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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雞文理學院 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 陜西 寶雞 72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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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讀《金鎖記》
——且從傅雷與吳小如的分歧說起
程小強
(寶雞文理學院 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 陜西 寶雞 721013)
在張愛玲的研究史上,傅雷的時評《論張愛玲的小說》基于新文學的立場,吳小如的定評《讀張愛玲的〈傳奇〉》基于中國古典文學思想傳統,二文的結論差別較大?!督疰i記》是張愛玲將其自幼時及至青春以來幾乎所有的負面體驗高度集中的結果,透射出濃重的古典虛無氣和頹廢氣,傳達著絕望的人生感懷,且并未對這些虛無、絕望和頹廢有所“超克”。實質上,《金鎖記》基于金錢和情欲主題對“人的發現”并不屬于中國現代“人的文學”范疇,反而和中國古典虛無主義文學思想高度一致,相應面相上的批判力多源于后來者的“發明”。作為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經典,《金鎖記》實為張愛玲創作史上的偶然,是張愛玲意料之外,又是中國現代文學情理之中的收獲。
《金鎖記》;傅雷;吳小如;文學格調;虛無主義
1943年,張愛玲登上淪陷時期的上海文壇,稍后的1944年,傅雷(迅雨)的名文《論張愛玲的小說》刊發。該文開篇就討論張愛玲的文學史定位問題。他認為“五四”以來,消耗了作家無數筆墨的,是關于主義的論戰,而文學本身的問題沒有得到關注:“哪一種主義也好,倘沒有深刻的人生觀,真實的生活體驗,迅速而犀利的觀察,熟練的文字技能,活潑豐富的想象,決不能產生一件像樣的作品?!?迅雨(傅雷):《論張愛玲的小說》,子通、亦清主編:《張愛玲評說六十年》,北京:中國華僑出版社,2001年,第56頁。以下相同不再另注。傅雷說,“五四”以來作家們迷戀“斗爭主題”,斗爭范圍卻過于狹窄,只關注外在的敵人,忽略了內在的對象;斗爭的表現不夠深入,沒有深入到人性的深層。張愛玲的創作,則是對這一缺憾的超越,《金鎖記》被譽為“我們文壇最美的收獲之一”。但同時,傅雷對張愛玲的創作提出了嚴正的批評。針對張愛玲的名作《傾城之戀》,傅雷指出:“因為是傳奇(正如作者所說),沒有悲劇的嚴肅、崇高,和宿命性;光暗的對照也不強烈。因為是傳奇,情欲沒有驚心動魄的表現。幾乎占到二分之一篇幅的調情,盡是些玩世不恭的享樂主義者的精神游戲;盡管那么機巧,文雅,風趣,終究是精煉到近乎病態社會的產物。好似六朝的駢體,雖然珠光寶氣,內里卻空空洞洞,既沒有真正的歡暢,也沒有刻骨的悲哀”、“病態文明培植了他們(引者按:指白流蘇和范柳原)的輕佻,殘酷的毀滅使他們感到虛無,幻滅。同樣沒有深刻的反應。”在傅雷看來,張愛玲的小說深陷趣味主義泥潭而無法自拔,根本原因在于妥協的人生觀:“明知掙扎無益,便不再掙扎了。執著也是徒然,便舍棄了。這是道地的東方精神。明哲與解脫;可同時是卑怯,懦弱,懶惰,虛無。反映到藝術品上,便是沒有波瀾的寂寂的死氣,不一定有美麗而蒼涼的手勢來點綴。”從文學傳統來看,中國古典文學思想資源成就的同時也限制了張愛玲的高度:
文學遺產記憶過于清楚,是作者另一危機。把舊小說的文體運用到創作上來,雖在適當的限度內不無情趣,究竟近于玩火,一不留神,藝術會給它燒毀的。舊文體的不能直接搬過來,正如不能把西洋的文法和修辭直接搬用一樣。何況俗套濫調,在任何文字里都是毒素!希望作者從此和它們隔離起來。她自有她凈化的文體?!督疰i記》的作者沒有理由往后退。
