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強
(西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西南歷史地理研究中心,重慶400700)
□武陵論壇
構建武陵山區歷史地理研究文獻學概說
馬強
(西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西南歷史地理研究中心,重慶400700)
武陵山區是我國區域歷史地理研究的“神秘地帶”和薄弱環節,重要原因之一正是歷史文獻記載的稀少與零散。歷史文獻的整理是構建區域歷史地理的前提,武陵山區的歷史地理文獻雖然十分零散,但通過搜集整理,可發現大體上可以劃分為正史文獻類、古代輿地文獻類、古代詩歌文獻類、出土文獻類和地方志資料等,這些史料構成了武陵山區歷史地理文獻的基本框架和主體內容。整理、發掘這些雜蕪零散的歷史資料,對于尚待開墾的武陵山區歷史地理研究無疑是一項十分重要的基礎工作,需要國內外有志于此的學者共同努力。
武陵山區;歷史地理文獻;文獻分類
武陵山區是指以武陵山脈為中心,地跨渝、黔、鄂、湘4省市交界的廣袤地區。具體地說包括今湖北西南部、重慶東南部、貴州東北部、湖南西北部之間47個市、區、縣。武陵山區以獨特的喀斯特溶巖地貌為主,具有地質、地貌構造復雜、生態資源豐富、民族眾多及民俗文化多樣性特征,民族分布以苗族、土家族、侗族、瑤族、仡佬族為主,總面積約11萬km2,是國家著名的集中連片貧困區之一。從歷史上看,武陵山區地處中原與中南、西南交接過渡地帶,具有重要的政治、軍事戰略地位。早在戰國時楚國設立黔中郡,秦朝因之,兩漢、魏晉南北朝則在此地設武陵郡、沅陵郡,唐置黔中道或黔州等。在文化地理上,武陵山區地處巴渝文化、荊楚文化、夜郎文化、百越文化的交匯地帶,具有文化多樣性與交匯性特征,濮楚文化、巴蜀文化、夷獠文化、桃源文化、土司文化、巫祝文化、流貶文化及現代紅色革命文化等在該區域層累疊加。武陵山區的歷史地理研究不僅具有重要的現實關懷意義,如對該地區交通地理的復原研究可為現代國家中、西南山區高速公路、高速鐵路的建設提供歷史參考和借鑒,對武陵山區歷史民族文化的挖掘與展示可以直接有助于當地旅游資源的開發及脫貧致富等。同時,武陵山區作為中國歷史地理學的一個薄弱區域和神秘地帶,也留有諸多可資探討的學術空間。這里僅就構建武陵山區歷史地理研究中的歷史文獻史料數據庫,略陳管見,以期對該區域研究有所裨益。
文獻史料是從事任何歷史研究的依據與基礎,武陵山區歷史地理研究也概莫能外。文獻史料包括傳世的正史、檔案、典章、別集、野史、筆記、游記、地方志、口述資料及其歷代詩詞歌賦外,還包括歷代各種地方民間文獻如碑刻、家譜、族譜及其他私人著述等。同時,出土的考古文物資料也是不可或缺的新史料。從中國史學史和歷史地理文獻角度看,古代武陵山區由于遠離華夏政治、文化中心地區,地緣偏遠、荒蠻,長期被排除在主流歷史學記載之外,因而傳世的歷史文獻記載相對稀少、零散,尤其缺乏專門性的區域史地專著文獻,這確實給當今研究該區域歷史地理諸問題帶來很大的難度。盡管如此,按照現代多學科資料使用和研究方法原則,只要我們多方搜集,細加梳理,仍然可以將諸多零散支離的相關資料匯集起來,建構武陵山區歷史地理文獻的基本資料庫。
