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彩云(上海師范大學社會學系,上海 200234)
制度約束下社區服刑人員的“守法邏輯”及社會工作介入
楊彩云
(上海師范大學社會學系,上海 200234)
社區服刑人員的身份具有顯著的二重性,他們既是“服刑人員”也是社區成員。這使得他們的社會融入既要在日常生活領域實現再社會化,也要有效回應社區矯正制度的規范和約束。社區矯正制度具有懲罰性和福利性的雙重屬性,由此產生的規制效應使得社區服刑人員發展出三種“守法邏輯”:遵從性守法邏輯、畏懼性守法邏輯和抗爭性守法邏輯,從而在國家規制空間中呈現出差異化融入狀態。這三種“守法邏輯”的形成,既反映出社區矯正制度運作中的資源限制及合理性沖突,也反映了這一群體的認知偏差及其作為非自愿性服務對象的特殊性。為此,應當從制度完善和認知重構兩方面入手,探索社會工作的介入路徑,以化解社區矯正制度與社區服刑人員之間的內在張力,使其形成真正的守法邏輯,從而順利回歸社會。
社區服刑人員 制度適應 守法邏輯 社會工作介入
社區矯正是將符合法定條件的罪犯置于社區內服刑的非監禁刑罰制度,是創新社會治理、推進社會治理現代化的重要實踐。社區矯正的對象即社區服刑人員,按照我國現行法律規定,包括被判處管制、緩刑、假釋、暫予監外執行和剝奪政治權利并在社會上服刑的五類人員。社區服刑人員的身份具有明顯的二重性:與監獄服刑人員相比,他們是社區成員,其面對的生活世界和一般人并沒有顯著差異;與普通民眾相比,他們又是“服刑人員”,必須受到矯正制度的規制。①王平:《社區矯正制度研究》,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280頁。這使得他們的社會融入既要在日常生活領域實現再社會化,也要有效回應刑罰制度的規范和約束,否則就會受到嚴厲的懲罰和處置。這種制度約束是他們在社會融入進程中首先需要面對的。
以往研究更多關注社區服刑人員在日常生活層面的融入壓力,如住房、就業、教育、社會交往、社會支持、權利保障、家庭關系等客觀方面,①Allender,D.M.,Offender Reentry:A Returning or Reformed Criminal.FBI Law Enforcement Bulletin,2004,(73):1-10. Levenson,J.S.,&Hern,A.L.,Sex Offender Residence Restrictions:Unintended Consequences and Community Reentry. Justice Research and Policy,2007,9(9):59-73.Lucken,K.,&Ponte,L.M.,A Just Measure of Forgiveness:Reforming Occupational Licensing Regulations for Ex-offenders Using BFOQ Analysis.Law&Policy,2008,30(1):46-72.王彬:《就業中的前科歧視研究》,上海交通大學2009年博士學位論文。金碧華:《對社區矯正假釋犯對象在社會保障方面的社會排斥問題研究》,《社會科學》2009年第5期。或情感、心理、認同等主觀方面。②劉素珍等:《社區服刑人員心理健康狀況調查》,《心理科學》2006年第6期;沈海英:《農村社區服刑人員心理健康狀況的調查研究》,《中國司法》2011年第6期;楊彩云:《社區服刑人員的社會融入與精神健康》,《華東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4期。