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志建
(西南政法大學 外國語學院,重慶 40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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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高羅佩譯《狄公案》對中國司法外宣翻譯的啟示
曹志建
(西南政法大學 外國語學院,重慶401120)
摘要:荷蘭漢學家高羅佩翻譯的《狄公案》不僅讓英文讀者領略了中國公案小說的魅力,而且還成功地向他們介紹了中國傳統司法體系。為便于譯文讀者理解和接受譯文,高羅佩在翻譯過程中根據翻譯目的和目標讀者的實際情況采用工具型翻譯策略,對原文進行了合理的譯前處理,運用了添加譯者前言、后記、文內注釋等手段,對于我國改善司法外宣翻譯的質量具有重要的參考意義。
關鍵詞:高羅佩;狄公案;翻譯;中國司法制度;外宣
0引言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在法制建設領域取得了長足的進步,“即便是在最苛刻的批評家看來,短短20多年內,中國在法治建設方面取得了長足的進步”(Peerenboom, 2003)。但是國際社會對當代中國司法制度的印象依舊負面,例如:中國根本沒有法律;中國律師人數很少且教育程度不高;中國法官人數很少且法學素養很差;中國的法律沒有意義,因為中國人不愿意打官司;中國有意將法律制訂得晦澀難懂等,不一而足(Dickinson, 2007)。究其原因,是因為西方媒體對中國司法制度一邊倒的負面報道(Peerenboom, 2003)。有鑒于此,我國應當加強司法外宣工作,向廣大受眾客觀、公正地介紹我國的司法制度。而作為外宣工作的重要一環,外宣譯文質量直接決定了外宣工作的成敗(愛潑斯坦,林戊蓀,沈蘇儒,2000),因此,加強司法外宣翻譯的實踐和理論研究勢在必行。
目前,關于外宣翻譯的研究,或是外宣從業者的心得體會(愛潑斯坦,林戊蓀,沈蘇儒,2000; 黃友義,2004;李里江,2009),或是對外宣翻譯一般原則和方法的歸納總結(胡芳毅,賈文波,2010;袁曉寧,袁超,2007)以及特定理論在外宣翻譯研究中的應用(彭勁松,2010);或是從微觀角度探討外宣翻譯,例如,特定行業、特定區域乃至于特定詞語或句子的外宣翻譯(洪明,2006;施燕華等,2009;袁曉寧,2010)。就筆者目力所及,目前還沒有專門針對司法外宣翻譯的研究。
另一方面,關于中國法律對外譯介的研究固然為數不少,且多有真知灼見,但是其研究對象均為法律法規(范晶波,2010;金朝武,2009;林克難,2006)、法律文書和其他法律文件(王海燕,劉迎春,2008),因而譯文讀者基本局限于法律專業人士或特定人群(訴訟參與人等)。
綜上所述,目前,國內關于司法外宣翻譯的研究幾乎還是空白。但是早在20世紀40年代,荷蘭漢學家高羅佩將中國公案小說《狄公案》譯成英文(以下簡稱“高譯”),讓國外廣大英文讀者領略了中國公案小說的魅力,成功地樹立了“Judge Dee (狄公)”這一“中國福爾摩斯”(Lach, 1977:5)的形象,并使讀者認識了中國的傳統司法制度,在一定程度上減少了他們對中國傳統司法制度的誤解和偏見。這對于中國當代司法外宣翻譯工作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
1高譯分析
高羅佩本名羅伯特·漢斯·梵·古利克(Robert Hans Van Gulik),荷蘭著名漢學家和外交官。他語言天賦過人,除母語之外還精通英語、漢語等14門語言。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他不僅中國文化造詣極深,而且一生鐘情于中國,以至于在用中文寫作時,常以“吾華”署名,以華人自居(陳來元,2006)。
1.1 翻譯緣起
