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麗(華東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上海200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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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爾特·佩特的“為藝術而藝術”及其道德意義
陳麗
(華東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上海200237)
[摘要]沃爾特·佩特為藝術而藝術的唯美主義理論具有深刻的道德意義。佩特的唯美主義觀點承繼了康德的美學思想,他指出審美活動的最基本特點是它的無關利益性。佩特鼓勵為藝術而藝術,正是基于審美活動的無關利益性。藝術是為欣賞而欣賞,欣賞的過程即是目的,目的和手段得到了統一。佩特倡導用審美的態度對待生活,是對現實生活中盛行的功利主義和目的論的質疑和平衡,表現了佩特唯美主義理論中所蘊含的道德關懷。
[關鍵詞]沃爾特·佩特康德為藝術而藝術道德
沃爾特·佩特(Walter Pater)是英國唯美主義運動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藝術理論大大推動了唯美主義在英國的發展。一般認為,佩特倡導為藝術而藝術,認為藝術沒有道德責任,甚至將藝術價值置于道德價值之上。因為他對藝術的推崇,佩特在世時也一再遭到讀者和批評家的道德抨擊。①佩特因此在《文藝復興》再版時將“結語”部分刪除,以避免讀者對自己理論的誤讀。然而,佩特為藝術而藝術的思想卻具有深刻的道德意義。研究者們已經從不同角度闡釋了佩特為藝術而藝術的觀點,例如多位學者如杰拉德·蒙斯曼(Gerald Monsman)、格萊海姆·休(Graham Hugh)等均提到佩特理論中對美的熱愛與對死亡的恐懼之間的關系。②Gerald Monsman,Walter Pater,Boston:Twayne Publishers,1977,Preface and Chapter Two;Graham Hugh,“The Paterian Temperament”,Walter Pater,ed. Harold Bloom,New York:Chelsea House Publishers,1985.沃爾夫岡·伊瑟爾(Wolfgang Iser)認為,在佩特看來,藝術“是對抗人生短暫的力量”,是“對現實的升華和凝聚”,而“為藝術而藝術意味著藝術對現實的勝利”。③Wolfgang Iser,Walter Pater:The Aesthetic Moment,trans. David Henry Wilson,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7,Part II.而喬納森·路易斯伯格(Jonathan Loesberg)則細致地闡釋了佩特為藝術而藝術的具體含義,說明這一概念所具有的解構主義特點。①Jonathan Loesberg,Aestheticism and Deconstruction,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1,Chapter Two.盡管對佩特的為藝術而藝術已有諸多討論,卻鮮少有人探究其道德含義。佩特的唯美主義理論深受康德美學思想的影響,他的為藝術而藝術的觀點可以追溯到康德關于美的無關利益性的思想。本論文將根據康德的美學理論來解釋佩特的為藝術而藝術的觀點,指出佩特這一概念的獨特內涵,并在此基礎上探討其道德意義。
康德于1790年出版的《判斷力批判》(The Critique of Judgment)在美學史上具有劃時代的意義,成為古典美學通向現代美學的一座橋梁,是西方美學發展史上一個重要的轉折點。康德是最早提出美的無關利益性(disinterestedness)的哲學家。邁爾文·里德(Melvin Reader)說:“由于康德的影響,非功利性成為‘審美態度’一個最基本的特點。”②Melvin Reader,ed. A Modern Book of Esthetics,fifth edition,New York:Holt,Rinehart and Winston,1979,P.331.康德將審美過程分為四個時刻(moment),分別是無關利益性(disinterestedness)、主觀的普遍性(subjective universality)、無目的的合目的性(purposiveness without purpose)、滿足的必然性(necessary satisfaction)。康德所提到的第一個時刻就是無關利益性(disinterestedness)。從這個詞的構詞來看,interest指的是利益,interested是指有利益的,而disinterested就是與利益無關的。康德認為,美是在無關利益的情況下讓人愉悅。
