口呼。這說明四呼在各方言里并不是那么整齊的,并不是每個方言的韻母和普通話一致。方言里這些事實說明,古代只有開合兩呼,是可以理解的。[3]韻母按韻尾分類,現代漢語普通話分為無韻尾韻母、元音韻尾韻母和鼻音韻尾韻母,而音韻學則分為陰聲韻、陽聲韻和入聲韻。兩相比較,陰聲韻和無韻尾韻母、元音韻尾韻母對應,陽聲韻和鼻音韻尾對應,但是陽聲韻還多了[-m]韻尾,如《廣韻》的侵、覃、談、鹽、添、咸、銜、嚴、凡(舉平以賅上去)等韻。這個[-m]韻尾,在粵方言、客家方言、閩方言中都還有所保留,如“三”字,廣州話讀[òam],梅縣話和廈門話讀[sam]。入聲韻有[-p][-t][-k]三種塞音韻尾,這三種韻尾在粵方言中保存最為完整,如廣州話中,“夾”讀[kap]、“月”讀[jyt]、“學”讀[h?k]。
聲調有舒促的概念。舒促之別是根據平上去入四聲發音時韻尾收音的特點來加以分類的,收元音或鼻音韻尾的韻母(即陰聲韻或陽聲韻),發音時可以延長,這類韻母的發音比較舒緩,而收塞音韻尾的韻母發音時不可以延長,發至最后的塞音時由于氣流受到發音器官(或收[-p]韻尾的雙唇音,或收[-t]韻尾的舌尖音,或收[-k]韻尾的舌根音)的閉塞,聲音戛然而止,不能延長。以上韻尾收音發音舒緩,可以延長的平上去三聲稱為舒聲,韻尾收音發音短促,不能延長的就稱為促聲。粵語、閩語等方言在發入聲字的音時,明顯感到發音短促的特點。跟現代普通話相比,音韻學的四聲包括平上去入,其中的入聲是音韻學學習的難點和重點,特別是反切拼讀、詩詞的平仄格律都牽涉到入聲的問題,可以說掌握好入聲是理解反切拼讀和詩詞的平仄格律的關鍵。在教學中,如果充分利用方言里有入聲的事實,則辨別古入聲的困難就會迎刃而解。當然入聲有真入聲和假入聲的問題,如在湘語中的長沙、湘潭、株洲、邵陽等方言中的入聲就沒有塞音韻尾,但入聲自成一個調類,同樣可以方便地辨認古入聲。掌握了入聲問題,根據現代漢語聲調去推斷古漢語聲調及其平仄也就不難了。
清代學者研究上古聲母,提出了古無輕唇音,古無舌上音,照二歸精說等卓見。這些看似抽象的理論都可以在方言中找到根據。現代方言中能證明古無輕唇音的例子如:夫(中古非母),廈門話讀[p?],福州話讀[puv]。芳(中古敷母),廈門話和潮州話都讀[phav]。肥(中古奉母),廈門話讀[pui],福州話讀[puei]。萬(中古微母),廈門話讀[ban],廣州話和南昌話都讀[man]。其中非敷奉三母讀重唇音的方言主要是閩方言,微母讀重唇音的方言在閩方言、粵方言、贛方言和客家方言廣泛存在。能證明古無舌上音的只有閩方言,例如:知(中古知母),廈門話和福州話都讀[ti]。超(中古徹母),廈門話讀[thiau],潮州話讀[thiu]。茶(中古澄母),廈門話讀[ta],潮州話讀[te]。[4]能證明照二歸精說的如:在陜西商州市話中,捉(中古莊母)與作(中古精母)同讀[tsuo]。炒(中古初母)與草(中古清母)同讀[tshao]。炸(中古崇母)與雜(中古從母)同讀[tsa]。師(中古生母)與私(中古心母)同讀[sv]。事(中古崇母)與似(中古邪母)同讀[sv][5]。
陰陽對轉理論反映了漢語的陰陽入三種韻尾相互轉化的現象,這是漢語語音演變的一種很普遍的現象,也顯示出漢語語音系統的特點。在教學中,利用現代方言能很好地說明陰陽對轉理論。如“三”,蘇州話讀[sE],溫州話讀[sa],這是陽聲韻轉化成陰聲韻。“蓖”,廈門話讀[pin],潮州話讀[piv],這是陰聲韻轉化成陽聲韻。“熱”,湖南洞口話讀[i?n],這是入聲韻轉化成陽聲韻。現代普通話里已經沒有入聲韻,原來的入聲韻韻尾[-p][-t][-k]都已經消失,這說明入聲韻都已經轉化成陰聲韻了。