1940年,高羅佩偶爾讀到清代公案小說《武則天四大奇案》,深為主人公狄仁杰的探案本領所折服。他深感“中國固有的公案傳奇遠比西方流行的偵探推理小說高雅,中國大法官在邏輯推理能力和犯罪心理學研究方面的造詣決不亞于現代西洋大偵探”(趙可,2005),但是,當時的中國積貧積弱,普通讀者多“耽讀西方三流偵探小說的三流翻譯,卻沒有看到自己的歷史上有出色得多的偵探小說”(趙毅衡,2001)。而“中國源遠流長的公案傳奇在西方卻屢遭訛傳和貶低,中國古代法官的形象在西方也常受到歪曲和損害”(陳來元,2004)。另一方面,當時西方偵探小說中雖偶有“中國成分”出現,但多是為了渲染“怪誕”或者“異域”的氣氛,往往荒誕不經(高羅佩,1976:I)。對此,高羅佩非常痛心,決定將《武則天四大奇案》翻譯成英文,向“西方公眾”介紹中國的公案小說,以期消弭這些偏見和誤解(1976:II)。最終,他在供職于重慶荷蘭駐華大使館工作期間,將這部書翻譯完畢,并于20世紀40年代末在日本東京自費出版。
1.2 翻譯過程
通常情況下,翻譯過程共涉及下列角色:源語文本作者、翻譯發起者、翻譯委托人、譯者和譯語文本讀者。理論上講,翻譯發起者和委托人應向譯者提供翻譯要求(the translation brief),以確定譯文要達到的目的和需要實現的功能。而譯者并非被動、機械地執行翻譯要求,而是要以專家的身份評估翻譯要求是否可行,如果可行,應根據譯文的預期目的與功能,對源語文本進行分析并實施翻譯(Nord, 2001:20-22)。不過,發起人或者委托人往往并非跨文化交際的專家,不能或者不愿提供切實可行的翻譯要求,在這種情況下,譯者作為跨文化交際的專家,需要發揮主觀能動性,自行擬定翻譯要求,并確保譯文實現預期的目的(Nord, 2001:30)。具體到高譯,高羅佩一人就承擔了其中三個角色——翻譯發起人、委托人和譯者,使這三個角色之間不至于發生齟齬,因此高羅佩在翻譯過程中可以不受掣肘,充分發揮自己深諳中西方兩種文化的優勢。
1.2.1 確定翻譯要求
翻譯要求(Translation Brief)是對譯文的預期目的的定義,在理想狀況下應當包括譯文預期實現的功能,譯文的目標受眾,譯文傳播途徑、時間和地點(Nord, 2001:59-60)。譯者要評估翻譯要求是否可行,依照翻譯要求中的各項參數對源語文本和預期譯文進行比較,并根據比較結果確定翻譯策略和手段,例如應該選擇文獻性翻譯策略還是工具性翻譯策略,對于源語文本中隱含的信息是否應當顯性化,以彌補譯文受眾對于源語文化知識的貧乏,以及是否應當采用譯入語的文本和風格規則等。下文將結合翻譯要求這一概念對高譯進行分析,明確高羅佩在翻譯過程中所采取的翻譯策略和手段。
高譯具有非常明確的目的,即向“普通西方讀者”(高羅佩,1976:II)——而不是漢學家——介紹中國的公案小說,讓他們領略中國公案小說的魅力,亦即不僅要告訴譯文讀者中國公案小說是什么樣的,更要努力贏得其對中國公案小說的認同和欣賞。作為一位學貫中西的漢學家,高羅佩深知,達到這一翻譯要求所體現的翻譯目的絕非易事。首先,中國公案小說對于普通西方讀者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高羅佩發現,此前西方漢學研究雜志雖然偶爾會發表中國公案小說的節譯,但是尚無中國公案小說的完整英文譯本(1976:II-III)。其次,中國公案小說具有五個“異質”特點,會令一般西方讀者無法接受:(1)提前透露罪犯的身份、身世和犯罪動機,缺少懸念;(2)包含神鬼斷案等超自然成分;(3)篇幅冗長,內容繁雜;(4)人物眾多,關系復雜;(5)往往詳細描述罪犯所受到的懲罰,令西方讀者毛骨悚然(1976:III-IV)。此外,普通西方讀者不可能像中文讀者那樣諳熟中國封建時代法律的運作以及風俗習慣(同上)。
綜上所述,就高譯而言,譯文首要功能是呼喚功能和信息功能,與源語文本存在差異;而源語文本的讀者與譯文預期讀者之間在源語文化知識和對于源語文體風格的了解程度方面存在重大差異。源語文本與譯文文本在傳播的途徑、時間和地點上也存在較大差異,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源語文本成書于中國清代,距離高譯正式出版已有200年以上的時間。
1.2.2 源語文本的選定、分析和預處理