康德說:“從一個對象存在的表象中獲取的滿意叫做利益。這種滿足感總是指向欲望功能,或者是它的決定性基礎,或者與之具有必然的聯系。而當涉及到美的問題時,我們并不想知道是否有任何東西依賴或者能夠依賴對象的存在,無論是對自己還是對任何其他人;相反,我們想知道的是如何僅僅通過觀察(直覺或思考)來評價對象。”③Immanuel Kant,“A Theory of Esthetic Experience”,A Modern Book of Esthetics,fifth edition,ed. Melvin Reader,New York:Holt,Rinehart and Winston,1979,P.336.本文對康德的引用均引自邁爾文·里德編著的《現代美學》(A Modern Book of Esthetics)第五版,該書集結了近現代美學史上重要的美學論著。利益來自于對象的實際存在,同時和欲望功能有關。這一實際存在的對象要么是我們意欲的對象,要么是對我們有用的事物。而我們要鑒賞某一對象的美,這并不關系對象的實際存在,我們也不想知道對象的存在與否對于我們是否重要。無關利益是指純粹的欣賞,它不依靠任何關系審美對象實際存在的東西。在欣賞美時,我們關注的僅僅是它的形式,是純粹的觀察和思考。康德說:“我們很容易發現,要說一個對象是美的,或者表明我有品位,我關心的是我自己從這一表象中看到了什么,而不是那些依賴對象的實際存在的東西。必須承認,對美的評價,只要摻雜了利益,就會變得偏頗,而不再是純粹的鑒賞判斷了。我們必須對事物的實存沒有絲毫傾向性,而是在這方面完全抱無所謂的態度,以便在鑒賞的事情中擔任評判員。”④Immanuel Kant,“A Theory of Esthetic Experience”,A Modern Book of Esthetics,fifth edition,ed. Melvin Reader,New York:Holt,Rinehart and Winston,1979,P.336.本文對康德的引用均引自邁爾文·里德編著的《現代美學》(A Modern Book of Esthetics)第五版,該書集結了近現代美學史上重要的美學論著。
康德區分了三種不同性質的愉悅,“美的”(the beautiful)、“快適的”(the pleasant)和“善的”(the good)。快適的和善的愉悅總是同有關事物的切實存在的利益相關,而只有美是獨立于這些利益的。康德說:“快適的和善的都指向欲望官能;前者給自身帶來病理基礎上的滿足(通過沖動或刺激),而后者的滿足是純粹實際的。”⑤同上,337頁。善的愉快雖然與快適的愉快有所區別,但同樣是和利益興趣相結合的,它是同理性上的利害關系聯系在一起的。康德認為,快適的和善的愉悅“都不僅僅是由對象的表象所決定的,而且是由主體與客體的實存之間的聯系所決定的。不僅僅是對象本身,而且是它的存在讓人愉悅。而對美的判斷是純粹的觀察和思考;也就是說,它并不關心對象的實存,而只是用愉悅或痛苦來衡量對象的特點”。⑥同上,337頁。美所引起的是“想象(imagination)和知性(understanding)相互協調的自由活動。”⑦同上,337頁。因此,康德認為,快適的、美的和善的,代表了與愉快和痛苦的三種不同的關系。在所有這三種愉悅方式中,“唯有對美的鑒賞是一種無關利益的,自由的愉悅;因為沒有任何利害,既沒有感官的利害也沒有理性的利害來強迫我們贊許。所以這三種情況的愉悅分別與愛好、惠愛和敬重相聯系。而惠愛則是唯一自由的愉悅。”①Immanuel Kant,“A Theory of Esthetic Experience”,A Modern Book of Esthetics,fifth edition,ed. Melvin Reader,New York:Holt,Rinehart and Winston,1979,P.337.本文對康德的引用均引自邁爾文·里德編著的《現代美學》(A Modern Book of Esthetics)第五版,該書集結了近現代美學史上重要的美學論著。
康德是最早將審美同實際的、道德的、認知的、欲望的等利益區分開來的哲學家。所有這些利益都從某個方面同審美對象的實際存在相關。而康德認為,在美的鑒賞中,對審美對象的迷戀與喜愛是與它的實存無關的,這就是美的無關利益性。與審美有關的只是對象所展現的形式或品質,是審美主體在沒有任何實際利益的驅使下所看到的、感受到的東西。保羅·蓋爾(Paul Guyer)解釋說:“無論是對自然美和藝術美的鑒賞,還是藝術創造,無關利益性都是現代美學的核心,這是現代美學史的標準觀點。也就是說,我們對藝術特質的審美反應,以及我們創作藝術品的動機,都是自主的,它不摻雜任何實際的或認知的利益。”②Paul Guyer,“Art and Morality:Aesthetics at 1870”,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Philosophy(1870-1945),ed. Thomas Baldwin, 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 P. 337.