這些問題大多相互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個復雜的“問題體系”,③張昱:《矯正社會工作》,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203頁。使得社區服刑人員呈現出“弱勢的鏡像”。④駱群:《弱勢的鏡像:社區矯正對象社會排斥研究》,中國法制出版社2012年版。但對該群體在制度層面的融入壓力與應對行為的分析則相對不足,不利于全面認識和深刻理解他們的再社會化過程。本研究聚焦社區服刑人員的制度適應層面,根據2014年11月至2015年2月對上海市X區、M區、J區的30余名社區服刑人員的深度訪談資料,剖析制度約束對其認知、行為的影響,以及他們如何在制度規定性和現實選擇性之間發揮主體性作用,發展出相應的“守法邏輯”及應對策略,并闡釋其背后所存在的制度與個人之間的張力,進而探索相應的社會工作干預路徑,以提高社區矯正效果,促進社區服刑人員的社會融入,進一步推進特殊群體的社會治理。
作為現代社會一種主要的非監禁刑罰制度,社區矯正兼具懲罰性與福利性的雙重屬性。⑤史柏年:《刑罰執行與社會福利:社區矯正性質定位思辨》,《華東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1期。它規定了社區服刑人員的身份和地位,也限定了他們的權利和義務,并成為決定該群體能否順利回歸社會的重要維度。
1.社區矯正的懲罰性
社區矯正的懲罰性主要涉及對罪犯的部分權利與自由的限制,并對其行為進行懲戒、約束、管制和監督,使其對自己所犯罪行付出代價,滿足公眾對社會公平、正義之訴求。社區矯正之所以具有懲罰性,可以從法理和實踐兩方面加以分析。從法理上看,社區矯正是一種非監禁刑罰執行活動,是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有效載體,是提高罪犯教育改造質量的重要途徑,是新形勢下構建和諧社會的重要舉措。⑥查慶九、陳志海:《中國社區矯正的發展趨勢》,《犯罪與改造研究》2010年第10期。既然作為一種刑罰執行方式,社區矯正就應當具有一定的懲罰性,罪犯需要為其危害社會的行為承擔責任及相應的懲罰,否則就不能稱之為刑罰制度。從實踐上看,在2003年頒布的《關于開展社區矯正試點工作的通知》中明確提出,社區矯正的任務之一就在于“按照我國刑法、刑事訴訟法及有關法律、法規和規章的規定,加強對社區矯正對象的管理和監督,確保刑罰的順利實施”。
在社區矯正期間,懲罰性主要體現在對矯正對象的監督管理、公益勞動等方面。《社區矯正實施辦法》規定,縣級司法行政機關社區矯正機構實施對社區服刑人員的監督管理,社區服刑人員則要定期向司法所報告遵紀守法、接受監督管理、參加教育學習等情況。尤其是其發生居所變動、工作變動、家庭重大變故及接觸對其矯正產生不利影響人員時,社區服刑人員均要及時報告。社區服刑人員因個人原因,需離開居住地或變更居住地時,也要向司法行政機關申請審批才行。有勞動能力的社區服刑人員還應當參加公益勞動或社區服務,其每月參加時間不少于8小時,以培養其勞動習慣、集體觀念及遵紀守法意識。而且,接受監督管理和參加公益勞動這兩方面都具有強制性,社區服刑人員必須遵守。他們若違反監督管理規定或人民法院禁止令,則會受到警告及治安處罰,緩刑、假釋的社區服刑人員有可能被撤銷緩刑、假釋,暫予監外執行的可能被重新收監執行。
2.社區矯正的福利性