為了達到翻譯目的,使翻譯要求可行,高羅佩在選擇和分析源語文本方面可謂煞費苦心。鑒于中國公案小說存在的異質性,高羅佩特地選擇《狄公案》作為首部向西方讀者完整譯介的中國公案小說,因為它與西方偵探文學具有很多共性:未在開篇揭示罪犯的身份;超自然的鬼神成分很少;人物較少;不存在與情節無關的內容;篇幅較短。此外,該書在很多方面還達到乃至超越了西方偵探小說的藝術水平:情節巧妙新穎、充滿懸疑,糅合了喜劇和悲劇因素;既描述了在衙署內推斷案情,又描寫了實地探案;采用了西方偵探小說從未使用過的“三案齊發”的敘述模式(高羅佩,1976:V)。此外,高羅佩還憑借他作為漢學家的慧眼,對源語文本進行了必要的譯前調整,剔除了原書中經考證屬于偽作的后34回,并更正了原文中存在的史實錯誤,諸如犯人的“發辮”、衙役使用的火槍等,并在《譯者后記》中加以說明,以防“普通讀者(對中國)的誤解”流傳更廣(1976:229)。
1.2.3 選定翻譯策略
根據翻譯要求和對源語文本的分析,高羅佩意識到要想實現翻譯目的,必須對原文進行徹底的“改寫”(1976:IV-V),即避免采用對原文亦步亦趨的文獻型翻譯策略,而要采用關照譯文讀者的工具型翻譯策略。
首先,將源語文本讀者習以為常的隱含信息顯性化。雖然《狄公案》在很多方面類似于西方偵探小說,但是它“依舊是一部徹頭徹尾的中國作品”。它不僅詳細描寫了古代中國法官探案的方法,還介紹了中國傳統司法制度的運作模式,中國刑法的主要條文乃至古代中國人生活方式的各個方面。這些“中文作者認為讀者了若指掌的內容”(高羅佩,1976:IV,VII)卻往往是普通西方讀者不甚了了,乃至一無所知的。與西方國家推崇法律獨立、追求公正、強調平等、重視程序(崔永東,2004:76)的法律文化相比,以“訴訟的道德化”“法律的行政化與訴訟的非專門化和非職業化”“訴訟的人情化與藝術化”“訴訟的低程序化”以及“法律的個別化和非邏輯化”(胡旭晟,2011:11)為特點的中國傳統司法無疑是令西方讀者感到陌生的。
因此,高羅佩對譯文做了大量補充和注釋。同時,為防止冗長、繁多的腳注令讀者望而卻步,他根據與譯文關系緊密程度,把補充和注釋的內容分別放在“譯者前言”、譯文中和“譯者后記”中。
具體而言,高羅佩對普通西方讀者閱讀高譯前必須了解、又需要使用大量篇幅系統介紹的背景知識放在譯文前言中,包括中國公案小說的特點、《狄公案》的基本情節和中國古代司法制度概況,委婉地批評了西方對中國公案小說的誤解,并引用英語國家權威學者——如Chaloner Alabaster和《大清律例》英譯者George Staunton勛爵等人的觀點,對中國古代司法制度進行了分析并給予正面的評價(高羅佩,1976:XIX,XXIII)。將那些同樣需要大量篇幅、并非必須但卻能幫助讀者更好欣賞譯文的背景知識(例如有關法律條文、法律理念等)放在“譯者后記”之中。而在譯文正文中僅保留了少數較短的腳注,并把更短的注釋直接放在譯文之內。
例如,第3回狄仁杰化裝成游方醫生外出暗訪這一情節會令西方讀者感到不可理喻:第一,在醫學高度專業化的西方,非專業人假扮醫生為人治病不僅違法,而且會立刻露出馬腳;第二,西方讀者對于假扮“游方醫生”為探案帶來的便利并不了解。對此,高羅佩在譯文中加入了如下說明:
Like all literati, he had a good knowledge of drugs and the arts of healing, so that he did not risk exposure through ignorance of the medical science. Moreover he knew that people in general will tell a doctor more than others. He also reasoned that it was probable that the murderer during the scuffle would have suffered some injuries himself, and, being in hiding, would rather invoke the help of an itinerant doctor, than of a local physician.(1976:29)
這段話意在向不熟悉中國的西方讀者解釋,中國古代知識分子多數都懂一些醫術,因而假扮醫生并不困難;而且,游方醫生在古代中國并不少見,而且由于職業特點容易取得一般人的信任;此外,犯罪分子在傷病就醫時,為防止走漏風聲,往往會找外地來的云游醫生而不是本地醫生。這樣與譯文渾然一體的注釋既幫助讀者了解中國文化,又使之意識到狄仁杰的機智,從而幫助讀者更好地欣賞譯文。