與美的無關利益性相關的是美的非目的性,也就是無目的的合目的性。“無目的”是從客觀上來說,指審美判斷沒有目的,既不涉及利益和欲念,也不考慮事物的內容是否完美和完善。“合目的性”是從主觀上說,指事物的形式符合鑒賞判斷的目的。審美判斷從客觀上來說,是無目的的;而從主觀上來說,是合目的的。這種主觀的合目的性,只和對象的形式有關,不涉及對象的內容、意義,與利益和概念無關。
據此,康德把美區分為兩類:自由美(free beauty)和依附美(dependent beauty)。“前者并不以任何有關事物應該如何的概念為前提;而后者卻以這樣一個概念以及與這一概念相符合的完美為前提。”③同①,P.339。也就是說,自由美是不以目的性為前提的,而依附美卻是有目的的。“第一種叫做自足的美,第二種依賴于某個概念,因此是有條件的美,屬于那些處于某種特別的目的概念之下的美。”④同①,P.339。康德舉例說,花、鳥等自然之美都屬于自由美。它們“本身即是美,這樣的美并不屬于任何由概念性的目的來決定的物體,它們本身即令人愉悅。”⑤同①,P.339。而這種愉悅是自由的,完全不受欲念或利害關系的強迫,只是對對象的形式起關照活動而造成的愉悅。再比如花邊、墻紙等,“它們本身沒有任何意義;它們什么也不表現——不表現任何確定概念下的物體——它們是自由的美。”⑥同①,P.339。再比如音樂中的隨想曲(沒有主題的樂曲),沒有歌詞的音樂,都屬于這一類。“在評判自由之美時,是僅只根據它的形式,對藝術的鑒賞是純粹的。不存在任何目的概念。”⑦同①,P.339。與之相反,依附美是以某些目的概念為前提的。康德舉例說,“一個人的美(比如一個男子、女子或孩子),一匹馬的美,或一座建筑的美,是以某些目的概念為前提的,這一概念決定了事物應當如何,因而也決定了符合其完美性的概念;因此這是有所依附的美。”⑧同①,P.339-340。
通過區分自由美和依附美,康德繼而區分了不同的鑒賞方式。“美的事物只涉及其形式,而如果將感官的快適和美結合在一起,將阻礙審美判斷的純粹性;同樣,將美的事物與善結合在一起,審美判斷的純粹性也會受到損傷。”⑨同①,P340。康德進一步說明:“從具有內在目的性的事物中獲取的愉悅是建立在概念基礎之上的;但美的愉悅是不以概念為前提的,而是與事物賴以形成的表象密切相關的,它與對事物的認知無關。如果對美的鑒賞是依賴于目的的,就如同理智的判斷一樣,那么它就是受限制的,不再是自由的、純粹的鑒賞。”①Immanuel Kant,“A Theory of Esthetic Experience”,A Modern Book of Esthetics,fifth edition,ed. Melvin Reader,New York:Holt,Rinehart and Winston,1979,P.340.本文對康德的引用均引自邁爾文·里德編著的《現代美學》(A Modern Book of Esthetics)第五版,該書集結了近現代美學史上重要的美學論著。這兩種鑒賞方式,一種指涉的是他眼前所看到的,一種指涉的是他的頭腦中所思考的,一種鑒賞的是自由之美,一種鑒賞的是依附之美,前者是純粹的鑒賞,而后者是具有實際應用性的。
當事物的形式引起想象力和知性的互相協調和自由活動時,就有了美。美并沒有任何外在的目的,美的形式本身是讓人愉悅的。自由之美能引起令人愉悅的觀察與思考,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目的或功能。而依賴之美卻必須要有一個概念或外在的目的,因而并不是純粹的美。康德總結說:“美是一個對象的合目的性形式,但是我們從中看到的這一形式是沒有任何目的的表現的。”②Immanuel Kant,“A Theory of Esthetic Experience”,A Modern Book of Esthetics,fifth edition,ed. Melvin Reader,New York:Holt,Rinehart and Winston,1979,P.340.本文對康德的引用均引自邁爾文·里德編著的《現代美學》(A Modern Book of Esthetics)第五版,該書集結了近現代美學史上重要的美學論著。