社區矯正的福利性關注對違法犯罪人員的教育、矯正、幫助、服務功能,使之在接受特殊福利服務的過程中矯正偏差心理和行為惡習,以順利回歸社會。《關于開展社區矯正試點工作的通知》指出,社區矯正的任務除了監督管理之外,還在于通過多種形式加強對社區服刑人員的學習教育、思想改造、法制宣傳、社會公德教育。同時,要幫助社區服刑人員解決在日常生活、就業、心理、法律等方面遇到的相關困難及問題,并對其展開有針對性的干預、服務乃至救助,使其能夠悔過自新,成為守法公民。對此,《社區矯正實施辦法》第三十六條規定:“社區矯正人員的人身安全、合法財產和辯護、申訴、控告、檢舉以及其他未被依法剝奪或者限制的權利不受侵犯,社區矯正人員在就學、就業和享受社會保障等方面,不受歧視。司法工作人員應當認真聽取和妥善處理社區矯正人員反映的問題,依法維護其合法權益。”①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社區矯正實施辦法》第三十六條的相關規定,2012年1月10日。
在實踐中,這種福利性主要體現在教育矯正、幫困扶助等方面。一方面矯正他們的偏差心理和意識,通過集中教育、個別教育等形式使之學習和養成正確的思想道德觀念、法制意識及行為準則,或通過各種心理咨詢、心理矯正等活動,傾聽其心聲,幫助緩解或消除其心理問題和人格障礙,維護其心理健康;另一方面,對他們在實際生活、工作中的具體困難提供具體的幫助,解決其后顧之憂,使之能安心在社區服刑和改造。這有效維護了社區服刑人員的合法權益,保障了他們與家人、社區的聯結及正常生活的維續,有利于為其實現社會融入創造客觀的社會條件。雖然存在教育矯正缺乏專業性、規范性與針對性、幫困扶助效果欠佳(生活拮據、就業困難)等現實問題,②成娟:《社區矯正的福利性和懲罰性及其關系研究》,華東理工大學2010年碩士學位論文,第27-33頁。但總體上看,這在一定程度上恢復了社區服刑人員的部分社會功能,有效預防了重新犯罪行為的發生,保障了社會的安全和穩定。
社區矯正的懲罰性與福利性并不是割裂的,兩者是統一的。在具體矯正過程中,兩者孰輕孰重則因犯罪類型、犯罪性質及其社會影響而不盡相同。③史柏年:《刑罰執行與社會福利:社區矯正性質定位思辨》,《華東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年第1期。但社區矯正制度的規制效應卻由此產生,并對社區服刑人員的行為選擇產生了顯著影響,使之形成不同的“守法邏輯”。
社區服刑人員的“守法邏輯”,即他們將矯正制度與規則不同程度地內化,并轉化為外在行為的動態過程。具體而言,主要包括遵從性守法邏輯、畏懼性守法邏輯和抗爭性守法邏輯三類,從而在國家規制空間中呈現出多樣化的制度適應狀態。
1.遵從性守法邏輯
遵從性守法邏輯,也可稱為積極主動式守法邏輯,是指社區服刑人員主動接受社區矯正制度的規定性,態度上認同矯正制度設置的價值理念,行為上積極配合并自覺自愿地踐行規定的相關要求。這種遵從主要是基于社區服刑人員對法律判決或裁定結果的認同,對社區矯正有利于矯正錯誤觀念與行為、提升社會適應能力的認可。他們確信遵守相應監督管理和教育矯正規定的正當性與合理性。價值是制度所具有的必然性內涵,正是因為具有這種價值,才使制度呈現的實然狀態具備了人們所接受并被社會所承認的合理性。④王順安:《刑事執行法學通論》,群眾出版社2005年版,第457頁。對社會而言,社區矯正制度有利于降低刑罰執行成本,增強刑罰效果,推動刑罰制度改革,探索建立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刑罰制度體系。對社區服刑人員個人而言,社區矯正制度使得他們能在相對自由、友善的社區環境中執行刑罰,并將行為矯正、犯罪預防、功能恢復、能力成長和社會建構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積極有效的功能復合型機制。
社區服刑人員張某,男,43歲,小學文化,緩刑,故意傷害罪。
法律肯定是公正的。你打了別人,參與了就犯罪了。就當是一次教訓吧,我本來就沒文化,法盲,學習點法律知識總是好的。還是有點用的,比如法律知識的學習,你懂得了就像高壓線一樣你就不會碰上去了。寫思想匯報對我們也是一種提醒。公益勞動很輕松的,我很愿意去,也累不倒。
