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俊艷




清代瓷器上的仕女圖內容十分豐富多彩,這些圖像作為一個時代的生活縮影,不僅承載著深厚的傳統文化內涵與積淀,再現了當時女子美麗、端淑、勤勞、智慧的形象,還折射出清代女性的生活狀態、藝術品位與精神追求……
以封建社會中上層士大夫和婦女生活為題材的中國“仕女畫”,一千多年來一直在中國傳統人物繪畫中占據著一個重要位置;同樣,瓷器作為中國傳統家庭器具歷史更為悠久,而從明清以來,中國仕女畫開始逐漸與瓷器相結合,在青花、五彩、琺瑯彩、粉彩、廣彩等眾多的瓷器品種中都開始出現為仕女形象,這些瓷畫仕女圖,真實記錄了當時女子生活方式的精彩片段,繪制精細逼真,環境場景生動,傳達出不同境遇下女子的生活情趣與精神追求。
深閨獨處
清代,無論是大家閨秀還是普通人家女子,在父權、夫權與族權等約束下,其生活空間受到極大限制,如不許進香禮佛、不許到茶館聽書、不許去戲園看戲等等。可以說,獨處深閨是當時多數女子的主要生活方式,瓷器上也常常見有此類題材的畫面。如現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的這件清康熙青花瓷盤上的仕女圖,盤里面以青花繪一位俊俏秀美、面露微笑的仕女,側坐于玲瓏石前,著裝華麗,簪飾精美,顯示出閨閣名媛非同尋常的身份。她右手展扇,扇面上精妙的文人山水圖襯托其深厚的藝術修養與高雅的生活格調。她雖獨處閨閣,但神情從容,姿態優雅,顯得無比的閑淡與適從,并無絲毫孤寂與無聊之感,說明她不僅在生活上得到家人無微不至的關愛與照顧,更在精神上獲得極大滿足與放松(圖1)。
“婦學而至清代,可謂盛極一時,才媛淑女,駢萼連珠,自古婦女作家之眾,無有逾于此時者矣。”清代許多閨秀有自少接受教育的傳統,如陽湖閨秀錢湘,便是“幼入家塾,隨諸兄讀五經四子書”。清代瓷畫上的讀書仕女圖也是屢見不鮮,說明讀書作畫確實是當時深居內宅閨閣名媛的主要生活方式,同時也是最佳的消遣活動內容。如首都博物館收藏的這件清代雍正粉彩瓶上的讀書仕女圖:一位窈窕淑女側坐于鑲有大理石面的長條案旁,正展開紙張,準備書寫繪畫。身后站立一侍女,手持扇子為其搖扇納涼,同時也沉浸在欣賞的樂趣之中。條案一端放置硯臺、書匣及時令瓶花。香幾則擺放著別致的盆景。優美的環境與雅致的陳設,烘托出女子無比高雅的氣質與深厚的學識修養,畫面溫馨,散發著濃濃的書香氣息(圖2)。
拜月習俗自古有之,因“月”屬“陰”,故拜月者多為女性。拜月主要是為了祈福,是女子期望美好生活的一種方式。清代早期五彩瓷器上及中晚期粉彩瓷器上經常見有此類題材內容的圖像,一般場景為:庭院中設香幾,香幾上置香爐,香爐內燃香,香前有女子祈禱。如現藏于英國維多利亞與艾伯特博物館的這件清道光粉彩碗,碗外壁藍地軋道開光內繪粉彩仕女拜月祈福圖。畫面繪制精細:在洞石玲瓏、松竹掩映的庭院中,設有香幾與香爐,一仕女雙手合于胸前,在兩名侍女的陪同下,躬身施拜。畫面生動,真實傳遞出當時女子拜月祈福時的誠摯情感(圖3)。