中國歷史記載系統豐富而完整,雖然專門的區域史志文獻在正史文獻中分量較少,但由于歷史上多次重大事件或者經濟文化現象涉及武陵山區,歷代史家仍然對該地區不斷有所記載,因此隱現在歷代正史中的武陵山區文獻記載仍然不可小覷。古代正史注重政區建置沿革的記述,有關武陵山區的政區建置沿革及其地名演變材料較為豐富。武陵山區從戰國開始就先后設置過黔中郡、武陵郡、黔中道等高層級政區。《漢書·地理志》詳載:“武陵郡,高帝置,莽曰建平,屬荊州。戶三萬四千一百七十七,口十八萬五千七百五十八。縣十三:索,漸水東入沅。孱陵,莽曰孱陸。臨沅,莽曰監元。沅陵,莽曰沅陸。鐔成,康谷水南入海。玉山,潭水所出,東至阿林入郁,過郡二,行七百二十里。無陽,無水首受故且蘭,南入沅,八百九十里。遷陵,莽曰遷陸。辰陽,三山谷,辰水所出,南入沅,七百五十里,莽曰會亭。酉陽、義陵,鄜梁山,序水所出,西入沅,莽曰建平。佷山、零陽、充,酉原山,酉水所出,南至沅陵入沅,行千二百里”。對西漢武陵郡建置時間、政區隸屬、人口數量、山川水系、地名、交通路線等有簡明的交待,也奠定了后來武陵山政區的基本行政地理范圍。東漢時期的武陵山區行政區劃,《后漢書·郡國志》有如是記載:“武陵郡,秦昭(襄)王置,名黔中郡,高帝五年(前202年)更名。洛陽南二千一百里,十二城。戶四萬六千六百七十二,口二十五萬九百一十三。臨沅;漢壽,故索,陽嘉三年(134年)更名,刺史治;孱陵;零陽;充;沅陵,先有壺頭;辰陽;酉陽;遷陵;鐔成;沅南,建武二十六年(50年)置,作唐。”按東漢建武二十六年(50年),詔析孱陵縣地新置作唐縣。從中可以看出,東漢武陵郡較之西漢,人口及某些節點、縣治都已經發生變化。《晉書·地理志》載:“武陵郡,漢置,統縣十,戶一萬四千。臨沅、龍陽、漢壽、沅陵、黔陽、酉陽、鐔成、沅南、遷陵、舞陽”。從中可知三國兩晉時期的武陵郡縣數、人口均有所減少,但政治中心仍然在臨沅即今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區。唐朝建立不久,武陵山區即納入國家行政范圍。唐初將天下劃分為10道,唐玄宗開元年間(713-741年)又進一步劃分為15道,武陵山區分屬江南道、黔中道,區域出現兩個行政中心:朗州(武陵郡)與黔州(黔中道),前者在今湖南常德,后者在今重慶彭水。黔中道領黔、辰、錦、施、巫、業、夷、播、思、費、南、溪、溱、珍、充等州,治在黔州(今重慶彭水),涵蓋今日渝東南、黔東北大部分地區,這說明武陵山區在唐代政治中心出現北移跡象。這里列舉的只是武陵山區一級政區的大致演變情況,縣級政區及其隸屬、沿革,正史記載往往更加細化,今天仍然是我們研究武陵山區政區地理演變最為重要的權威參考依據,自然不可輕視。限于篇幅,茲不詳舉。不過,正史中武陵山區政區的記載也時有遺漏、模糊與錯簡,使用時又不得不慎重考慮。如秦漢武陵山區到底是否存在過洞庭郡?湘西里耶秦簡數處提及洞庭郡,而《史記》《漢書》無載,唐代黔中道為什么從江南道析出?黔中道所領州、縣,兩《唐書》之地理志與《元和郡縣圖志》記載也互有出入,孰是孰非,需要結合多種史料加以辨別。