社區服刑人員秦某,男,26歲,初中文化,緩刑,尋釁滋事罪。
對于法律我們是不能違抗的,是必須接受的。再說我們本身有錯要服從的。像我們這種人本來要進監獄但沒進去而在外面,已經很好了。講實話他們對我們的管理還是可以的,都是人性化的。你看去養老院勞動兩個小時,他們也不怎么說我們的,我們也自覺,也不累,要做就做好。打掃衛生、除草啊什么的。我們公益勞動去的是敬老院,那邊的老人一般要么子女很忙要么子女不孝順,平時沒什么人講話,你跟他們聊聊天他們很高興的。老人高興,你心情也一樣的。
張某和秦某的回答代表了部分社區服刑人員對于社區矯正制度安排的整體看法,他們意識到自己過往行為的罪錯及法律知識的不足,也認為社區矯正的相關規定并不是在有意為難他們而是在引導和教育他們,使其能順利回歸社會。正如他們所言,一方面這些制度規定并沒有對其造成很大負擔,另一方面在完成這些規定性要求的同時也對他們是一種警示和鞭策。這其中很重要的一點,是社區服刑人員所形成的合理的認知調節及歸因方式,從而減少了他們在社區矯正過程中的心理沖突,也能預防他們因情緒、認知問題而產生重新違法犯罪行為的可能性。也就是說,不否認制度規范、法律宣傳及其他環境因素在社區服刑人員產生遵從性守法邏輯中所起到的顯著作用,但“行為的外化是通過自我執行的”,①林振林、馬皚:《從規則到行為:試論我們為何守法》,《政法學刊》2010年第4期。在自我認知、主觀意識的調節下,形成一個強大的自我執行系統,進而達到遵紀守法的目的,顯得尤為重要。
2.畏懼性守法邏輯
從行為表現上看,畏懼性守法邏輯與遵從性守法邏輯并沒有太大的區別,社區服刑人員依然遵守矯正制度的相關規定,不抱怨,不反抗。不同的是,遵從性守法邏輯是積極主動的,而畏懼性守法邏輯則是消極被動的,這時的社區服刑人員內心并不認同社區矯正制度的規范與約束,只是因為害怕受到嚴厲的懲處而不得不遵守制度的規定。理論上,所有適用社區矯正的服刑人員都應該是經過前期的審前調查和環境評估而確定的,即社區矯正只適用于那些罪行輕微、主觀惡性不大、人身危險性小、易于改造、不致對社會造成危害的對象。但在社區矯正制度執行的過程中確實會出現不配合、不遵守制度規定的社區服刑人員,他們都將受到不同程度的懲罰,嚴重的會由司法行政機關撤銷緩刑、假釋并收監執行。這些制度安排通過反復的理論教化與實踐學習,使社區服刑人員充分意識到違反規定會帶來的后果,他們會因為畏懼承擔由此所帶來的嚴厲懲罰而選擇表面上的暫時性遵從。
社區服刑人員陳某,男,41歲,初中文化,緩刑,信用卡詐騙。
社區矯正到現在已經一年多了,幾乎不敢做(工作),我是緩刑,不可以外出離開上海,像我們搞運輸的難免要外出的。查出來很煩的,不好做就不做了,偶爾跑跑上海附近的。外出要申請的,最多申請七天時間,要請假還要跑回來銷假,這個時間來回跑,都把生意跑丟了,就寧愿不做了。到時候被記起來就麻煩了。也是沒辦法,誰也不想這樣。規定你要這么做,不這樣也不行。要是緩刑被撤銷了,把你送進去(監獄),還不如按規定辦呢。
矯正社會工作者陳某,女,31歲,本科文化,8年社工工齡。
以前我剛開始做社工不久,不配合的矯正對象還是很多的。那時候社區矯正還沒有執行這么嚴格,現在警告三次就立馬收監,特別是最近這幾年社區矯正執行得越來越規范,也越來越嚴格。在制度遵守方面,不管他們心理上是不是接受這些規定,至少面上表現出來的還可以。至少在矯正期間他們遵守了,將來是否能夠改變這就很難說。
