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寧


掛屏在我國有著悠久的歷史。早在宋代以前,就有用竹、玉、石雕刻的掛屏,而在清代乾隆年間,掛屏發展到了一個新的階段。內務府設立造辦處制造掛屏時,先要由宮廷中的名畫師繪出圖樣,呈現給皇帝、皇后審閱,由皇帝決定哪一幅畫可以作為掛屏的圖樣,而后由畫師繪制在掛屏上,最后由藝人用各種材料雕刻或織繡出來。
這些掛屏做工精細,神態生動,造型新穎,用料非常講究:邊框用料為紫檀,掛鉤為銅鍍金;框心用料更為豐富,有象牙、玉石、珍珠、鷂鵜木、黃楊木、緙絲、織繡、靈芝、琺瑯、油竹等等。
而電視劇《甄嬛傳》中“嬛嬛”的歷史人物原型——清乾隆皇帝的生母、鈕祜祿氏熹貴妃,也有乾隆為她“私人訂制”的祝壽掛屏,更可由其一窺大清皇帝的為孝之道。
龍游屏上 祈福太平
美國弗利爾-賽德勒博物館館藏12000多件珍貴文物,其中中國文物就占到了一半以上,織繡掛屏亦在其列。圖1所示的這件織繡掛屏于1902年入藏該館內,來自Yamanaka & Company的查爾斯·朗·弗利爾先生(1854年至1919年),英文說明牌上寫著“1902年 中國清代宮用絳色雜寶紋掛屏”。
再如,清代乾隆年間《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總匯》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各地進貢家具部分有載:六月二十七日,山西巡撫鄂寶進單:彩繡富貴長春掛屏成對,彩繡東籬佳卉掛屏成對。七月初四日,福州將軍弘晌進單:紫檀顧繡日月同春蟠桃獻壽五屏風一座,七月初九日,江西巡撫海明進單:緙絲掛屏一對,繡花掛屏一對。十二月二十日,江寧織造曹寅進單:文竹細繡大掛屏成對,文竹細繡小掛屏成對等。
圖2所示是一件海外回流清代織繡掛屏,長135厘米、寬78厘米,圖3為美國弗利爾-賽德勒博物館藏清乾隆天藍色常服龍袍。兩圖紋飾相比,不難看出織繡掛屏的全幅圖案結構與皇帝常服龍袍極為相似,只是用料為絳色貢綢。
織繡掛屏上幅左右兩角各有穿云過肩金龍五爪一肢;中幅平金盤繡五爪正龍一尊,平視正前方,額頂一朵盛開蓮花,蓮花上方為弧形大襟領口平金盤釘繡如意卷草紋,龍身三停九轉如盤繞踞,龍頭圓隆,怒目圓睜,四肢飛揚跋扈極其有神;正龍下方左右平金盤釘繡兩條升龍,龍頭向上,軀干在下,蜿蜒升騰,取《周禮》“飛龍在天”之象。升龍亦為正龍的一種,惟帝王專用。蟒紋中的升龍的龍頭不是向上,而是向平下方蜿蜒升騰。中心幅面有彩繡吉慶有余紋飾,下幅立水彩繡壽山福海、雙鳳拱壽以及雙獅滾繡球等圖案。滿幅彩繡云紋、蝙蝠、牡丹、壽桃、暗八仙等紋樣,一派祥和吉慶。在繡工方面,針法有打籽、平金、戳紗、絨繡等工藝,無論錯金暈彩,費工費料,體現了清代工匠最高工藝水平的精巧和祈福天下太平的美好愿望。
輿服有制 乾隆寵絳
歷代開國皇帝都要“改服色,定服制”,清代的輿服制度,至第四代皇帝乾隆時趨于定型。上至皇帝、百官臣僚,下至平民百姓,按照社會等級、身份地位、性別年齡、文武職務及著裝時令、場合都有瑣細的規定,嚴禁違制僭越。
如乾隆時,對服飾質料的使用也是十分重視。規定:“郡王以下,均不得用織金彩色五爪龍衣服,及五爪暗龍緞,若上賜者許用,仍去一爪。若王等賞所屬織金彩色龍者,雖服過,仍去一爪。其余服物,不得使受賞者逾越品級……五品官以下,不得用蟒緞、妝緞、貂皮、猞猁猻。八品官以下,不得用大花緞紗及白豹、天馬等皮……文四品以下,武三品以下,除有職掌大臣及一等侍衛外,不得用貂緣朝衣。”