《易經·說卦》“坤為地……為大輿”,后世遂以“輿地”指大地,因而從廣義上說,中國古代的輿地學實際上就是地理學,古代的輿地文獻在一定程度上也就是地理學文獻。只是中國古代歷史記載傳統悠久,國家正史系統完整且長期占據主流史學地位,以“二十四史”為代表的歷代正史一般都設有《地理志》《州郡志》類,為與正史相區別,古代輿地學文獻一般是指正史《地理志》以外的地理學文獻,主要包括中國古代官修或者個人編纂的全國性地理總志,如唐代《元和郡縣圖志》、北宋《太平寰宇記》《元豐九域志》《輿地廣記》,南宋《輿地紀勝》《方輿勝覽》等5大地理總志。元朝《大元混一方輿勝覽》以后,全國性地理總志演變成“一統志”稱謂和體例,包括《大元一統志》《明一統志》和《清一統志》。此外,古代山水地記、山水游記、輿地記、風俗記、耆舊記等這些輿地學文獻往往不同程度地包括有區域性地理資料,只是明代以前這類文獻大多散佚嚴重,存世不多,但今人大多有輯佚匯編,仍然從中可以各取所需,有所發現。
武陵山區是中國古代地理視野中的神秘地帶,諸多文獻中的武陵記述是以獵奇、“錄異”作為出發點的,帶有較為鮮明的“他者”(other)視角和地域歧視傾向,目的是讓中土人士領略“異域”地理風物。武陵山區早期水文地理,由于缺少專書,加之地處偏遠、荒蠻,故記述中的名物不一,互有歧義,古代武陵山區的地理認知較為陌生、模糊。如中國歷史地理學中的“夷水”到底何指?古代記載眾說紛紜[1]。但要了解今日鄂西南清江流域早期的歷史地理狀況,“夷水”問題又不能繞過。除《后漢書·南蠻西南夷列傳》外,《水經注》卷37《夷水》同樣是重要的參考文獻。《夷水》篇對夷水流域的歷史、傳說、風土、民俗、物產記述紛繁。古代對江河起源地向來認識不一,這一問題在武陵山區早期歷史上就十分典型。今日鄂西地區的清江,現代地理學一般認為發源于湖北利川市西七曜山麓[2]73,流經利川、恩施、建始、巴東、長陽,在宜都注入長江,而《水經注·夷水》篇則開篇即言“夷水出巴郡魚復縣江”,這就提出了清江發源地古今存在不同觀點的地理認知問題。而且《水經注》記述夷水、酉水、澧水、沅水等長江支流流域時又多處引用了袁山松《宜都記》等早已失傳的古地志文獻,雖然只是吉光片羽,本身卻彌足珍貴。秦漢、魏晉南北朝之際,文獻學史上曾經出現一些武陵山區山水地志文獻,但后來基本上散佚殆盡,難窺全豹。幸運的是唐宋時期編纂的全國性輿地總志收錄了大量的地志文獻摘錄,唐李吉甫《元和郡縣圖志》、宋代5大地理總志等方輿總志文獻中有關武陵山區的記載比較豐富。如《元和郡縣圖志》記載武陵山區水系:“東有沅江水及諸溪,并合東注洞庭湖;西有(巴)延江水,一名涪陵江,自牂牁北歷播、費、思、黔北注岷江。以山川言之,巴郡之涪陵與黔中故地,炳然分矣。”[3]卷30江南道六黔州觀察使,736正確地指出了武陵山區沅江水系與烏江水系的分布及其歸宿。《元和郡縣圖志》所引早已失傳的《武陵記》《沅陵記》《荊州記》也是唐以前珍貴的武陵地志文獻。另外,《元和郡縣圖志》在辰州“沅江縣”條中明言“秦黔中故郡城,在縣西二十里”[4]卷30江南道六黔州觀察使,748,為尋找秦黔中治所提供了重要的方位和線索。