傅雷的評判能基于中外文學開闊的視野和深厚的文學素養。稍加總結,傅雷對張愛玲的否定主要基于四點:一是張愛玲的文學整體上呈現出格調不高的趣味主義特征,是“享樂主義者的精神游戲”;二是張愛玲的文學過度執迷于弱者現世求安穩的妥協人生,尤其是茍全性命于亂世的求存心態,其對逆來順受的人生宣敘突破基本人性底線;三是僅僅一年,張愛玲的創作資源已呈枯竭之勢,這源于創作者太拘泥于自身的生命經驗,未能從“眾生身上去體驗人生”;四是張愛玲過度依賴中國古典文學遺產,包括在技巧、修辭和精神旨趣上呈現出濃重的古典化傾向。傅雷的批評是我們必須認真面對的文學遺產,但考以張愛玲的研究現狀,多年來對張愛玲的否定性評價大都未能超出傅雷的視界,反而在當前文學性與思想史、審美性、自由主義、超越性、去意識形態化等文學評價標準大行其道的背景下,在上海“懷舊”熱與“民國風”的時代風尚中,海內外學者對傅雷當年的批評多有微詞。當然,傅雷的批評在當時就引起了張愛玲和胡蘭成的不滿,胡蘭成稍后即為文辯駁:
到得近幾年來,一派兵荒馬亂,日子是更難過了,但時代的陰暗也正在漸漸祛除,兵荒馬亂是終有一天要過去的,而傳統的嚇人的生活方式也到底被打碎了,不能再恢復。這之際,人們有著過了危險期的病后那種平靜的喜悅,雖然還是軟綿綿的沒有氣力,卻想要重新看看自己,看看周圍。而張愛玲正是代表這時代的新生的。*胡蘭成:《論張愛玲》,陳子善:《張愛玲的風氣——1949年前張愛玲評說》,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04年,第30頁。此類文章還有胡蘭成的《張愛玲與左派》,張愛玲全面闡述自身文學觀的《自己的文章》等。
胡蘭成的看法迎合了淪陷時期部分小市民和小人物們的生存理想,在這些小人物們看來,不管誰主宰天下,眼前的生活才是最切要的。張愛玲基于“世亂”經驗而專注于小人物們在非常時期里的生存智慧和生命力的宣敘大有市場。后來對傅雷的批評者基本未能超出張愛玲和胡蘭成的視界,但有一個人可謂例外。當時還是文學青年的吳小如分別于1945年和1947年寫過張愛玲的散文集《流言》和小說集《傳奇》的評論,吳小如并不從具體文本著眼而就事論事。1945年,吳小如的時評以中國文學傳統的宏闊視野和時代中國背景為出發點:“張愛玲女士在荒涼的淪陷區文壇上竟炫赫了一時,過譽的人且將她寫的幾本書標榜為‘劃時代的’(這當然是胡說)。”在吳小如看來,張愛玲最缺文學功底即“火候”:“作家無分男女,‘火候’是瞞不了人的。冰心的文章,乍看上去頗有淺稚之感;但仔細玩味,其穩健洗練處卻比《流言》的一觸即發來的渾茂,不信你自去體味。張愛玲好談京戲,果然,她的作品毋寧說很像馬派老生的圓熟。在馬連良為圓熟,而張愛玲卻有時近于油滑?!?吳小如:《讀張愛玲的〈流言〉》,《舊時月色——吳小如早年書評集》,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219頁。大紅大紫于淪陷時期上海文壇的張愛玲,即使在傅雷也為其《金鎖記》的藝術表現和主題選擇所折服之際,吳小如的定評卻全面否定了張愛玲的小說創作:“張愛玲輔采摛文的當兒,充滿了富麗雍容的豐縟”、“虛名,躁進,葬送了她的才華,浪費了她的心力!像一幅幻化在腦海里的冥想構圖,一剎那便俶爾而逝,再也找不到一絲痕跡。幾年來辛勤的代價,換到的只是東坡所詠的‘春夢’?!本辰缣 ⒏裾{不高、思量欠厚重是張愛玲小說無法克服的癥結??梢哉f,吳小如提前對張愛玲的小說敘事以蓋棺論定:
照理,她生活在大時代的轉變中,應該有深厚的見解,‘蒼涼’的識度(‘蒼涼’二字是張愛玲的口頭禪)。然而她卻受到環境的桎梏,使她陷入頹靡的情熱中,染上了過于柔膩俗艷的色彩,呈現出一種病態美的姿顏。她憑吊舊時代、舊社會、舊家庭、舊式的男女,誠然親切、真摯、纏綿到一往情深;可是她自身的氣質豐采,卻始終不能自拔于《紅樓夢》型窠臼之外。……她戴了一頂沒落的王冠,卻又罩上了一件長袖善舞的歐式褻服!她具有“南朝人物”的風格,文章也算得上“晚唐詩”,就是太缺乏“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的氣魄與骨力!許多不能在女作家筆下要求的東西,都應從張愛玲作品中找到;然而終于沒有找到,這就是我所認為的遺憾。*吳小如:《讀張愛玲的〈傳奇〉》,《舊時月色——吳小如早年書評集》,第207頁。