在女服中,也以紋樣體現等級。女禮服的朝褂中,皇太后、皇后、皇貴妃、貴妃、妃、殯的朝褂有三式,其中第一式為前后身飾立龍各二,行龍各四,第二式為前后正龍各一,腰帷行龍四,下幅行龍八,第三式為前后立龍各二。
在這種禮法制度的長期影響下,民間也形成了習慣,人們都會根據自己的身份選擇穿著,如有人穿戴服色違制僭越,就會遭到輿論的譴責。1874年《申報》上就登載了一篇《詠洋場僭越四事》的竹枝詞,其中諷詠了那些身份低賤者卻穿紅緞、鮮服華輿等逾制僭越的種種表現。
龍作為皇帝的象征,在服飾與輿服典章上有著非常嚴格的禁忌。凡以龍紋作為裝飾的器具,多為皇帝和后妃們所專用。皇族中的親王們被特許使用龍紋,但不得稱其為龍,而稱其為蟒。禁止臣民衣飾用五爪龍,如有私制和私用者,必按僭越犯上治罪。
無論龍袍的禮服、吉服、常服、行服、便服、雨服,還是織繡掛屏,制作程序都十分復雜。據《清宮內務府造辦處檔案總匯》記載,宮廷織繡圖案具有殿制規定,帝王后妃及各級官吏的服飾用圖案都按照一定的等級制度制作,先由畫舫齋如意館的畫師按丈量尺寸設計圖樣,經皇帝、皇后審定,再交江南蘇杭織造定織,或內務府織繡機構裁繡,用料考究,手工精細,耗資極盡奢靡。
清代效法隋唐以來歷代帝王提倡的五行中央貴黃的色彩說,定黃色為皇室專用色。皇帝宮室及服飾一律采用黃色,純凈亮麗的明黃色則為皇帝皇后獨占;貴為皇權繼承人的皇太子,按規定也只能穿略帶紅色的杏黃色;諸皇子又為略帶褐色的金黃色。同為黃色,色調上的這些細微變化,竟也含有如此親疏尊卑的文章。
然而,乾隆時代一度流行過絳色,因為滿族把絳色看作福色。福色傳說是乾隆時福康安所喜愛的服色。朝臣福安康按例應穿藍或青色袍服,但福安康常著紫紅色衣,這是因為他很受乾隆賞識,也因其父富察·傅恒是經略大學士,傅恒又是乾隆元配孝賢純皇后的弟弟,滿洲鑲黃旗人。福安康說起來就是乾隆舅舅家的人。傅恒病卒時,乾隆還親臨其府奠酒,這一切皆緣于乾隆對孝賢純皇后“每加敬服,鐘愛異常”的緣故。
福康安被乾隆封為郡王,是朝野傾慕的權貴人物,這一名人效應自然掀起一波服飾潮流。滿朝文武爭相模仿,一時間朝中大臣集會時,出現一派服色喜慶的現象。福色因其音、意均隱寓吉祥,獲得了乾隆中期人們寵愛,并且成為乾隆時代的流行色。就連乾隆本人也制作了“福色”服袍(圖4)。
斷代別識 細察龍貌
乾隆時期的龍已經非常豐滿,并且跟康熙時期的龍相比多了一分規矩:作為皇家文化的象征和中國傳統文化的代表,龍在這個時期已成了“守規范”的龍(圖5)。
乾隆以前的龍紋大多姿態優美、蒼勁有力,至清后期,龍身臃腫呆板、毫無生機。乾隆龍的頭頂由康熙時的元寶形頭,向幾個圓棱形成一大腫骨龍額上發展。額頭上起肉包,一代比一代高厚;下額變方形,一代比一代前伸,同治、光緒時形成了瘦長形臉;龍角越晚越短粗,角根的節棱變多,兩角的間距也變大,兩根臃腫多肉結的短角都長在額角尖;龍耳則由小漸大,早期為小尖卷耳,后逐漸加大形成大如意頭形耳。
而龍的鼻、眉、口齒、鬢、軀干也都有了變化。乾隆時己由雍正時的單細鼻梁變為顯出隆起的鼻腔,鼻頭寬而扁,形如身肥翼小的紅蝙蝠,到了晚清便形成了獅形鼻頭。龍眉在雍正之前,多取眉梢向上的齒型;雍正后龍的眉眼改成壽眉形,齒型眉梢向下,自此漸成覆蓋眼框的葉片狀;晚清已成為眉骨高聳、眉毛細長多皺的眉型。龍的口齒自康雍開始出現由圓到方、由閉到張、唇由薄到厚的轉變;乾隆時龍口變方形,張開度更大,露出門齒;清末形成砒裂的大方口,嘴角翻卷邊際與眉弓平齊。乾隆時龍的鬢向后飄拂,乾隆以前是8至10縷,晚清漸變為12縷、16縷,肘毛也越發粗密。