在唐宋野史筆記文獻中,不乏對武陵山區地理風物的關注與記載。張鷟《朝野僉載》就記載了唐代武陵山區“五溪蠻”的懸棺葬俗:“五溪蠻父母死,于村外閣其尸,三年而葬,打鼓路歌,親屬飲宴、舞戲一月余日。盡產為棺,于臨江高山半肋鑿龕以葬之,自山上懸索下柩,彌高者以為至孝,即終身不復祀祭,初遭喪,三年不食鹽。”[5]卷2,40這種葬俗及崖墓葬如今在酉水、沅水河岸仍然有所遺存。《朝野僉載》的記載不僅將仡佬人的喪葬習俗追溯至唐代,也表明隋唐時期“五溪”之地流行的崖墓懸棺葬俗源遠流長。南宋朱輔《溪蠻叢笑》專記湘西夷族風俗與物產,是一部接近現代區域民族地理志的宋代文獻,清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評價云:“溪蠻者,即《后漢書》所謂五溪蠻。章懷太子注,稱武陵有雄溪、樠溪、酉溪、潕溪、辰溪,悉是蠻夷所居,故謂五溪蠻,今在辰州界者是也。輔蓋嘗服官其地,故據所見聞,作為是書。所記諸蠻風土、物產頗備,如闌干布之傳于漢代,三脊茅之出于包茅山,數典亦為詳贍。至其俗尚之異,種類之別,曲折纖悉,臚列明晰。事雖鄙而詞頗雅,可謂工于敘述。”[6]《溪蠻叢笑》中屢屢提及的仡佬、苗瑤,今天仍然是居住在湘西、黔東地區主要民族。
成書于北宋太平興國年間(976-984年)的《太平寰宇記》是宋代全國地理總志的開山之作,涉及武陵山區地理風物較之《元和郡縣圖志》,內容有所增多,其《江南西道》第十八至第二十二用較多的篇幅記載了涪州、黔州、夷州、播州、費州、思州、南州、溱州、沅州、業州等位于武陵山區州縣政區建置沿革、四至八到、地名演變、風俗、丹砂、土貢及其山川、河湖及生物資源。《太平寰宇記》對于理清唐宋之際武陵山區一些州縣沿革、隸屬及其城鎮方位有重要的認識作用,如關于漢代涪陵郡地望及其行政范圍,該書考辯了隋唐一些地志文獻的錯誤記載:“又按《十三州記》云:枳在郡東。按:今黔州,亦與巴郡東南相抵。據謝本所論,《晉志》所說今夷、費、思、播及黔南等五州悉是涪陵故地。又隋《圖經集記》及《貞觀地志》云,黔中是武陵郡酉陽地。按:漢酉陽在今溪州大鄉界,與黔州約相去千余里。今之三亭縣西北九百余里,別有酉陽城,乃劉蜀所置,非漢之酉陽,事已具武陵郡。隋《圖經》及《貞觀地志》并言劉蜀所置,酉陽為漢酉陽,蓋誤認漢涪陵之地也”[7]卷120江南西道第十八涪州,2390,這對于考察漢代涪陵郡的地理范圍無疑有重要的價值。漢代枳城坐落何處,《漢書·地理志》及《華陽國志·巴志》均沒有明載,《寰宇記》指出漢涪陵郡治在唐宋黔州:“漢涪陵,蓋在今涪州東南三百三十里,黔州是其故里”[8]卷120江南西道第十八涪州,2389,并非與唐代涪州州治同城。而漢代枳城遺址,《四夷縣道記》說:“故城在蜀江之南,涪江之西。其涪江南自黔中來,由城之西,泝蜀江十五里有雞鳴峽,上有枳城,即漢枳縣也”[9]卷120江南西道第十八涪州,2388,則與今天涪陵區核心城區大致同地,這為今天對漢代涪陵郡及其首府枳縣城的地理定位與考古挖掘提供了重要的線索。關于摩圍山的得名,《輿地紀勝》作如是解釋:“西南過江五里有摩圍山,夷獠呼天為圍,以其高摩于天也。”