南朝人物、晚唐詩、《紅樓夢》型窠臼、頹靡的熱情及病態美的姿顏,張愛玲實實在在真傳了中國古典文學的虛無—頹廢氣。如果把張愛玲的創作看作一個病人,傅雷尚在“把脈救治”,而吳小如就已在蓋棺論定了。傅雷據以“把脈救治”當以新文學的視野及眼光,吳小如則將張愛玲置于中國古典虛無—頹廢主義文學的精神譜系中來。后來的研究實踐證明,博學通翰的傅雷在具體文本解讀上確然出色,而吳小如更具大文學傳統的眼光,也無疑更能觸及本相。數十年后,學者王德威以中國現代民族國家重建的進程及中國近代以來文學現代性的演變為出發點,重提張愛玲文學敘事的虛無主義特征:“張是寫實主義的高手,生活中的點滴細節,手到擒來,無不能化腐朽為神奇。但這種對物質世界的依偎愛戀,其實建筑在相當虛無的生命反思上。”*王德威:《落地的麥子不死——張愛玲與“張派”傳人》,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04年,第41頁。學者張均也指出:
無疑,張愛玲作品中時常出現的停頓、寂靜與荒涼,是發生在中國文化的虛無主義語境之內。從西方啟蒙主義的眼光看,它是消極的,缺乏認同生產力量,所以在民族危亡的年代,或在矢志文化改造的自由主義知識分子那里,張愛玲都難以得到好評。然而到了一個人們不再關心周邊世界的年代,或在那些愿意傾聽自我內心的“輕性知識分子”(《詩與胡說》)那里,張愛玲才會被作為“異數”重新發現。從事現代文學研究的學者們不得不承認,當魯迅、郭沫若、茅盾、巴金、曹禺等一批時代巨子們競相追慕西方以構建現代意義系統時,卻只有張愛玲等寥寥幾位文人在邊緣處悄然接續《紅樓夢》等古典“文統”,甚至光大了舊小說的敘事傳統。*張均:《張愛玲十五講》,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12年,第363-364頁。
吳小如對張愛玲的蓋棺論定,在王德威、解志熙、張均等學人的文學研究中畢竟得到了回應。傅雷與吳小如雖均屬于印象式批評,但分歧清晰可見,傅雷的肯定之處,吳小如并不認可,傅雷的否定之處,在吳小如看來并未切中要害。吳小如接續并深化了傅雷的格調論,并將其看作張愛玲文學局限的根本所在。近年來,對張愛玲研究之反思多有所發,這些反思都一再印證著吳小如中肯而超前的判斷。而傅雷單獨肯定《金鎖記》和吳小如全面否定張愛玲的創作,《金鎖記》必成焦點。這就有必要對《金鎖記》作出合情合理的再解讀。
自傅雷1944年的批評開始,海內外的學術界對《金鎖記》從不同的角度作出過透徹精辟的分析。這些評論幾乎無一例外地正面切入,給予高度評價。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或許只有魯迅的《吶喊》《彷徨》等不多幾部著作有此殊榮。但張愛玲自非完人,《金鎖記》也并非密不透風,更無金剛不壞之身。要說清楚這個問題,就有必要贅述《金鎖記》敘事的特別之處。
從《金鎖記》的敘事主題來看,金錢與情欲得到了充分的呈現。金錢成為小說的主線,曹七巧的一生就是一部金錢爭奪史,她嫁給姜公館的二爺,面對姜季澤的挑逗,為保全金錢而放棄欲望;在與兒子長白和女兒長安的斗爭中,金錢是基本出發點;在與娘家人的交往中,金錢替代了親情人倫。在張愛玲看來,為人母者、為人婦者可以為了金錢而輕易地越過人性的基本底線。以情欲而言,七巧從一個“健康”的底層女性變為一朵“惡之花”,根本動因在于變態的情欲。嫁入姜公館,當正常的情欲不得滿足之際,七巧將目光投在這個大宅里還有幾分人樣的姜季澤,在明白了姜季澤只為錢財而來,七巧果斷放棄情欲;在與兒媳芝壽(按:此名隱喻意義明顯,如芝麻一點壽)的爭奪戰中,七巧失卻母子人倫,于七巧而言,長白不單是兒子,而是她生命中惟一的男人了,其心性變態至無以復加;在女兒長安的婚姻大事上,曹七巧的變態達到巔峰。《金鎖記》在金錢和情欲兩大主題的相互交錯中推進敘事進程,而隱于其內的正是張愛玲對扭曲、異化和變形了的人生的精微觀察與識解。張愛玲的觀察基于封建時代高門巨族在近現代以來走向末途的真實境遇。作為特殊時代里的特別群體,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張愛玲是少數對這個群體作出如此清晰有力的敘寫者之一。因此,與中國新文學流行的革命、啟蒙、自由、摩登甚或“頹加蕩”等城市現代性標志不同,張愛玲的摩登上海也是封建時代巨家大族最后的茍延殘喘場,是“沒有光的所在”。
