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二


賈樟柯,1970年出生,山西汾陽人,中國第六代導演代表人物。代表作包括《小武》《站臺》《天注定》《山河故人》等。2015年被第68屆戛納國際電影節授予終身成就獎,是獲此殊榮的首位華人導演。
最不差錢的藝術片導演
如果不是因為數學太差,中國很可能不會有一個名叫賈樟柯的導演。20世紀90年代,山西汾陽,正要考大學的賈樟柯因為數學太差,被父母送去太原的一個美術班培訓,準備就讀美術大學。在離培訓班不遠的“公路局電影院”里,十幾歲的賈樟柯接受了人生第一次洗禮,當《黃土地》濃厚的色彩鋪展在他眼前時,賈樟柯默默地堅定了要做電影人的信念。
從1991年開始,他連續考了三次北京電影學院,直到1993年才美夢成真。也是這一年,賈樟柯拍攝了人生第一部片子《小山回家》,為了籌措拍攝經費,他一度靠寫劇本來維生,有一次交稿之后,委托人送給他一箱玻璃杯子,當他索要劇本稿費時,才得知這些杯子就是酬勞。幾年以后,他的成名作《小武》在國際上廣受好評,一下子獲得了8個獎項,賈樟柯一舉成名,變成了人們眼中的“拿獎專業戶”。
“我的第一部影片《小武》,是在1998年的柏林電影節推出的,很快就有很多國家發行,法國、日本、韓國……大概在1999年,作為一個20多歲的年輕人,我的存折上已經有了900萬元存款,那真是一個很厲害的事情。但是,我把它們全部放在了下一部影片。直到今天,我都還是這樣子的。”賈樟柯平淡地告訴我們。作為一個專拍藝術電影的導演,他十分幸運地逃脫了票房壓力,以海外發行的方式平衡電影創作和資金投入。
從1998年開始,賈樟柯始終保持兩年一部作品的速度拍攝電影,即使這些質量優秀的作品并不是都能在國內公映,但在2013年的《天注定》之前,他幾乎沒有嘗試過“缺錢”的滋味。與此前的作品不同,《天注定》基于四個真實的社會暴力事件改編而成,賈樟柯對這部電影期待極大,更在宣傳上砸下重金,購買了全國各個城市的廣告位,但臨近上映之際,電影卻被禁播了。
“我已經開始考慮要不要繼續拍電影了。”提及往事,賈樟柯仍然感觸十分。實際上,當時他始終對《天注定》的上映抱有極大耐心和信心,也因為最終無法公映的困窘而背負了巨大的經濟壓力。“但我沒有崩潰,就是解決問題。馬上把錢抽出來,然后接廣告,我拍了差不多20多條廣告。非常密集地拍,真的是一條接一條。”為了支付《天注定》的宣傳費開銷,賈樟柯開始在電視廣告里拋頭露面。
“現實,這就是現實,我們首先要面對現實,然后用創作去改變現實,用更加自由的、更加不受約束的、更加開放的心,去拍更自由的電影,從而改變這個環境。”這是70年代出生的賈樟柯的現實法則,他沖破了重重桎梏,在商業和藝術之間連接起一根細線,創造了一種頗具智慧的自由。
“我把自己的焦點放在了情感上”
“拍完《天注定》以后,我把自己的焦點放在了情感上,這跟我的年齡有關。”說這話的時候,賈樟柯正一身黑衣黑褲坐在電影交流會的舞臺上。在那個聚光燈形成的光圈里,他向我們娓娓道來他的新片《山河故人》,他與自我之間的博弈,對母親的愛與愧疚,以及對故鄉的懷念與渴望。
2015年,賈樟柯被第68屆戛納國際電影節授予終身成就獎。作為獲此殊榮的首位華人導演,46歲的賈樟柯正登上他事業的巔峰,而內心的聲音卻一再提示他“回去”。
“有一次和我媽媽告別,她忽然拿出一串鑰匙。她說,兒子,給你一副鑰匙,咱們這個家的鑰匙你都沒有。然后我才驚覺真的沒有,我連自己家的鑰匙都沒有。我拿了這副鑰匙走到我家樓下,失聲痛哭。”電影是一個情感工作,而賈樟柯卻突然發現,自己在生活里恰恰是情感出了問題。“所以我必須回到情感上,我覺得我應該拍一部電影,拍一個過癮的、動情的,和觀眾同悲歡的電影。”在這樣的背景下,《山河故人》誕生了。