女紅是清代女性必修的日常家務勞動內容,也是生活的技能與品行賢淑的衡量標準之一。無論是皇家、官宦、書香、商賈,還是普通貧困人家的女子,都要學習或參與其中。除了刺繡,還 包括紡織、編織裁剪與縫紉等。清代瓷畫上非常流行此類題材與內容,有的作為耕織圖的一部分,以連環畫的形式配上詩文加以說明,畫面寫實,多為具體的操作細節,極富生活氣息,反映了當時女子在深閨之中的生活狀況與面貌。如現藏于北京藝術博物館的這件清代道光粉彩筆筒上的絡絲圖:簡陋的室內有一名女子右手拿絲篗,正坐在一架絡車前嫻熟地操作。空白處書寫“絡系”二字,點明了畫面主題。圖像為實場描繪,因此具有珍貴的資料研究價值(圖4)。另如現藏于北京藝術博物館的這件清代道光粉彩碗上的織布圖:寬敞明亮的室內,擺放著一架高大的織機。一藍衣女子右手拿梭,正坐在織機前愉悅地織造。窗外的紅衣女子與綠衣女子正在觀看。畫面寫實,是當時民間手工織造場景的真實記錄(圖5)。
課子育兒
清代,繁衍子嗣是女性無可替代的“重任”,育兒成長也是她們的家庭職責。因此,清代瓷器上非常流行仕女嬰戲的題材與內容。
這些畫面以母親與孩童為核心,其中童子戲蓮、賞蓮圖寄予了人們對多子多福、連生貴子的期待。如現藏于上海博物館的這件清代康熙五彩盤上的仕女嬰戲圖:一位手持羽扇、端坐玲瓏石上的母親,正扭頭注視著一手持荷花奔跑而來的孩童。孩童胸佩金鎖片,衣飾華麗,表情活潑。母親裝束高貴,面帶微笑,慈愛靜雅。孩童手舉蓮花,寓意“連生貴子”。畫面溫馨,靜中有動,既展現了濃濃的母子親情,又傳達了人們期冀多子多福、家族興旺的愿望(圖6)。此外,清代人們大多是通過讀書識字、高中狀元、進入仕途而改變命運的。受此儒家思想影響,瓷器上出現了許多寄托愿望的象征性裝飾符號與圖像。如現藏于故宮博物院的這件清代康熙青花盤上的仕女嬰戲圖:在高墻圍護、洞石玲瓏、亭閣錯落、桂花盛開的庭院里,一位母親手擎桂枝,側身回望著三個爭奪官帽的孩童,寓意“折桂加官”、“奪冠登科”(圖7)。母親們照看兒童、伴童游戲等均是當時極為普通的日常生活小景,但卻帶給人以無限的感動與啟示。
清代女性,在家庭養育子女中擔當重任,不僅撫育,還要教育,可謂亦師亦母。如這幅清康熙五彩盤上的仕女嬰戲圖:在一墻欄圍繞、紅日高照、菊花盛開、蝴蝶飛舞的庭院內,置有長條案子,案上設一香爐,一位面目清秀、舉止嫻雅的母親正在躬身作揖,似在教導孩學習鞠躬行禮的禮儀。對面站一孩童,正認真地模仿母親修習主賓相見的禮儀動作。畫面真實,生動反映了當時社會推崇儒家教育理念的思想(圖8)。求學入仕也是清代人們心中的普遍愿望。許多家庭中的母親,都將兒子能夠讀書中舉、踏入仕途、發揚門楣、光宗耀祖作為最大愿望,并為此承擔起督子課讀的重擔。且由于當時婦學的興盛,使得清代閨閣多才女,名媛輩出,無論蕉園七子、荔鄉九女、吳中十子,還是隨園女弟子等,既通曉經史、辭賦與文章,又能揮書作畫,女作家人數也為歷朝之冠。由于絕大部分女作家都具備母親的身份,她們自然經常流露出母親的情懷,訓課子女遂成為女性作品中常見之主題。
清代瓷器上流行的仕女嬰戲題材中便有很多這方面的圖像。如現藏于臺灣國立故宮博物院的一件清代乾隆紅地琺瑯彩碟上的課子習書圖:窗外翠竹橫斜,室內典雅舒適,一位嫻淑端莊的母親端坐于椅子上,正向依偎在身旁的孩童指導書上的內容。室內陳設講究,墻上掛著名人山水畫,案上擺放著青銅器等古董,襯托出官宦世家的富貴之氣,也象征著母親的學識與修養(圖9)。
實際上,清代瓷器上的仕女圖內容十分豐富多彩,這些圖像作為一個時代的生活縮影,不僅承載著深厚的傳統文化內涵與積淀,再現了當時女子美麗、端淑、勤勞、智慧的形象,還折射出清代女性的生活狀態、藝術品位與精神追求,因此具有一定的證史、補史的資料作用與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