康德提出了美的非功利性,強調美是純粹的,不具有外在的目的,審美活動超脫了實際利益、欲望、道德等考慮。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康德否認美與道德之間的聯系。應該說,康德著力論證的是審美活動的獨特性,而不是審美比道德領域或自然領域具有某種更高的價值。雷納·韋勒克(Rene Wellek)說:“康德首創了著名的定義:審美快感是‘超脫利欲的滿足’,但是,如果認為這種說法是意在提出某種藝術至上論,那就可能引起很大的誤解。康德的‘超脫利欲’是指不受欲念的干預,與藝術作品直接接觸,無所動心,不受直接的功利目的的影響。康德絕非否定藝術在社會或在玄學思辨中的巨大作用……他僅僅是想把我們所探究的對象與道德、快感、真理、功利區別開來。”③雷納·韋勒克:《近代文學批評史》第一卷,楊豈深、楊自伍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97年,第303頁。康德從沒有否認藝術的道德價值,例如保羅·蓋爾認為,康德試圖論證的是“審美體驗的最終道德價值在于,從審美中獲得的自由想象將人們從不適宜的認知或實際束縛中解脫出來”。④Paul Guyer,“Art and Morality:Aesthetics at 1870”,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Philosophy(1870-1945),ed. Thomas Baldwin,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3,P. 338.康德對審美獨特性的論證并沒有否認藝術的道德意義,他提出的美的無關利益性是他復雜的哲學體系的一部分,而在這一體系中,藝術與道德之間存在著復雜的關系。
康德的美學理論對后世影響極大,席勒(Schiller)、叔本華(Schopenhauer)等的美學思想都深受其影響,佩特也曾經積極閱讀過康德的作品。例如1861年,佩特在分別借閱了休謨(Hume)和培根(Bacon)全集之后,也借閱了康德的著作。佩特對康德唯心主義哲學的興趣某種程度上是出于十九世紀七十年代英國哲學風尚的轉向。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早期英國的知識分子階層統一熱衷于休謨、伯克利(Berkeley)以及穆勒(Mill)等的英國經驗主義,然而在佩特執教的牛津,佩特的導師本杰明·裘維特(Benjamin Jowett)以及佩特所參加的古老死亡社團(Old Mortality Society)引導了風向的改變。超驗的唯心主義在學術圈內重新獲得了支持者,并且在之后的十年間持續。德國唯心主義哲學在牛津的影響愈加顯赫。⑤Kate Hext,Walter Pater:Individualism and Aesthetic Philosophy,Edinburgh: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2013,PP. 46,54-55.喬治·萊文(Gorege Levine)指出佩特的思想同“后康德主義以及英國經驗主義傳統之間的密切關系”;⑥George Levin,“Two Ways Not to Be a Solipsist:Art and Science,Pater and Pearson”,Victorian Studies,43. 1(Autumn 2000),P. 15.伊麗莎白·普利特約(Elizabeth Prettejohn)也說:“佩特的美學思想是由從伊曼紐爾·康德的《判斷力批判》所衍生的德國美學傳統所支撐的。”⑦Elizabeth Prettejohn,Art for Art’s Sake:Aestheticism in Victorian Painting,London:Yale University Press,P. 3.