這表明部分社區服刑人員盡管內心并不認同社區矯正制度的規定,但對于違反規定產生的后果有較清醒的認識,因而對在矯正期間該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有較為清楚的判定。從法理的角度來看,法的本質是利益價值,人的守法行為“更多是一個利益刺激而不是敬重和尊重的問題”。①[美]理查德·A·波斯納:《法理學問題》,蘇力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理性經濟人假設也認為人類行為是實現自我利益最大化的過程。社區服刑人員對社區矯正制度的被動式守法,也可以看作是其在守法收益、違法收益之間作出的理性選擇。對他們而言,社區服刑能為自身帶來更多自由、恢復和成長,也更少遭受到風險、排斥和區隔,守法收益大于違法收益。因而,盡管未必真正認同,但從理性計算上選擇了畏懼性守法邏輯。不過,雖然這部分社區服刑人員表面呈現的是守法狀態,實則隱含著越軌的風險和隱憂,應當加強對其展開重新犯罪風險的篩查和評估,并及時修訂、調整社區矯正實施方案。
3.抗爭性守法邏輯
美國學者斯科特(James C.Scott)曾區分了兩種反抗,一種是“真正”的反抗,即有組織的、系統的與合作的,將觀念或動機具體化為對統治基礎的否定;另一種則是“象征的、偶然的或附帶性的行動”,是無組織的、非系統的和個體的,含有一種與統治體系融合的意圖,即為弱者的反抗。②[美]詹姆斯·C·斯科特:《弱者的武器》,鄭廣懷等譯,譯林出版社2007年版。面對社區矯正制度的強制性和規定性,部分社區服刑人員也表現出類似的抗爭。盡管調查結果顯示大多數社區服刑人員能夠按照社區矯正的規定約束自己,并完成相應的矯正內容。但不容忽視的是,在社區服刑人員群體中依然存在一些不同程度的或公開或隱匿的反抗行為。這些反抗的具體行為表現是多種多樣的,如在完成各矯正規定項目過程中出現的消極、不配合、遲到、早退、效率低下、拖延、敷衍、不守信用、找借口、抗拒等,他們通過這樣的方式來表達其對社區矯正制度規定的抗爭,這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社區矯正制度的效力。
社區服刑人員王某,男,18歲,初中肄業,緩刑,偷竊。
我剛進社區矯正一個多月,沒有交過思想匯報,要寫字我不會寫。社工也有催過我,我不會寫有什么辦法。后來他繼續叫我寫,說隨便寫點什么就行,我還是不會寫。公益勞動我也沒有參加。找不到地方啊,我不認識路,他們叫我下次去補一下。已經被警告過一次了,據說警告三次就會被抓進去。進去就進去,進去呆幾個月就是了,有什么好擔心的。這是什么規定?對我一點不適用。
社區服刑人員蔣某,男,45歲,小學文化,緩刑,交通肇事。
工作人員的要求我幾乎都會完成。思想匯報,我沒有文化,我叫兒媳婦代寫,我只是簽個名。每個月寫的也不一樣的,每個月學習的內容不一樣,社工要求我們把學習的內容也寫進去的。因為我兒媳婦要上班,我有時候問,有時候不是不想問,感覺問多了給她造成壓力怕她不高興。有時候20號交(社工要求每月20號交),大多數也沒那么準時。
以王某為代表的社區服刑人員在社區矯正期間,對矯正社工的監管有一定的抵觸情緒,常常以自己文化程度低、不會寫、不知道寫什么為由,不愿服從工作人員的管理,使得社區矯正制度難以落實并發揮作用。而像蔣某這樣,雖然勉強每月都能遞交思想匯報,但其完成的質量并不能達到規定的效果。這其實反映了兩種不同的抗爭策略,一種是直接抗拒,另一種則是消極應對。王某的反抗行為極有可能會帶來比較嚴重的制度性懲罰。社區矯正應因勢利導,針對王某的具體問題及障礙制定個性化的矯正方案,有的放矢地采取個性化的矯正策略,以矯正其犯罪心理和行為惡習。①張峰、連春亮:《行刑與罪犯矯治社會化研究》,群眾出版社2007年版,第268-269頁。蔣某因年紀較大,文化程度較低,也采取了一些消極應對策略,但仍然是在遵守社區矯正規定性的前提下進行的。這更需要矯正社會工作者針對這類群體的特性,在制度框架內探索更多一些獨特的矯正方案,以提高社區矯正的實際效果。