這提供了民族語言學的地名解釋。唐代武陵山區涪州、黔州兩大政區夾雜有諸多夷獠民族,因而同時兼管一些羈縻州,但具體羈縻州縣名稱及大致分布,兩《唐書》《元和郡縣圖志》等卻大多有遺漏,或者語焉未詳。《太平寰宇記·江南西道·黔州》所附《四十四州洞內羈縻州》提供了一份詳細的黔屬羈縻州名單,并且透露這些羈縻州“寄治山谷”,并無定所,這也在一定程度上為解決困擾歷史地理學界多年的羈縻州縣治所難尋問題揭示了思路。
此外,中國古代輿地總志重視記載區域有特色的經濟物產。武陵山區許多地方礦藏豐富,其中丹砂資源在古代即聞名天下。《太平寰宇記》不僅對這些礦產資源有多處記載,如黔江縣在漢代即以出產丹砂聞名,《寰宇記》載漢丹興縣即唐宋黔江縣,并引張孟陽語“丹興、漢葭二縣并出丹砂”[10]卷120江南西道第十八涪州,2389。唐宋方輿總志對此已很關注,到明清,對武陵山區丹砂資源的記載范圍擴大到以往常被忽略的偏遠地區。如明代辰州府(今湖南懷化,治沅陵縣)盛產水銀,《明一統志·辰州府》言:“水銀,沅陵盧溪二縣出”;“丹砂,沅州及沅陵、麻陽三縣出砂之品甚多,出老鴉井者為上。其大如栗,有芙蓉、箭簇。光色明徹者又為鴉井之最。”[11]卷65辰州
地理環境的制約使古代武陵山區封閉落后,經濟貧困、交通原始的現象十分突出,這在宋代輿地文獻上有清楚的反映。王象之《輿地碑目》言:“摩圍山唐人石刻云:巴黔路途闊遠,亦無館舍,凡至宿泊,多倚溪嵓就水造飡,鉆木出火。”[12]卷19黔州彭水縣黔州交通險阻,館驛建設的封閉而落后由此可見一斑。荒僻的地理環境不僅嚴重地制約了武陵山區經濟文化的發展,也形成了特殊的風俗民情。《明一統志·靖州》載:“風俗、嗜好、居處頗與巴渝同俗……民淳好儉,俗尚巫鬼。”該書同卷又引南宋汪藻《靖州記》說靖州(今湖南懷化苗族侗族自治縣)“蠻壤犬牙,歲久聲教所覃,去椎髻之習,而飾冠巾,轉侏亻離之音而通字畫,奉官吏約束,一如中州。”“形勝:夷、播、敘三州之境,東通于邵,南通于融,北接武陵,東亙長沙,山川險阻。”[13]卷65辰州這些記載反映了宋代靖州地區雖仍然保留了不少五溪蠻民俗方面的原始風貌,但華夏之風已經逐漸地南傳濡化,從服裝發式到語言文字均有較明顯的漢化,從中可以看出華夏文明在武陵山區南下的進程,武陵山區的的漢化趨勢已經日漸明顯。
詩歌是中國文學史的主流體裁。雖然詩歌的主要功能是抒情、言志,但由于中國古代詩歌反映的社會生活內容包羅萬象,其中又有不少詩人墨客游歷、紀行、過境等具有寫實意義的作品,多涉及地域、物候、風俗、景觀包括地理感知等,折射了諸多古代自然與人文地理現象和時代特征,因而中國古代詩歌又同時具有重要的歷史地理學意義。特別是20世紀30年代,陳寅恪創新性提出“以詩證史”的著名方法論以來,以詩證史、補史的詩史互證方法已經被學界普遍認同并使用。就武陵山區歷史地理而言,古代詩歌特別是唐宋時期有關黔中題材的唐詩不僅名家眾多,數量可觀,而且影響頗大,其中不乏具有豐富的歷史地理信息的作品。余10年前在作博士論文時曾對唐宋黔中詩的地理意象及地理學史價值作過一些初步探討,后來又將這一部分整理出來寫成《論唐宋黔中詩的歷史地理意象及其意義》刊布[14],這里不再贅述,只是想就唐宋詩歌包括的題記作品對于解決武陵山區的交通地理問題略陳管見。