康德關于美是無關利益的、美是無目的的思想在佩特的論著得到清晰的顯現。《文藝復興》是佩特的代表作,集結了佩特對文藝復興時期代表性藝術家的論述。在《文藝復興》收錄的第一篇文章“奧卡辛和尼古拉特”(Aucassin and Nicolette)中,佩特說:
文藝復興是一個多方面卻又統一的運動,在這個時期,對智慧和想象本身的熱愛,對一種更加自由而恰當的生活態度的渴望已然顯現,促使感受到這種渴望的人們去追求種種能夠獲得智慧的和想象的愉悅的源泉,引導他們不僅僅是去發現那些古老的已被遺忘的獲得這種愉悅的源泉,而且去尋求新的源泉、新的體驗、新的詩歌主題和新的藝術形式。①Walter Pater, Studies in the History of the Renaissance, 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0,P. 9.
佩特說,文藝復興盡管表現為多個方面,卻有一個統一的特點,那就是“對智慧和想象本身的熱愛”,這種熱愛促使人們去“追求獲得智慧和想象的愉悅的源泉”,而能夠獲得智慧的和想象的愉悅的源泉,他已經說得很清楚,就是詩歌、藝術。佩特這里所指的智慧和想象,與康德所說的“知性與想象力”一脈相承。前文已述,康德認為,當對象的形式引起想象力和知性的互相協調和自由活動時,就有了美。而佩特所說的智慧和想象的愉悅,就來源于康德意義上由美所引起的想象力和知性的互相協調和自由活動。而佩特提出的對獲取智慧和想象的愉悅的源泉追求,也就是對藝術、對美的追求;“對智慧和想象本身的熱愛”,也就是對藝術和美本身的熱愛,體現了康德美的無關利益性的思想。人們欣賞美是出于對美本身的惠愛,而不是出于任何實際利益,或道德的要求,或欲望的迫使。這也就是佩特在這里所表達的思想,人們對智慧和想象的熱愛無關利益,沒有外在目的的,只是出于對美本身的追求和渴望。在提到中世紀時文藝復興思想的萌芽時,佩特說:“他們對感官和想象的愉悅的追求,對美的關注,對人體的崇拜,推動人們超越原始基督教理想的藩籬。”②同上,第16頁。在文藝復興時期,人們關注美,并非因為美具有某種實際的社會功能,僅僅是出于人們對感官和想象的愉悅的追求。
美的無關利益性與無目的性更明確地表現在《文藝復興》的“結語”中。“結語”是整部書思想的濃縮,也一向被認為是唯美主義理論的代表性文論。佩特寫道:
每一個瞬間,都有某些形狀趨于完美;山間或大海中的某些色調更加柔和;某些情緒、感悟、或興奮的思維對我們來說更具有難以抗拒的真實性和吸引力,——而且只在這一剎那。不是體驗的結果,而是體驗本身,才是目的。僅僅是計算得出數目的脈動本身,就可以給我們一個多彩的、生動的人生。我們怎樣才能用最敏銳的感覺,看到其中最值得看的?我們怎么才能最為迅速地從一點到另一點,卻始終處于這最大數量的、生機勃勃的力量的中心,在這里它們以最純凈的能量交匯?