當然,社區服刑人員的這三種“守法邏輯”不是截然分開的,它們時常交織在一起,相互影響,相互轉化。部分社區服刑人員對社區矯正制度的態度一開始并不認可,往往經歷從抗爭、無奈再到認同的轉變過程。或從內心抗拒、表面順從的畏懼性守法邏輯逐漸轉向內心及表面都開始抵觸的抗爭性守法邏輯。
社區服刑人員三種“守法邏輯”的形成,既反映出社區矯正制度運作中的資源限制及合理性沖突,也反映了這一群體的認知偏差及作為非自愿性服務對象的特殊性。
1.社區矯正中制度資源的限制及合理性沖突
社區矯正的制度資源,主要指由政府提供的、促進社區服刑人員心理、行為矯正的物質資源和非物質資源的總和。一方面,制度資源更多通過矯正小組對社區服刑人員的監督管理、教育矯正等得以體現。但作為社區矯正日常事務承擔者的司法所存在職權不清、工作人員不足、專業化水平低等問題。作為專業化力量介入的矯正社會工作者存在重監管輕服務、工作任務繁重、隊伍穩定性不強等缺點。作為社會力量參與的志愿者則存在動員不足、組織化程度低、服務形式及內容單一等問題。另一方面,制度資源也體現在為社區服刑人員日常生活所提供的社會保障、臨時救助等方面。部分社區矯正對象對快速發展變化的社會無所適從,到社區服刑后難以找到合適的工作,或面臨子女就學、家庭關系調整、心理疏導等問題。但相關的制度資源卻存在社會保障制度限制、就業制度區隔等困境。②李光勇:《社區矯正人員幫扶現狀、困境與對策調查研究》,《中國刑事法雜志》2013年第4期。這使得制度資源難以有效回應社區服刑人員的現實需求。
同時,社區矯正執行過程也存在馬克斯·韋伯(Max Weber)所說的形式合理性和實質合理性的沖突。一方面,思想匯報的形式化。在社區矯正過程中,社區服刑人員需要每月交一篇思想匯報給矯正社會工作者,匯報自己的學習心得、思想狀況及改造變化。但社區服刑人員往往將其當作規定性任務加以完成,他們很多甚至在主觀上都是不愿意寫的,時常迫于規定應付了事,社工一般很難從中發現有價值的信息。另一方面,公益勞動的時間限制。按規定,社區服刑人員每月須到社區中進行一定時間的公益勞動或社會服務。沒有穩定工作或賦閑在家的社區服刑人員對此比較配合,他們希望通過參加公益勞動鍛煉身體并接觸社會大眾。但大部分社區服刑人員是有正式工作的,他們的工作機會來之不易,不能經常請假,而公益勞動時間與上班時間時常沖突,導致很多人即使內心愿意參加公益勞動但實際上也難以抽身,這也使得矯正社會工作者對公益勞動的記錄、監督和管理流于形式。這都對社區服刑人員的認知、行為產生了一定的負面影響。
2.社區服刑人員的認知偏差及其身份特殊性
社區矯正的開放性導致社區服刑人員身份感知弱化。社區空間缺少監獄空間那樣嚴格的規訓氛圍和系統規訓機制,可能導致社區服刑人員對社區矯正的嚴肅性認識不足,規范遵從性差,甚至還可能再次表現出行為偏差,尤其是緩刑、管制等社區服刑人員在這方面更為明顯,進而導致其精神健康狀況比假釋、暫予監外執行人員更差。③楊彩云:《社區服刑人員的融入壓力與精神健康》,《華東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4期。而且,實踐運作中社區矯正也存在懲罰力度不足、懲罰形式單一、懲罰效果不明顯等問題。社區服刑人員除了行為、自由有一定限制外,他們基本過著正常社會成員的生活。對他們所采取的學習教育、思想匯報、公益勞動等懲罰措施也往往流于形式,缺乏針對性和實際效果。《刑法》、《刑事訴訟法》、《社區矯正實施辦法》等法律法規對社區矯正人員的刑罰規定大多又過于原則化,難以實際操作。這影響了社區矯正制度的刑罰效果,甚至發生社區服刑人員脫管、漏管現象。