《金鎖記》對人性(變態心性)的深刻闡發、節略法、心理分析、新舊交錯揉合的風格、意象的繁復和豐富以及道德批判力等大都為研究者所認可。從張愛玲文學敘事的傳統來看,受中國古典虛無主義文學思潮的影響,尤其吸收了《紅樓夢》《金瓶梅》等主情—頹廢主義文學的營養,《金鎖記》整體上走向對虛無、絕望、頹廢的生命感懷及人生蒼涼本質的再現。曹七巧左沖右突的一生印證了生命本身巨大的虛無,她也未能對這些虛無、絕望、頹廢的生命體驗作出“超克”的努力。而曹七巧的自主或抗爭意識、小說的批判性等衍生主題大都是后來者的發明或正面闡釋的結果,這種建立在中國新文學有關“人的文學”或“人性論”基點上的發明,是將新/現代文學研究的基本話語生搬硬套于張愛玲的古典虛無—頹廢主義文學敘事上的結果。包括《金鎖記》在內,張愛玲的文學敘事和近現代以來民族、國家及時代的訴求無關,改《金鎖記》為《怨女》再次豐富了封建末代巨家大族日常生活的質感,強化著張愛玲有關虛無、頹廢與絕望的人生感懷。在吳小如看來,所謂心理分析、節略法、西洋小說的影響、結構的獨特等等僅僅是張愛玲對西方近代以來文學藝術的皮相學習和模仿,真正刻在張愛玲骨子里的是中國古典的虛無與頹廢氣。所以,吳小如道:“可是她自身的氣質豐采,卻始終不能自拔于《紅樓夢》型窠臼之外?!髁艘豁敍]落的王冠,卻又罩上了一件長袖善舞的歐式褻服!”此論切中肯綮。這樣的古典虛無—頹廢氣不僅源于中國古典文學傳統,更源于張愛玲的成長經歷及體驗。
對照張愛玲的成長經歷,會發現《金鎖記》及張愛玲的同類創作所提供的家庭生活場景大都是其以自身的成長體驗為底本,如《金鎖記》的故事原型即為李鴻章的三子。張愛玲目睹了作為封建高門巨族的張氏家族在民國時代的煙消云散過程,《金鎖記》等作在物質細節的敘描上就在在復制了張氏家族的實景。張愛玲對人生與人性的根本認知當來自于其成長體驗,《金鎖記》即如此制。
以金錢而言,從1940年代的散文到1960年代的自傳體小說,張愛玲坦言其自幼時以來因金錢而遭遇的人生重恥:
……我不能夠忘記小時候怎樣向父親要錢去付鋼琴教師的薪水。我立在煙鋪跟前,許久,許久,得不到回答。后來我離開了父親,跟著母親住了。……在她的窘境中三天兩天伸手問她拿錢,為她的脾氣磨難著,為自己的忘恩負義磨難著,那些瑣屑的難堪,一點點的毀了我的愛。*張愛玲:《童言無忌》,《流言》,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2年,第101-102頁。
全是為了錢的原故。她父親與后母的這頓脾氣究竟并不是莫名其妙。跟他們要一筆不小的支出,等于減了他們十年的陽壽。*張愛玲:《雷峰塔》,趙丕慧譯,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1年,第280頁。
“琵琶本身也對于她花母親的錢到英國念書一事心中不安,可是從別人口中聽到是在浪費母親的錢,那種感受又兩樣”、“琵琶花了很久的時間才看出母親是同她愛的男人分離,泥足在這里,債主被迫與兩個負債人的同住。不是發琵琶的脾氣,便是向琵琶數落珊瑚的不是”。后來,琵琶的歷史科目教授給了琵琶800塊錢,母親漫不經心地將之輸掉并窺探琵琶的身體,以印證這筆錢是琵琶和歷史教授身體交易所獲的臆想。琵琶和母親之間的情感鏈子終于斷了:
鏈子斷了,琵琶尋思著。撐持了數千年,遲早有斷裂的一天。孝道拉扯住的一代又一代,總會在某一代斬斷。那種單方面的愛,每一代都對父母懷著一份宗教似的熱情,卻低估了自身的缺點對下一代的影響。*張愛玲:《易經》,趙丕慧譯,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1年,第121-122頁。