龍的軀干則由體態健壯、翻卷靈動,漸變為肥碩僵硬。軀體的扭動幅度可從背鰭的轉動看出,康熙時整個軀干三停九轉,到晚期成為二停六轉;龍頸由扭動變為平直;在清末,龍頭下塌壓覆軀干的面積越來越多,將第一停龍軀干全部遮蓋住;龍尾由早期的尖細變得肥禿;龍的四肢由肥壯碩長向細短變化。此外,乾隆以前的龍,左前肢掌背向前,似乎在有力地撐按,使整個身軀顯得威武有力;中晚期時,兩個前肢無力地上舉,似敗陣投降的姿態。
金絲銀線 滿目吉祥
清代刺繡工藝之盛,如百花齊放。清代宮廷因繡品的需求量巨大,宮廷內招募了大批刺繡高手,并且指令江南蘇杭織造局所轄的繡作協同生產,供奉內廷。織繡紋飾皆以吉祥裝飾為主,且具有趣味性。用五色彩平金、打籽、絨繡等多種工藝繡出的彩云、蝙蝠、八吉祥、暗八仙、佛手、桃子、石榴、靈芝、竹子、仙鶴、水浪和山紋等,無一不具有喜慶的內涵。
除服飾外,帝王后妃隨身配褂的各種繡品佩飾如荷包、錢袋、煙袋、香囊、扇套、眼鏡套、鑲袋、火鐮袋、褡褳、名片盒等,以及宮內的掛屏、帷幔、轎幃、鋪墊、簾架等裝飾,也均施以刺繡,極具華麗精美。
圖二所示的掛屏,整幅畫面由多種織繡工藝完成,清雅美觀,造型極富變化。“吉慶有余”又稱“雙魚吉慶”,紋飾借“戟”與“吉”諧音,“魚”與“余”同音,組成戟兩側懸垂雙魚裝飾(圖6),來表達世人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八仙祝壽”是以暗八仙紋中的笏與壽桃構成紋樣,用平金、打籽等繡品工藝制作,紋樣繁縟,色彩絢麗,寓意吉祥。
“雙鳳捧壽”常見的是用壽字與雙鳳組合(圖7),而此屏是借“壽山福海”的壽來表現賀壽之意;“壽山福海”又叫“海水江崖”,也稱八寶平水、八寶立水,是龍袍或朝袍等下襟的裝飾圖案,寓意江山一統,又與八寶、三多、九如等祥瑞構成“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的吉祥祝頌圖意。乾隆立水與平水改變了清初的水浪波濤洶涌、起伏較大的特征,漸變為五種色彩退暈的曲線斜紋圖案化;而晚清后立水紋斜線越發簡單,退暈層次漸少,所占整個袍服的面積越來越多。
“洪福齊天”以云與蝙蝠構成紋樣,整幅屏面畫滿漫天飛舞的蝙蝠,有洪福之高與天平齊之意。圖二的掛屏中,蝙蝠與彩云簇擁著五爪金龍上天入地,騰云駕霧在云紋中,龍身轉曲處夾雜著翻騰的火焰紋。織繡出的五彩祥云按裝飾部位變化,形態有行云、臥云、拐子云、四合如意云、骨朵云,結構嚴謹,三色織繡的暈彩也十分豐富。
“獅滾繡球”是以雙獅綴結一繡球構成紋樣。俗傳雌雄二獅相戲時,它們的毛纖纏在一起滾而成球,小獅子便從“繡球綿”中產出,以此演繹為獅子送祥瑞的習俗,成為人類生殖儀式的象征。據史料記載,成都的蜀繡著名藝人張洪興善于刺繡獅、虎等吉祥之物。在清代末年,他曾為成都統治者刺繡一幅獅子作為慈禧太后葉赫那拉氏的生日禮品,并得到了慈禧的嘉獎頂帶。同時,綠毛獅子在《哪吒句缽羅陀羅尼經》一卷中首次出現,是文殊的坐騎,因此獅子背披綠毛鬃也是清代崇尚佛教、保佑國運昌盛的一種寫照(圖8)。
本文所述的織繡掛屏,采用大量的平金工藝制作織金彩色五爪龍,是宮繡的一個主要特征,此工藝歷經1300年,目前已經失傳。造辦處的平金工藝來自三方:回回的穆斯林匠人、江南蘇杭織造局、境外購買,這三者中以穆斯林工匠制作的金銀線水平最出色。這些穆斯林匠役的數量雖不多,但由于其掌握的技術的獨特性而受到清宮的重視,一些“成做活計手快”的匠人還會受到皇帝的嘉獎。