總是燃著這樣強烈的、玉石一般的火焰,總保持這種極度的沉醉,就是生活的成功。③同上,第119-120頁。
佩特鼓勵讀者去欣賞“趨于完美的形狀”,“更加柔和的色調”,體驗“真實而具有難以抗拒的吸引力的情感或思維”,從而獲得感官和知性的愉悅。如同康德所指出的,在美的鑒賞中,我們關注的是美的形式和品質本身,是形狀的完美,色調的柔和,難以抗拒的情緒或感悟。這些都與利益無關,沒有任何實際用途,并不能給鑒賞者帶來任何實際的利益,也不為任何道德的、社會的、政治的需要服務。美的形式只是引起鑒賞者知性和想象力自由而和諧的活動。佩特緊接著說:“不是體驗的結果,而是體驗本身,才是目的。”這句話更加凸顯了佩特對康德美學的承繼,說明美是無關利益的,是無目的的。佩特說:“僅僅是計算得出數目的脈動本身,就可以給我們一個多彩的、生動的人生。”也就是說,佩特追求的是從審美活動中獲得的愉悅本身,看到那些生活中值得看的,用最敏銳的感覺體察生活的律動,就是成功的人生。
在“結語”的最后,佩特說:“人生只是一個短暫的間隙,很快就沒有了我們的位置。一些人在倦怠中度過這短暫的人生,一些人在強烈的情感中度過,而最睿智的人在藝術和詩歌中度過他的一生。因為我們唯一的機會是盡量延長這一瞬間,在既定的時間內獲得最大數量的脈動。強烈的情感會使人更加敏銳地感受人生,無論是愛情的喜悅與傷痛、政治熱情、宗教熱情,還是人文熱情。要相信,是激情使你獲得了最大數量的敏銳的意識。”①Walter Pater,Studies in the History of the Renaissance,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0,P. 120-121.佩特認為,人生短暫,充滿激情的生活才能最大限度地實現人生的價值,因為激情能夠產生更多的印象和感覺,使人更加敏銳地感受人生。而在所有這些激情當中——愛情,政治熱情,宗教熱情,人文熱情等,佩特最推崇的是藝術帶給人的激情。因為詩的激情,對美的渴望,對為藝術而藝術的熱愛,能夠使你獲得最大量的敏銳的感覺;因為當藝術到達你的時候,它坦率地向你承認,它什么也不會帶給你,只除了當它經過你時那片刻的最高品質,而且僅僅是在那一瞬間。②同上,第121頁。
佩特在這段話里明確提出了為藝術而藝術,藝術不會帶給你任何實際的利益,沒有任何實際的功能,它帶給你的只是當你欣賞到藝術之美時那一瞬間的愉悅。如同康德所說,美是非功利的。而佩特說,只有這非功利性的美才能產生最大數量的、最敏銳的感覺,所以“最睿智的人在藝術和詩歌中度過他的一生”。
佩特的為藝術而藝術體現了康德的美的非功利性的觀念。而康德只是說明了審美以及藝術活動的獨特之處,并沒有否認藝術的道德價值;同樣,佩特對為藝術而藝術的推崇也具有其深刻的道德意義。保羅·蓋爾說:“那種認為佩特只關注審美體驗,卻忽略其它人文價值觀的觀點是錯誤的;佩特清楚地表明,唯美主義的價值觀是同人類生活中最根本的價值觀緊緊聯系在一起的。”③Paul Guyer,“Art and Morality: Aesthetics at 1870”,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Philosophy(1870-1945),ed. Thomas Baldwin,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3,P. 347.佩特認為,正是因為審美的非功利性與無目的性,用審美的精神看待生活,才能夠擺脫生活中手段和目的相分離、為了達到目的將生活中的一切降格為工具的做法。
在《鑒賞集》的“華茲華斯”一文中,佩特說:“詩人的職責不同于道德家,華茲華斯詩歌的首要目的是給讀者一種特別的愉悅。可是通過他的詩歌,通過詩歌所帶來的愉悅,華茲華斯確實傳達給他的讀者一種可以應用在實際生活中的非同尋常的智慧……那就是生活中注視與沉思(contemplation)的至關重要性。”④Walter Pater,Appreciations:with an Essay on Style,London:Macmillan and Co.,Limited,1924,PP. 58-59.Contemplation一詞的原意為注視、凝視、沉思、冥想,這里指對生活中美的事物的注視與沉思,也就是對美的欣賞。“對華茲華斯來說,沉思——充滿感情的注視與思考本身就是目的,是最完美的結果。”⑤同上,第59頁。