張愛玲的慘痛經歷奠定了《金鎖記》在塑造人物形象和表現人性上的深度。如自1940年代張氏操刀文學起,人與人之間的金錢關系,以及由此引起的變態人生—人性樣式在在為其所敏感?!督疰i記》所呈現的人與人之間建立在高度發育的金錢利益關系模式下的價值導向,就源于張愛玲將自己對金錢主宰下的人生與人性的體驗推演為那個時代具有普遍性的人際交往行為模式。對建立在人性變態和荒誕基礎上的情欲力量,以及情欲與金錢的內在互動的認知,通過對張愛玲晚期自敘傳文學對讀而不難發現,這些均源于張愛玲生活環境與個人經歷,如父母和叔伯的變態、荒誕,甚或有失倫常的愛欲都在在進入其文學敘事中。張愛玲對情欲的敘寫,正是將這些豐富而駁雜的個人體驗有選擇性地集中于姜公館和曹七巧的文學形象中。因此,《金鎖記》對金錢關系和變態情欲的敘寫并未越出創作者的生命體驗和成長經歷范疇。
至于《金鎖記》對父母變態及延伸、蒼涼的人生體驗、自私的人生本相、虛無的人類本質、茍全的生存情狀、荒誕的生命形式、新舊轉折時代人們透骨的惡俗、缺乏安全感的負面情緒等等,也均源于張愛玲的自身體驗。除吳小如等個別論者外,自1940年代淪陷時期至今,論者對張愛玲《金鎖記》的肯定幾乎眾口一詞,且高度一致地認為該作是中國現代文學最優秀的篇章之一,但唐弢別有洞見:“由于作家寫的是人生道上她所熟悉的那段有限的生活,她將全部社會經歷、生活感受、藝術修養集中在一點上,成功地寫出了她的《金鎖記》。……《金鎖記》成了她的代表作,既是最初的作品,也是最佳的作品。起點即是頂點。”*唐弢:《四十年代中期的上海文學》,劉納編選:《唐弢文論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年,第251頁。《金鎖記》是張愛玲將自身所有的負面體驗高度集于一點上的精品。張愛玲在1940年代淪陷時期的創作幾乎是竭澤而漁、殺雞取卵般地使用自己本來有限的創作資源,表現在《金鎖記》中尤為如此。這正是《金鎖記》的創作奧秘。當這些有限的資源被重復使用時,張愛玲的創作困境很快凸顯。即使在1944年,《傾城之戀》格調不高、趣味主義明顯,《連環套》更是低俗不堪。這或可歸于境界與格調問題,但終究還是創作資源問題。
從張愛玲的創作脈絡來看,其個體經驗有兩次最重要的集中:一為張愛玲聚集了其一生的生命體驗和個人經驗,創作自傳體悲劇小說《小團圓》,《小團圓》具有張愛玲一生人生人性認知——文學美學觀的總結意義。另一即為《金鎖記》,《金鎖記》是張愛玲啟用了其自幼時及至青春以來幾乎所有的成長經驗和生命體驗之所獲。在《金鎖記》中,張愛玲所集中的負面體驗,是一個老中國的封建舊家族在近現代之際的衰亡落在個體身上的結果,個體經驗的高度介入使該作具備了那個時代別無所超的逼真度。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也有出身于封建舊家族的作家如巴金和路翎,他們也在敘寫著封建舊家族的沒落和非人性一面,但在他們筆下,封建舊家族的沒落和黑暗只是時代青年沖破牢籠、奔向光明的現代中國的充分理由。巴金和路翎等作家將封建大家族的情與事與現代時期民族、國家、革命、啟蒙事功對立起來。所以,自魯迅伊始,大多數新文學作家對舊家族和舊制度的描繪,都是在新與舊、文明與愚昧、開放與保守、現代與前現代等歷史話語之中作出必然選擇,但張愛玲不服膺于此。
在張愛玲看來,中華民國無論從政治、軍事或是文化,甚至國民心理,都表現出無可救藥的特征。張愛玲通過對孔子、老子和《易經》思想的分析,認為中華民族缺乏變通和順應時代的力量,所以從根本上缺乏能將中國古代的愛國心演化為近現代以來民族國家重建需要的愛國主義的可能,加之張愛玲基于對妥協主義亂世生存觀的高度認可、對物質主義個人志趣的一再執迷、對虛無主義家國人生的過度傾心,其對中華民國表現出了深沉的絕望。所以,《金鎖記》僅是張愛玲傳達對中華民國深沉絕望感的有機組成。在后來的文學史評價中,這點被完全忽視了。