其次,在文體風格上,適當向西方偵探小說靠攏。對于可能誤導或干擾讀者閱讀的內容,只要刪除后不影響故事完整性,高羅佩均省略不譯。例如。原文中話本小說的痕跡,例如“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等套語,高羅佩均省去不譯,以防譯文重復拖沓,招致讀者反感。
對于刪除后會破壞情節完整的內容,高羅佩則進行了改寫和再創作。例如,中國公案小說人物眾多,且人物姓名往往令西方讀者感到難以辨認。故此高羅佩對此進行了變通:首先,用職務或身份來代替與故事情節關系不大的人物的姓名,例如在“雙命案”中起到關鍵作用的“老差役應奇”,多數情形下直接以“the old constable”(老差役)代指;其他人物的姓名均用便于讀者記憶的方式拼寫,沒有采用當時通用的威妥瑪拼音。例如,主人公的姓氏“狄”被拼寫為“Dee”,而非威妥瑪式拼音“Ti”(高羅佩,1976:225)。高羅佩還對西方讀者容易混淆的姓氏進行了改動。例如,“雙命案”中的地甲胡德(“Warden Hoo”)就被改譯為“Warden P’ang”,以便與“異尸案”中的“地甲何愷”(Warden Ho)相區別。
又如,針對西方讀者重視懸念這一特點,高羅佩在翻譯章回目錄時,對于提前透露后文情節發展的內容進行了模糊處理。例如,高羅佩將原文第28回“真縣令扮作閻王 假陰官審明奸婦”翻譯為“A weird interrogation is conducted in the jail; A confession is obtained, and the mystery solved”,既高度概括了該回的內容,又充分保留了懸念。在該回的正文中,狄仁杰假扮閻王,利用罪犯的迷信心理套取到了口供。原文中有關陰曹地府和種種酷刑的描述對于中文讀者或許頗為有趣,但是如果照實翻譯,卻只會令英文讀者感到“荒謬可笑”,破壞該書的“效果”(高羅佩,1976:229)。因此,譯者這些內容省略,轉而通過描述在審問結束、罪犯被帶走之后,狄仁杰和手下人去除身上的偽裝的方式來暗示“假扮閻羅”這一情節。
此外,對于必不可少但是又無法直譯的內容,高羅佩巧妙地進行了再創作。例如,在“雙命案”中,“蒲萁寨” 這一地名是重要線索之一,該地名中所包含的后來以訛傳訛,變成了諧音的“齊團菜”;而“蒲萁”這一植物直接決定了后面情節的發展。如果直譯,無法再現二者之間的諧音,勢必會破壞情節的完整。高羅佩創造性地將這兩個地名分別翻譯為“Turn-up Pass”和“Turnip Pass”,既實現了諧音,又使用“turnip”(蘿卜)一詞保留了原文中“蒲萁”這一植物表象,保證了譯文情節的前后呼應。
第三,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高羅佩對術語和典故的處理。根據高譯的翻譯要求,有鑒于此,對于源語文本中的法律術語,高羅佩盡量使用英語中的功能對等詞或者中性術語等替代性對等詞進行翻譯。例如,對于中國特有的職務和稱號,高羅佩均盡可能地翻譯為英語國家對應或近似的職務和稱號,極少另起爐灶。比如“縣令”“參軍”“仵作”等官職都根據其實際職能翻譯為“Judge”“Sergeant of Constables”和Coroner,而不是“County Governor”“Staff Officer”和“Examiner”。又如中國科舉制度下的稱號,如增生、生員、一榜舉人和兩榜進士等,均翻譯為英文讀者容易理解的“Bachelor of Arts” “Candidate of Literature” “Doctor of Literature”和“Senior Graduate”。
此外,高羅佩對于原文中很多的典故采用了模糊化處理,舍棄表象而保留實質。例如,在卷首詩第二句“寬猛相平思呂杜,嚴苛尚是惡申韓”,“寬猛相平”指的是寬嚴相濟的法制觀念,最早由春秋政治家子產提出,并由戰國時期政治家呂不韋和漢代政治家杜周發揚光大;“申韓”則是主張嚴刑峻法的戰國法家韓非子和申不害的合稱。這些典故很多當代中國人也未必了解,遑論一般西方讀者,因此高羅佩將其意譯為:“Tempering severity by lenience, as laid down by our law makers,And avoiding the extremes advocated by crafty philosophers.”