然而,在現實中,人們的生活大都被目的所主導和左右。佩特說:“對于我們大多數人來說,手段和目的的概念覆蓋了我們整個的人生,并且成為表現我們的生活的唯一方式或形式。這種形式把所有一切都歸結于一種手段或工具,……因而不可能成為更高倫理道德的基礎。”⑥同上,第60頁。由于本能使然,人們追求某種特定的目標,那目標或高或低,或偉大或渺小。可是大多情況下,那目標如此遙遠,也許永遠不會實現,達到那目標的手段并不正確,通往那目標的道路也晦暗不清。而在目的與手段的問題上,佩特堅持認為,即便是高貴的目的,也不能為手段的卑下辯護。“為了善的結果而作惡是錯誤的道德觀,是所有更高的宗教觀念所不認可的。”⑦同上,第60頁。佩特認為:“人們很可能,即使在追求偉大的目標時,本身的精神和情感變得萎縮,因而從根本上減損世界的完美。”⑧同上,第60頁。因此,在這樣一個以目的為主導的世界上,人們通常“神色凄慘,步履匆匆,姿態可鄙。”⑨同上,第60頁。凱特·海克斯特(Kate Hext)在提到目的論時評論道:“佩特批評了目的論的觀念。”⑩Kate Hext,“Schilleresque Self-Culture in Pater’s Aesthetics”,Victorian Aesthetic Conditions,ed. Elicia Clements and Lesley J. Higgins,Palgrave Macmillan,2010,P.218.
而華茲華斯的詩歌就是對主導人們生活的目的論的反駁。在佩特看來,華茲華斯是那些“深刻地思考過生活中目的與手段的真正關系的人。他明白這兩者之間的區別,知道什么事物本身就讓人向往,什么事物只是作為工具而讓人覺得有利可圖”。①Paul Guyer,“Art and Morality:Aesthetics at 1870”,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Philosophy(1870-1945),ed. Thomas Baldwin, 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 PP. 61-62.藝術不是用目的來為手段辯護,而是用手段來為目的辯護。就如同一株植物,無論會結出怎樣的果實,花葉本身就給人美的愉悅。這也就是康德的非功利性概念的道德意義。美是無關利益的,沒有外在目的,因此是最純粹的。對美的向往不涉及任何實際的利益,因此符合最根本的道德原則。如同希拉里·弗雷澤(Hilary Fraser)說,盡管“佩特反對羅斯金的美學思想以及他的傳統道德觀,他的作品中卻流露出對道德的敏感,他所感興趣的是探索一種重新定義審美體驗的道德含義的可能”。②Hilary Fraser,Beauty and Belief:Aesthetics and Religion in Victorian Literature,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6,P.198.
佩特在論著中反復提到“充滿感情的注視”(impassioned contemplation)的重要性,“如果你能夠領會詩歌和藝術的真正精神,你就會觸摸到這一原則。那就是…為注視而注視。”③Paul Guyer,“Art and Morality:Aesthetics at詩歌和藝術是為欣賞而欣賞,而“用藝術的精神對待生活,就使生活的手段和目的達到了統一”。④Paul Guyer,“Art and Morality:Aesthetics at這也就是康德所說的自由之美,與審美有關的只是對象所展現的形式或品質,是審美主體在沒有任何利益的驅使下所看到的、感受到的東西。審美愉悅是自發的,沒有任何外在的原則或力量逼迫我們去承認一件事物的美。也正因為如此,佩特鼓勵用欣賞藝術的態度對待生活,聲稱這是“藝術和詩歌真正的道德意義所在。”⑤Paul Guyer,“Art and Morality:Aesthetics at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佩特說,“人生的目的不在行動(action),而在于思考(contemplation)——是無為(being)而非作為(doing)——是一種精神狀態;不論以哪種形式出現,這都是所有更高道德的原則”。⑥Paul Guyer,“Art and Morality:Aesthetics at如同戴維·德洛拉(David Delaura)所說:“佩特的唯美主義……從本質上表現了一種道德觀——不是為藝術而藝術,而是藝術服務于一種完美生活的價值觀。”⑦David Delaura,Hebrew and Hellene in Victorian England:Newman,Arnold,and Pater,Austin: University of Texas Press,1969,P.179.