清宮對金銀線的使用非常規范,一般會根據實際的需要奏請,得到批準后向廣儲司的庫房領取,而清宮對外發放的加工任務則是按照定例準備、連同所需金銀線一起發給江南蘇杭織造局。由于清宮金銀線使用的數量很大,而金銀線的制作又相對較復雜,因此清宮嚴禁浪費使用金銀線。比如,皇帝看過樣式后決定“不必發給金銀線,著用做氈剩下金銀線成做,如果不足用的話再發送”,又如“乾隆二十七年六月初六日,郎中白世秀為繡金銀線番花鏈二副,請用金線一支銀線一支,繕寫清單持進交太監胡世杰呈,覽奉準向里邊要欽此”,由此可見即使使用的數量非常少也必須明寫清單,經過皇帝的批準后方許領取。
華貴掛屏 甄嬛御用
乾隆的生母是崇慶皇太后鈕祜祿氏,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入侍雍王府邸,名號格格,出身寒微、體格堅韌,康熙皇帝相看過后連連說:“有福之人”。康熙五十年(1711年)八月十三日,這個格格生下皇子弘歷。雍正元年(1723年),冊封為熹貴妃。電視劇《甄嬛傳》中的甄嬛是歷史上不存在的人物,但鈕祜祿氏熹貴妃卻實實在在存在過。雍正十三年(1735年)九月,弘歷即位,尊封鈕祜祿氏為皇太后,住慈寧宮,后來的壽康宮是乾隆皇帝為他的生母清世宗孝圣憲皇后鈕祜祿氏建造的頤養起居之所。
從清代滿族嫡母傳統名分上講,烏喇納拉氏是乾隆的嫡母,雍正元年,冊為皇后,雍正九年九月己丑崩,謚孝敬皇后。皇子時代的乾隆似乎沒有和她建立起親密的母子之情,僅見到乾隆寫給她的唯一一首詩題為“恭祝皇母圣壽”。至于皇貴妃年氏、齊妃李氏這兩位,對乾隆來說雖然也是母親輩分的婦人,但乾隆從未提及,因而乾隆的皇太后唯有鈕祜祿氏一位而已。
按頤和園管理處編《頤和園志》記載,光緒二十年舊歷甲午年(1894年)慈禧太后六旬壽慶,準備在頤和園舉辦慶典,依照慈禧太后的懿旨:“仁壽殿、排云殿寶座,照慈寧宮金龍寶座樣改做細雕九龍硬木寶座,燙本色臘”;“原定大小卷綢緞二龍捧壽、福壽綿長花樣俱改成大壽字花樣。”可見是將原來的傳統圖案經過一番創新,推倒重來,由此慈寧宮、壽康宮的掛屏紋樣也會改變。根據史料,慈寧宮和壽康宮是孝圣憲皇后居住過的地方,原有的老掛屏因故被替換后,流出宮外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由此再看圖二所示的掛屏。根據清代的輿服制度,可知掛屏上正龍紋樣的使用人應該是皇帝、皇太后、皇后、皇子;通過分析正龍的特征,可證明這個掛屏的龍應屬乾隆中期;按照福色的流行期,其也符合乾隆中期的皇家服彩特征;因皇帝用的是雙鶴捧壽,而雙鳳圖樣是與皇后母儀天下有關,并且獅生繡球又與母系繁殖有關,因此只會是皇太后、皇后使用。
乾隆皇帝只冊封過兩位皇后,孝賢皇后富察氏與皇后烏喇納喇氏,前者于乾隆十三年(1748年)因病去世,后者于乾隆三十一年(1766年)抑郁而亡。而魏佳氏于乾隆三十年(1765年)六月晉皇貴妃,四十年(1775年)四月去世,六十年(1795年)立颙琰為皇太子時,才追封為孝儀皇后。因此按時間段計算,只能是皇太后使用,又因乾隆事實上只認母親輩分的婦人鈕祜祿氏一位為皇太后,由此按紋飾的內涵看,再結合《大清會典》有關帝制紋樣的規范,不難推證出此織繡掛屏有可能在“圣壽節”時的慈寧宮、壽康宮等處掛過,應該是乾隆為生母鈕祜祿氏熹貴妃定制的,也就是電視劇《甄嬛傳》中的甄嬛宮中祝壽織繡掛屏。至于何時流出,不排除與八國聯軍時期的搶劫和慈禧太后六旬壽慶置換掛屏有關。
筆者撰寫此文以圖借物說史,并向世人說一說清乾隆皇帝對生母鈕祜祿氏熹貴妃極盡孝道的那點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