唐宋詩歌作品除可從中考察古代國人對武陵山區的地理意象與地理感知外,唐宋詩歌還有助于探討諸如中古武陵山地區的交通路線、里程等問題。例如有學者曾經指出唐代詩人竇群《自京將赴黔南》中“西南一望云和水,猶道黔南有四千”[15]的空間距離描寫過于夸張[16]318。實際上查證《元和郡縣圖志》等權威輿地文獻發現,詩中所言唐兩京至黔中的空間距離是接近實際里程數的。《元和郡縣圖志》卷31《江南道·黔州》記黔州距離京師長安“東北至上都,取江陵府路,三千六百五十里。北取萬、開州路二千五百七十里。”距離東都洛陽的距離為“東北至東都三千四百四十五里”[17]卷31江南道黔州,736,與竇群所言“猶道黔南有四千”距離雖有差異,但里程出入并非很大。從詩歌語言藝術而言,應該已經接近實際。根據《元和郡縣圖志》的上述記載,我們還可知道唐代自長安去黔州的交通路線的大致方向和里程數,如去長安赴黔州一般要取道江陵府,出三峽后舍舟登陸,再經萬州、開州抵達黔州,這應該也是唐廢太子李承乾及重臣長孫無忌等人的貶謫路線。
再如宋代從京城汴梁到黔州的交通路線到底怎樣行走?由于從夔州至黔州的長江沿岸多為險江絕壁,并不存在循長江沿岸直接西上的陸路,宋代輿地總志也沒有交待清楚。故現代一些宋詩注家多以猜測之辭“指定”黃庭堅等詩人貶黔、涪的經行路線。實際上只要深入研究宋人詩歌寫作的時代背景及其旁證材料,有的問題不難解決。關于宋代中原人士從汴京入黔州的交通路線,根據黃庭堅《山谷集》所載赴貶地黔州的日程記載,大致是可以搞清楚的。宋哲宗紹圣二年(1095年),黃庭堅因修《神宗實錄》案遭政敵誣陷,流貶涪州別駕,實為黔州編管安置。據黃庭堅的回憶,“初,元明(黃庭堅兄)自陳留出尉氏、許昌,渡漢、江陵,上峽,過一百八盤,涉四十八渡,送余安置于摩圍山之下。”[18]卷20書萍鄉縣廳壁按“一百八盤”“四十八渡”都是自巫山往施州(今湖北恩施)去黔州沿線所經的地名,前者系指巫、施之間翻越高峻南陵山上的羊腸小道,后者則在黔江縣,明人曹學佺說:“黔江縣,隋之石城縣也。《志》云:城東二十五里為舊縣矣,又云歌羅驛在治東百九十里。黃魯直《竹枝歌》七首題于驛壁,其一云:浮云一百八盤縈,落日四十九渡明。鬼門關外莫言遠,四海一家皆弟兄。《志》云:四十八渡水在治西二十里,發源柵山,溪水折流四十八灣,夾于兩岸之間”[19]卷19重慶府黔江縣,可見黃庭堅流貶赴黔路線,是自陳留(今河南開封陳留鎮)啟程,經許昌南下江陵,溯江西上,入三峽,經巫山、施州至黔州,其中要過“一百八盤”“四十八渡”,艱辛備嘗。70多年后,南宋著名詩人陸游自江浙赴任夔州通判,到巫山縣后,游歷瞻仰先輩大詩人的峽中遺跡,也明確地指出黃庭堅系由巫山縣經施州抵達黔、涪,“巫山縣在峽中,亦壯縣也,市井勝歸、峽二郡。隔山南陵,山極高大,有路如線,盤屈至絕頂,謂之一百八盤,蓋施州正路。黃魯直詩云:‘一百八盤攜手上,至今歸夢繞羊腸’即謂此也。”[19]卷48入蜀記,295上述資料皆可證明,宋代自三峽赴黔州,必須自巫山縣翻越南陵山南下施州,再從施州才能抵達黔州。