《山河故人》是一部講述“背井離鄉”的電影,而對于賈樟柯的觀眾而言,更為熟悉的卻是他心心念念的家鄉——山西汾陽。“我在老家山西汾陽生活到21歲才離開,那是我的家。我記得有一次,那時候我剛剛拍完《站臺》,已經在北京生活學習了7年,那段時間北京晚上有點‘緊張,深夜時我從工作室里出來不久遇到了警察,他們問我,你是哪兒的?其實他們肯定是問我住在哪兒,我脫口就說,我山西汾陽的……這就是家,你脫口而出的就是家。”
2011年9月11日,賈樟柯與趙濤在微博上宣布結婚,并附上了在威尼斯拍攝的婚紗照,兩人從配合默契的工作伙伴成為夫妻,成為家人。趙濤也是山西汾陽人,從1999年兩人相識便開始合作,整整12年。然而,趙濤并不是專業演員出身,在接觸電影之前,她是一名大學舞蹈教師。一次偶然的機會,前往學校挑選演員的賈樟柯發現了趙濤,從此將這個山西姑娘帶到了戛納電影節的殿堂。
從1999年至今,在賈樟柯的九部長篇故事片中,女主角始終都是趙濤。“她就像是我電影里的人。”賈樟柯如此評價演員趙濤。而在日常生活中,妻子趙濤則是唯一能將賈樟柯從“電影”里拖回現實的人。跟著妻子爬山、跑步,做有氧運動……接觸簡單的事物來保持內心平靜,是盛名之下的賈樟柯最為放松的時刻。
17年的從影生涯造就了賈樟柯的影像世界,他不止一次榮獲國際大獎,更被國際媒體譽為“電影史上的重要一筆”。但褪去光環和掌聲,賈樟柯也像他電影中的孩子一般,遠離家鄉,懷念著汾陽,至于那些驚濤駭浪般的情感,都留在了電影之中。
Bloom X賈樟柯
Bloom:電影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
賈樟柯:拍電影是我接近自由的方式。在生活中,自由是我們自己賦予自己的,而壓抑自由最大的力量也是自我,所以個性的解放、人的解放似乎是人類永恒的命題。我們去寫作、閱讀、看電影,都是在借由作品解放自我,打開自我。
Bloom:對你而言,新片《山河故人》和你以往的電影有什么區別?
賈樟柯:社會的變遷帶給我們情感上的疏遠,我覺得是非常觸目驚心的。開玩笑地說,如果《天注定》是針鋒相對的“針”,那么《山河故人》就是“棉里藏針”。所謂“棉”是指情感,它是柔軟的、溫暖的,但是“針”是有刺痛我們的部分,所以我想我們應該回歸到情感里面,探索我們的情感世界。
Bloom:你會怎么評價跟你合作了16年的工作伙伴和妻子趙濤?
賈樟柯:作為演員,趙濤有很強的爆發力,她進入感情的狀態非常快,同時也非常真摯。作為妻子的話,我好像娶了一個古人,她喜歡慢的生活,有時候我想,我倆雖然一起生活,但卻像是一個現代人跟一個古人在生活。
Bloom:你和趙濤既是夫妻,又是工作伙伴,你們如何劃分生活與工作呢?
賈樟柯:這個我倒分得很清楚,我倆是不把工作帶回家的。當然我也在反省,我覺得有時候自己可能變成電影動物了,一切都是電影,這樣是不對的。但趙濤恰好能幫我擺脫這種狀態,她讓我還原一部分普通人的常態。我就會突然想起來,啊對!還有家庭生活,還要見同學,還要爬山、旅行……否則的話,我就真成了電影動物。
Bloom:你已經拍過很多現實題材電影,未來還想拍些什么呢?
賈樟柯:未來,我想放慢一些節奏。因為從1998年到現在,我工作的頻率非常快,也比較穩定。未來我想處理的題材比較復雜,有一些故事是涉及歷史的,不像過去的電影是快速對我們生活改變的一種反映,歷史題材需要很長時間的資料收集,還有制作和特效,所以從這個角度說,就是放慢節奏,拍我感興趣的那些歷史故事。
Bloom:目前為止,你人生中比較大的遺憾是什么?
賈樟柯:2006年,我父親過世了,我非常遺憾,因為我沒有太多時間陪伴他。
Bloom:現在還會擔心電影票房或口碑嗎?
賈樟柯:基本不會。我覺得有一個東西非常重要,就是說最多兩年,我就又有一個新的作品產生,任何得失它都會被刷新,因為這個人還一直在往前走。
Bloom:你會怎么總結自己的前半生?
賈樟柯:今天你擁有的一切是偶然的,明天你失去一切是必然的。所以只有不停地挑戰自己、改變自己,才能讓我忘記恐懼、直面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