需要指出的是,高羅佩在翻譯過程中根據目標讀者的實際情況而采用了種種靈活的翻譯方法,但是并非為迎合讀者而刻意篡改原文,也沒有因為他對中國文化的熱愛而中國傳統司法制度的弊端文過飾非。正如“譯者前言”所說,高譯是完整的、“真實”的翻譯,雖然有些內容對西方讀者而言并不那么有趣,但是如果按照西方讀者熟悉的方式對譯文進行徹底改造,譯文的“中國味”就會大打折扣,最終受損失的還是西方讀者,因而這樣的翻譯要比此前西方作家閉門造車寫出“偽中國式”作品要有意義得多(1976:VIII-IX)。
1.3 讀者反映
高譯在1949年出版后取得了重大的成功,不僅多次再版(最近一次是在2009年),還先后在1989年、2006年、2009年制成磁帶、光盤和光盤多媒體格式的電子讀物。在智能手機時代,這部書還被納入蘋果公司的iTunes Store供用戶下載欣賞。受高譯巨大成功的鼓舞,高羅佩又以高譯主要人物為中心,創作了十幾部英文小說,至今仍廣受歡迎(Davis, 2005)。更加耐人尋味的是,讀者還將高譯視為了解中國古代司法制度的一個窗口。《遠東季刊》曾刊發書評,盛贊高譯趣味盎然,繪聲繪色,既具有偵探小說的扣人心弦的懸疑和引人入勝的情節,又保留了中國公案小說的獨特之處,且對了解中國古代司法制度具有重大意義(A.F.W., 1952)。正因為如此,多所國外大學將高譯列為研究中國古代司法和文化的必讀書目。由此可見,高譯成功地實現了高羅佩的初衷,達到了介紹中國公案小說和中國古代司法制度的目的。
2高譯對我國司法外宣翻譯的啟示
高譯的成功實踐對中國當代司法外宣翻譯具有如下啟示:
第一,高度的文化自信。高羅佩在翻譯《狄公案》時,正是舊中國積貧積弱、風雨如晦的時代,但高羅佩依然對中國文化抱有堅定的信心,在翻譯過程中引經據典,委婉而堅決地駁斥了西方社會對中國傳統司法制度的偏見和誤解。同時對于中國傳統司法制度的缺點也并不諱言,主動引導讀者客觀認識中國古代司法制度,肯定其積極作用,分析其不足。在中國迅速發展、國際地位不斷提高、法制建設取得很大進展的今天,中國的司法外宣翻譯研究者和實踐者更有理由像高羅佩那樣不卑不亢地對外介紹中國當代司法制度。
第二,明確的翻譯目的。高譯具有鮮明的目的性,無論是精心選材、選用英語作為譯入語,還是采用靈活的翻譯策略,都是以實現翻譯目的為出發點和落腳點。當代中國司法外宣翻譯也必須緊緊圍繞實現其目的——客觀、公正、全面地對外介紹中國的司法制度——把能否實現翻譯目的作為評判譯文的首要標準。
第三,強烈的讀者關照意識。對于讀者的明確定位——對中國了解很少、甚至抱有偏見的普通西方讀者——是高羅佩采用靈活、富有創造性的翻譯策略的依據,也是高譯獲得成功的根本原因。同理,當代中國司法外宣翻譯工作者也必須對自己的目標讀者有清楚認識,了解他們的需求和思維方式,并據此選擇最優翻譯策略,而非以己度人、閉門造車。
第四,靈活的翻譯策略。為在目標讀者中實現其翻譯目的,高羅佩創造性地采取了靈活的翻譯手法,這是高譯能為普通西方讀者讀懂、讀通和喜愛的直接原因。這一成功經驗啟發我們當代中國司法外宣翻譯要超越傳統的“歸化”還是“異化”“直譯”還是“意譯”的無謂爭吵,根據目標讀者的實際情況選擇實現翻譯目的的最優翻譯策略。在普通外國民眾對于中國了解不多,而占主導地位的西方媒體在對中國進行一邊倒的負面報道的情況下,高羅佩所采用的尋求共性、根據目標讀者的實際情況進行大膽取舍、詳細補充與合理改寫等翻譯手法依然對我國爭取自己應有的國際話語權、向國際社會客觀、公正地介紹本國國情的努力具有很強的現實意義。
第五,高度的譯者主體性。譯者主體性是指:“作為翻譯主體的譯者在尊重翻譯對象的前提下,為實現翻譯目的而在翻譯活動中表現出的主觀能動性,其基本特征是翻譯主體自覺的文化意識、人文品格和文化、審美創造性。”(查明建,田雨,2004)在高譯中這種主觀能動性發揮得淋漓盡致,不僅體現在譯者對作品的理解、闡釋和語言層面上的藝術再創造,也體現在對翻譯文本的選擇、翻譯的文化目的、翻譯策略和在譯本序跋中對譯作預期文化效應的操縱等方面。在中國司法外宣翻譯實踐中,必須摒棄那種視譯者為“語言轉換的‘技術工人’‘ 譯匠’,是‘ 翻譯機器’和‘文化工具’”(同上),對其動輒掣肘的做法,確保譯者能夠充分發揮其主觀能動性。
3結語