以上情況說明,音韻學的一些理論和現代方言事實相結合而變得具體化,從而更容易被學生理解和掌握。
音韻學是研究漢語語音發展變化的科學,我們學習音韻學,就是要學習漢語語音的發展變化的情況,因此研究古今語音演變的規律可以說是音韻學最基本的問題。古今語音的變化表現在各種語言事實上,比如《詩經》為什么現在讀起來不押韻了?葉音說為什么是錯誤的?《廣韻》的聲類和聲母,韻類和韻母為什么有區別?等韻圖中的“公”和“弓”的區別到底在哪里?反切拼讀為什么有那么多的類隔切?現代漢語的語音系統是怎么來的?這些問題都需要給出科學的解釋。歷史語言學的研究表明,方言之間可以進行橫向比較,比較得出的差異實際上反映語言的歷時演變。方言語音之間的這種差異性明確地告訴我們:古今語音是變化的,而且這種變化是有規律的。
瑞典漢學家高本漢就是全面利用方言語音來研究音韻學并取得重大貢獻的學者。他首次運用了一種先進的研究方法——歷史比較法來研究音韻學。這種方法通過對各種語言或方言的比較,從歷史的演變規律上來看語音的對應關系。高本漢《中國音韻學研究》特別重視運用現實方言的材料。他總共運用了三十三種方言的讀音來構擬中古聲母的音值,并從發音部位和發音方法上追溯各聲母到現代各方言的演變歷史。構擬中古韻母的音值雖然更為復雜,但同樣把方言語音作為重要根據。高本漢之后,我國的音韻學者如錢玄同、趙元任、李方桂、羅常培、王力等先生,接受了科學的語音學知識,他們都很重視利用方音來解釋古音上的問題。我們今天學習和掌握古今語音的演變規律,之所以不像古人那樣困難,這主要得益于音韻學家們利用現代語音學特別是現代方音對古音進行了構擬。正是在一代一代的音韻學家的努力下,音韻學這門學科才逐漸變得不再神秘。
孔子說:“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借助現代方言,學生發現音韻學其實并不是那么艱深。隨著學習的不斷深入,他們逐漸體會到學習音韻學的樂趣,也逐漸認識到音韻學這門課程的價值。反過來,通過學習音韻學,他們對自己的母語也有了新的體會,他們對自己的母語逐漸“知其然知其所以然”。那些方言中保留了古音特點的同學,不僅克服了學習普通話的自卑,甚至對自己的母語逐漸產生自豪感。此外,通過跟音韻學相關的方言語音調查,如調查自己方言的聲韻調系統,學生還會感受到研究性學習帶來的成就感,從而進一步激發他們對音韻學學習和研究的興趣。教學實踐證明,那些在課堂上積極配合教學發音的方言區同學,對音韻學的學習興趣和鉆研積極性是相當高的。總之,在音韻學教學課堂,有機地結合方言,對克服學生的畏難情緒并極大地調動他們的學習興趣是大有裨益的。
注釋:
[1]王力:《王力文集·第四卷·漢語音韻學》,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86年版,第480頁。
[2]殷煥先:《方言與音韻——為紀念羅莘田師而作》,東岳論叢,1980年,第1期。
[3]唐作藩:《音韻學教程(第四版)》,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34—35頁。
[4]簡啟賢:《音韻學教程》,成都:巴蜀書社,2005年版,第237頁。
[5]胡安順:《音韻學通論》,北京:中華書局,2001年版,第223頁。
(尹喜清 湖南邵陽 邵陽學院中文系 422000)
本文系邵陽學院 2011年度教研立項課題,項目編號:[2011JG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