盡管佩特在這篇文章中主要論述的是華茲華斯的詩歌特點,但他強調,為欣賞而欣賞的原則是“所有偉大的藝術與詩歌”的共同特點,是“古往今來所有優秀藝術家”的共同品質。⑧Paul Guyer,“Art and Morality:Aesthetics at他們都懂得充滿感情地注視這一原則,而且是這一藝術的大師和專家。“他們的作品不是要說教,或強行推進某種教條,甚至沒有激勵我們去追求某種高尚的目標;而是讓我們的思想暫時擺脫統治我們生活的機械體系。”⑨Paul Guyer,“Art and Morality:Aesthetics at對此,席勒在其《審美教育書簡》中明確說,“理想的藝術必須離開現實,并且以足夠的勇氣超越需要;因為藝術是自由的女兒,她只想從精神的必然而不想從物質的需要去接受她的規范。可是,現在需要正支配一切,并使沉淪的人類屈服于他的暴虐的桎梏之下。”⑩席勒:《審美教育書簡》,張玉能譯,譯林出版社2012年版,第3頁。手段和目的的機械體系將一切都歸結為一種為了達到某種目的工具,而用審美的態度對待生活就可以擺脫這一模式,因而是“所有文化的目標”。(11)席勒:《審美教育書簡》,張玉能譯,譯林出版社2012年版,第3頁。因此,佩特認為沉思、審美才是生活的最高價值,是所有更高道德的原則。
康德的美學理論指出美是純粹的,無關利益的。藝術帶給人的愉悅是知性與想象力相互協調的自由活動,沒有任何外在的目的或原則去逼迫我們承認一件事物的美。佩特的唯美主義理論繼承了康德的美學思想。他提倡“為藝術而藝術”,宣揚“為欣賞而欣賞”,主張把生活當作藝術,用藝術欣賞的態度看待生活,追求生活中敏銳的感覺和強烈的印象。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藝術鑒賞的非功利性。在審美活動中,目的和工具合二為一。所以,佩特認為藝術審美是生活的最高價值,把審美態度看作是更高的道德原則,說明了藝術與人類最深刻的道德關懷之間的關系。
(責任編輯:言順)
語言與文學
Walter Pater’s Art for Art’s Sake and Its Moral Significance
CHEN Li
(School of Foreign Languages,East China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Shanghai 200237,China)
Abstract:This paper deals with Walter Pater’s aesthetic concept of art for art’s sake and it moral significanc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Kant’s aesthetic influence. Kant's analysis of beauty points out that the essential character of beauty is disinterestedness,and beauty yields the spectator disinterested and free satisfaction. Inheriting Kant’s idea of disinterestedness,Pater proposes for art for art’s sake. He celebrates the principle of beholding for the mere joy of beholding,for the process of which makes life a thing in which means and ends are identified. In this sense he elevates art as the principle of all higher morality. Pater’s art for art’s sake challenges the prevalent teleological orientation in reality,demonstrating the moral concern of his aesthetic theory.
Key words:Walter Pater;Immanuel Kant;art for art’s sake;morality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項目“英國唯美主義思想中的道德精神”(13BWW006);華東理工大學培育基金“沃爾特·佩特唯美主義思想研究”(WS1422001)。
[作者簡介]陳麗(1974 -),女,副教授,博士,研究方向:英美文學。
[中圖分類號]I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8-7672(2016)02-0115-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