作為非自愿服務對象的特殊性。相較于自愿性服務對象,社區服刑人員在很大程度上屬于非自愿服務對象。他們一般不會主動尋求幫助,而由法院、司法所轉介給社會服務機構并強制參與矯正服務。這一方面涉及大多數中國人的求助心理,人們會認為向他人求助是不光彩的事,是自己無能的表現,由此帶來他人異樣的目光反而會加重求助者的負面情緒。另一方面,監管者與被監管對象的身份差異,使得社區服刑人員與司法所工作人員之間存在一定的心理距離。在社區服刑人員看來,矯正社會工作者也不是純粹的、獨立的社會工作者,他們和司法所工作人員一樣,是社區矯正的執行者,是監管體系中的一員。這必然帶來社區矯正服務與社區服刑人員真實需求之間的契合性問題。矯正社會工作者在最初往往借助一定的評估工具來確定社區服刑人員的需求,但這可能并非社區服刑人員自我認定的需求,以此展開的社區矯正活動將會導致這些人員的參與動力缺乏乃至抗拒行為,使社區矯正活動難以順利推進。
要化解社區矯正制度與社區服刑人員之間的內在張力,使這一群體形成真正的守法邏輯,就應當從制度完善和認知重構兩方面入手,探索社會工作的介入路徑,以促進社區服刑人員順利回歸社會。
1.社區矯正制度的發展完善
加強對社區資源的建設及動員。當前,我國社區矯正依然是政府主導的,偏重矯正而忽視社區,即注重對社區服刑人員的監督管理和教育矯正,但對社區資源的建設及動員相對不足。社區居民對社區矯正的認可度、參與度不高,社區矯正志愿者提供服務的針對性、專業性和規范性不強,社會組織的社會服務功能還沒有得到完全釋放和發揮。這使得社區服刑人員的多樣化需求與制度資源的有限性之間存在顯著的矛盾,影響了社區矯正效力的發揮。社區矯正及犯罪問題的治理是國家的責任,但這一問題的有效解決不僅涉及國家,更需要市場、社會的共同努力。在當前創新社會治理體制、提高社會治理水平的背景下,社區矯正的實踐運作在提高制度性資源的供給度、匹配性與利用效率的同時,更要加強動員社會力量,整合利用社區資源,形成由矯正社會工作者、社區志愿者、社區居民和社會組織等組成的多元化參與主體及管理服務的合力,以更好矯正社區服刑人員的犯罪心理和行為惡習。
社區矯正制度需要在制度上加以調整,改變其在實踐運作中存在的形式合理性和實質合理性的沖突與矛盾。一方面,促進矯正社會工作者角色的回歸。傳統的通過思想匯報、日常監管等方式控制社區服刑人員的做法效果并不理想,應進一步強化矯正社會工作者的專業關系,弱化其管理職能,使之取得社區服刑人員的信任,才能深入了解其在社會融入中所面臨的現實遭遇和真實想法,進而采取有針對性的干預策略。另一方面,針對公益勞動的時間限制問題,社區矯正機構和矯正社會工作者應該在勞動時間、內容、地點、方式等方面有所調整,如針對社區服刑人員的工作狀況,設立平時和周末兩個勞動時間段供其自由選擇,或采取其他靈活有效的方式開展公益勞動。同時,針對社區服刑人員存在的心理、認知問題,既要整合相關資源解決他們這些問題產生的現實根源,更要對其展開定期的心理監測、心理跟蹤和心理干預,使之能夠以更加積極、開放的心態進入社會生活。
2.社區服刑人員的認知重構
如前所述,制度約束下社區服刑人員不同守法邏輯的形成,在很大程度上緣于他們對其身份存在適應性問題,甚至表現為較嚴重的角色認知偏差,社會工作者可以嘗試通過角色認同小組推動其自我認知的重構。但需注意兩點。一是以社區服刑人員動態呈現的需求為焦點開展小組工作,有利于形成小組動力。但需求的呈現是一個漸進的過程,是不斷發展變化的。小組工作首先要從組員當下所關心的問題——即他們所界定的表層“需求”,如心理壓力過大或生計問題等——入手,幫助他們解決這些首要問題或困惑。之后,隨著小組活動的推進才能使之進一步認識到所面臨的根本“需求”——角色認知調整,從而使他們逐漸放下思想包袱,接納自己社區服刑人員的身份,遵守社區矯正的規定,正常享受自己沒有被剝奪的合法權益,提高社區矯正效果。這也是矯正社會工作者在面對社區服刑人員這種非自愿服務對象時尤其要重視的。