夏志清認為:“張愛玲正視心理的事實,而且她在情感上把握住了中國歷史上那一個時代。她對于那時代的人情風俗的正確的了解,不單是自然主義客觀描寫的成功:她于認識之外,更有強烈的情感——她感覺到那時代的可愛與可怕。張愛玲喜歡描寫舊時上流階級的沒落,她的情感一方面是因害怕而驚退,一方面是多少有點留戀——這種情感表達得最強烈的是在《金鎖記》里。”*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香港:香港友聯出版社有限公司,1979年,第349頁。在夏志清看來,作為悲劇的《金鎖記》是張愛玲對現代中國社會的精準把握,是張愛玲經對中國現代國民和歷史的認真考察后所得,夏志清無疑強調《金鎖記》的歷史感和時代性特征。但同樣,劉再復借用王國維評價《紅樓夢》的話語模式,認為張愛玲繼承的是《紅樓夢》的“哲學、宇宙、文學”,而非夏志清所言的“政治、國民、歷史”*劉再復:《張愛玲的小說與夏志清的〈中國現代小說史〉》,劉紹銘、梁秉鈞、許子東:《再讀張愛玲》,濟南:山東畫報出版社,2004年。,此言確然不虛。但從張愛玲的文學創作實際來看,其基本放棄了“政治、國民、歷史”的人與文的底線,而深切執迷于“哲學、宇宙、文學”的思考視野,這反而限制了對“哲學、宇宙、文學”的寫作維度的開掘深度。延續著傅雷和夏志清對《金鎖記》的評價思路,在后來者的評價中,學界一致肯定以《金鎖記》為代表的張愛玲的文學成就在于心理刻畫和意象使用。在當前的文學史敘事中,《金鎖記》幾乎無一例外地作為中國新文學的經典,作為“人的文學”在1940年代的重要收獲被無限詮釋,如,“作為一個女性作家,張愛玲真正了解女性在現代社會的生存處境”、“當七巧不動聲色地向30歲女兒最佳的求婚者暗示女兒有鴉片癮時,真正展示了中國婦女破碎人格中最為慘烈的圖景!”*錢理群、吳福輝、溫儒敏:《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515頁。也有論者指出:“借助精神分析學的觀點,《金鎖記》鞭辟入里地揭示了女主人公曹七巧被虐—自虐—虐子的心理蛻變過程,在人物心性病態和變態的分析上可謂發人之所未發,達到了罕見的程度?!?解志熙:《考文敘事錄——中國現代文學文獻校讀論叢》,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352頁。上述看法各說有理,也都部分地揭示了張愛玲的文學敘事及《金鎖記》的特出之處,但都在無形之中回避了一個更為質實的問題,就是張愛玲文學敘事的格調與精神譜系問題。重申1947年吳小如關于張愛玲的格調論與古典虛無—頹廢主義文學譜系論,反思當下研究實在大有必要。
即如前述,吳小如對張愛玲的批評和否定之處主要在于張愛玲的文學格調不高,學者張均認為:“虛無主義的哲學底子與物質主義的歡悅細節,因此在此錯配有致,成為張愛玲講故事的基本格局”、“張愛玲對民族、國家從無興致,那僅是不可預測的亂世。在亂世歲月,她于文字中尋求的,自然不是教育或啟發什么人,而是捕捉自己的‘今朝之歡’。不過,生活在上海這樣一個充斥著汽車、電影和西式面包香氣的大都市里,她的欣賞對象就不再是陶淵明或王維時代的‘自然’了,而是那些世俗里弄的場景。甚至也不限于自然物,而是那些或卑微或高貴人物一生中的閃亮瞬間。”*張均:《張愛玲十五講》,第125頁。王德威認為張愛玲“看多了政權交替、瞬息京華的現象,張寧可依偎在庸俗的安穩的生活里。她卻總是知道,末世的威脅,無所不在。她的頹廢瑣碎,成了最后與歷史抗頡的‘美麗而蒼涼的手勢’。一種無可如何的姿態”*王德威:《落地的麥子不死——張愛玲與“張派”傳人》,第64頁。。從《金鎖記》的敘事看,張愛玲通過曹七巧的生命歷程力圖傳達一種生之蒼涼的命運意識,是其在對虛無主義人生—文學構建過程中最成功的制作,而由于集中了創作者幾乎所有的負面體驗,所以在對變動時代的舊力量力透紙背的反應上,可說獨步文壇,這或也出乎張愛玲的意料。作為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的最經典制作之一,《金鎖記》就此凸顯了張愛玲創作史上的偶然,是張愛玲意料之外,又是中國現代文學情理之中的重大收獲。只是這一重大收獲破天荒地竟然是由后來者的誤讀和“發明”來確立。