綜上所述,鑒于普通西方讀者對于處于弱勢的中國文化缺乏了解甚至抱有偏見的現實,高羅佩采用了求同存異、客觀公正、循序漸進和靈活變通的策略。高羅佩的做法與當代中國外宣“三貼近原則”——“貼近中國發展的實際,貼近國外受眾對中國信息的需求,貼近國外受眾的思維習慣”(黃友義,2004)——不謀而合,對我國當代司法外宣翻譯具有參考意義:司法外宣翻譯不是不顧目標讀者的“自說自話”,將自己的觀點強加于人,而是有明確目的、關照目標讀者的有意識的活動,同時應當尊重譯者的主體性,允許他們根據目標讀者的需要和閱讀習慣,選擇和調整翻譯材料,采用靈活的翻譯策略,從而最終實現客觀公正地介紹中國的司法制度這一根本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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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校:趙小剛
CelebratedCasesofJudgeDee(DeeGoongAn): Implications and Inspirations for the International Publicity of the Judicial System of China
CAOZhijian
Abstract:The Celebrated Cases of Judge Dee (Dee Goong An) translated by Dutch Sinologist Robert Hans van Gulik in the 1940s not only initiated the general Western readers into the charms of traditional Chinese crime literature, but also did an excellent job in introducing the classic judicial system of China. In order to facilitate the readers’ understanding and acceptance of the translation, and in light of the translation purpose and the actual conditions of the prospective readers, the translator adopted an instrumental translation strategy, employing a range of flexible tactics, including making appropriate pre-translation analysis of the source language text, adding a translator’s preface and postscript and clever intra-text explanatory notes, which is highly inspirational for China’s efforts to improve the translation aspect of its international publicity of its judicial system.
Key words:Robert Hans Van Gulik; Celebrated Cases of Judge Dee; translation; Chinese judicial system; international publicity
作者簡介:曹志建,男,西南政法大學外國語學院講師,博士,主要從事翻譯理論與實踐及法律英語研究。
基金項目:西南政法大學校級項目“‘目的論’視角下我國司法外宣翻譯研究”(2012-XZQN35)的部分成果
收稿日期:2015-11-06
中圖分類號:H159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6414(2016)01-0117-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