二是通過情緒宣泄、小組討論等形式消解社區服刑人員的認知障礙。在入矯初期,部分社區服刑人員在刑意識薄弱,身份感知弱化。社會工作者需要向他們重申社區矯正制度的規定,端正其身份認知。但社區服刑人員中也有不少存在認罪服法問題,他們不能認識到自身的問題所在,懷有比較強烈的冤屈情緒。這時如果采用傳統的說教方法,很容易激發他們的抗拒心理,導致他們對社工的話語充耳不聞,其效果可想而知。社會工作者若能首先關照到他們所謂的冤屈情緒,創造機會讓他們講述自己案件的經過,傾聽他們的心聲,滿足他們傾訴的需求,并在此過程中適時抓住案件的關鍵環節,不斷引導組員討論當事人在此案件中的主要過錯,借助組員的智慧和言論對當事人進行柔性對質,促進其進行自我反思和問題剖析,他們的認罪服法問題便會迎刃而解。①楊彩云、高梅書、張昱:《動態需求取向:小組工作介入社區矯正的探索性研究》,《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1期。從而在潛移默化中重構其角色認知,提升社區矯正效果。
(責任編輯:徐澍)
Community Inmates'“Law-abiding Logic”under the System Restraint and Social Work Intervention
YANG Caiyun
(Shanghai Normal University,Department of Sociology,Shanghai 200234,China)
Community inmates have a significant dual identity,they are both“offenders”and community members.Community correction system has the dual nature of punitive and welfare,the resulting regulation effect makes the community inmates develop three types of“law-abiding logic”,compliance,fear and struggle.The formation of the three“law-abiding logic”reflects both the resource limitation and rationality conflict in the operation of community correction system,and the cognitive deviation of this group and their particularity as involuntary clients.
community inmates;system adaptation;law-abiding logic;social work intervention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城市社區服刑人員的身份均衡及社會作干預研究”(16CSH066);2016年上海高校青年教師培養資助計劃項目“空間、規訓與主體性:社區服刑人員的社會融入研究”(ZZssd15077);2016年上海師范大學文科一般項目“微觀權力視角下社區服刑人員的身份重構與社會融入研究”。
楊彩云(1987-),女,博士,上海師范大學社會學系講師,研究方向為越軌社會學、社區矯正、社會工作。
C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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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8-7672(2016)04-0033-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