(責任編輯:畢光明)
The Golden Lock Reinterpreted——On the Disagreement between Fu Lei and Wu Xiaoru
CHENG Xiao-qiang
(College of Literature and Journalism Communication, Baoji University of Arts and Sciences, Baoji 721013, China)
In the history of studies on Eileen Chang, Fu Lei’sOnEileenChang’sNovelsbased on the position of new literature and Wu Xiaoru’sAnInterpretationofEileenChang’sLegendmodeled on the tradition of classical Chinese literary ideology are rather mutually diverse in terms of their conclusion. As a highly concentrated result of almost all her negative experiences from childhood to adolescence, Eileen Chang’sTheGoldenLockdenotes a strong sense of classical nihilism and decadence, conveys desperate recollections of life and fails to “surmount and overcome” the foregoing nihilism, despair and decadence. In essence, the “discovery of man” based on the theme of money and lust inTheGoldenLockis beyond the category of modern Chinese “human literature” but consistent with classical Chinese literary ideology of nihilism, for the corresponding explicit critical ability is mainly a later “invention”. As a classic in the history of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TheGoldenLockis actually something accidental in the history of Eileen Chang’s literary creation, which is something unexpected to Eileen Chang but a gain understandable for modern Chinese literature.
TheGoldenLock; Fu Lei;Wu Xiaoru;literary style;nihilism
2016-04-20
程小強(1982-),男,甘肅鎮原人,文學博士,寶雞文理學院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講師,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
I206.6
A
1674-5310(2016)-07-0035-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