此外,唐宋時期的“竹枝詞”這一民歌形式也主要流行于夔峽、湘西等武陵山區,這類民歌體詩歌雖然以抒情為主,但也是當時社會生活的鮮活反映,其中包含著一些地方民俗、語言、音樂、地名等文化地理內容,限于篇幅,此不多述。
構建武陵山區歷史地理文獻庫,近幾十年來出土的里耶秦簡等文獻不能忽略。武陵山區在21世紀最重要的考古發現無疑當推2002年在湘西龍山縣里耶鎮出土的大量秦代簡牘。里耶古城位于酉水中游,地處武陵山區的核心地帶。據里耶秦簡記載,2 000多年前,里耶是洞庭郡下轄的遷陵縣的縣治。里耶秦簡首先對研究秦代武陵山區政區建置增添了新的內容。里耶秦簡內容十分豐富,它涉及戶口、土地開墾、物產、田租賦稅、倉儲錢糧、兵甲物資、道路里程、郵驛津渡管理等,對于傳世的秦朝歷史記載幾乎一片空白的武陵山區而言,其學術價值不言而喻。按:秦朝的一級政區,據司馬遷《史記》的記載,一般認為只有36郡,其中并無洞庭郡,但里耶秦簡數處提及“洞庭郡”,遷陵正是洞庭郡的屬縣。其中簡文有秦王嬴政三十四年(前213年)記錄“遷陵以郵發洞庭”“洞庭叚(假)尉觿謂遷陵丞”“以洞庭司馬印行事”“卅三年四月辛丑朔丙午,司空騰敢言之,陽陵宜居士五(伍)毋死,有貲馀(余)錢八千六十四。毋死戍洞庭郡,不智(知)何縣署”等。里耶秦簡中有洞庭郡而無黔中郡,現代學者推測,秦朝統一后曾改黔中郡為洞庭郡,但由于楚國人對秦的抵制,仍習慣用黔中郡稱呼,所以造成史書記載有誤。《史記》和《漢書》記載的黔中郡應該就是洞庭郡,里耶秦簡的發現,證實了洞庭郡的存在,而且其政區控轄主要在湘西地區。
同時據考古學者研究,上文所引文字實際上是洞庭郡守禮給遷陵縣嗇夫及卒史嘉、叚(假)卒史谷、屬尉等人的一份公文[21]。在交通地理方面,里耶秦簡一再提及循酉水河東下沅水的郵驛路線,其從循酉順流而下,到達沅水,需要走1天的時間,也是當時郵驛交通效率的一條重要史料。另外一條郵驛記錄同樣引人注目,其中有“鄢到銷百八十四里,銷到江陵二百卌里,江陵到孱陵百一十里,孱陵到索二百九十五里,索到臨沅六十里,臨沅到遷陵九百一十里”的公文記錄,應該是指從秦國都咸陽發出的政令從今河南南陽渡漢水經過湖北江陵,至湘西洞庭郡,再由郡府以次傳送屬縣,到達遷陵,遷陵丞辦理處置或再下發。記錄的是從鄢到遷陵的郵程距離,這是迄今所見的秦朝最早的郵置系統里程核定表[22]。因此,里耶秦簡作為近10多年來最重要的考古發現,對于研究戰國至秦漢時期湘西酉水至沅水流域的歷史地理透露了諸多未曾知曉的信息與線索,作為武陵山區早期歷史地理十分重要的出土文獻,值得結合傳世文獻作進一步研究。
20世紀以來我國出土了數量接近萬件的隋唐墓志銘,構成了研究隋唐五代史研究的新史料體系①20世紀以來出土的隋唐墓志資料大多已經整理匯編出版,主要參見陳長安主編《隋唐五代墓志匯編》,天津古籍出版社,2009年;周紹良、趙超主編《唐人墓志匯編》(上、下、續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2007年;吳鋼、吳敏霞主編《全唐文補遺》1-9輯,三秦出版社,1994-2007年。關于唐代墓志的歷史地理學價值,參見馬強《新出土唐人墓志與唐代歷史地理研究的新拓展》,《中國歷史地理論叢》,2013年4期。。雖然隋唐墓志中直接反映武陵山區的不多,且十分零散,但作為傳世文獻以外的唐代地下資料對黔中地區的地理風物、區域民族關系及其屬地社會動亂,仍然不乏重要的歷史信息。這里茲舉幾例:
收錄在周紹良、趙超主編《唐代墓志銘匯編》上集的《張仁墓志》中透露:“日者南中逆節,徼外虧恩,聚余孽于牂牁,照明燧于包滿。以君文武兼備,奉律龔行。師不逾時,殄此兇丑”。張仁前往鎮壓的過程十分簡略:“師不逾時,殄茲兇丑。”雖然墓志沒有明確地記述這次動亂的具體時間和地點,但張仁最后以辰州辰溪縣令參與鎮壓叛亂,可知動亂的中心應該在黔中道辰州(今湖南懷化市沅陵)一帶。墓主因此而得到嘉獎,“是用授公上護軍,特加優錫。”①《大唐故辰州辰溪縣令張君墓志并序》,見周紹良、趙超主編《唐代墓志銘匯編》上冊,調露017,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663頁。墓主于儀鳳二年(677)八月卒于辰州任上,則這次動亂應該發生在此前不久,很可能在儀鳳元年(677年)左右,而兩《唐書》對此失載。新近入藏陜西長安博物館的《韋及墓志》披露了唐憲宗元和年間(806-820年)溆州(今湖南溆浦)一帶的動亂及其亂后地方官員善后的信息:“屬元和八年(813年),溆州人擁遏皇命,攻劫齊人。邵陽郡界分黔南,西與溆川通。選在帝心,故拜是郡,將俟其捍患御災也。時論屈之。邵州處湖湘之間,其民多莫徭,其土曠,其風墮(墮)。不勤稼穡之功,鄉無田具。不知文學之要,境乏儒書。公于是訓農務教,日省月試。取耒耜于秦野,傳經籍于國庠”;晚唐僖宗乾符年間(874-879年),黃巢農民戰爭爆發,中原板蕩,戰亂頻仍,武陵山地區也動蕩不安,“五溪蠻”暴動不斷發生,《韋詢墓志》記述了乾符五年(878年)韋詢任郎州(今湖南常德)刺史時“五溪蠻”騷亂的信息:“未經最課,屬五溪蠻獠擾亂,相國(徐商)慮其奔沖,遂蒙除替,因將家寓于漢南。”[23]241雖然只是寥寥數筆簡略提及,但既然郎州刺史都要遠走他鄉避亂,可見這次“五溪蠻”地區“作亂”規模不小。地處武陵山地區的黔州,在唐為西南漢獠混雜之地,向稱難治。墓志記載表明,從初唐開始,治黔州者即以安撫無為為本。《張善墓志》謂:“武德(618-626年)之年。授黔州洪杜縣丞……雕題獷俗,蠻陬陋梗。君佐馴翬而人俗,貳樣鸞而罔忒。遂使鮮鼎克調,弦歌自韻。悟勞生于形役,保閑心以養神”[24]315,完全是把黃老之學搬到了黔州,并且成功實踐。《爨古墓志》載爨氏在黔州信寧縣為縣丞時,“所在皆以清慎,恩惠早著。”[25]314唐人在黔中地區的這一“柔性”治理策略一直沿襲下來,恪守不變,而且行之有效。貞元年間(785-805年)陳皆任職施州、敘州刺史期間,就以懷柔為主,寬待夷酋,嚴治漢官,布施教化,收到良好效果:“屬黔、巫地偏,種落相梗,公遂有施、敘之拜。乃寬夷禮以安豪家,反吏權以申王化。報政周月,夷人不勝其和。”[26]1933晚唐《王公操墓志》記述黔中道監軍王公操在黔中治軍撫民佳績云:“(咸通)六年(865年)季夏,皇帝以黔中地連外蕃,不專信察而創監軍,公即首任也。三年間,公以廉慎公清,處眾為美,而俾陣戎敬服。至九年(868年)中春,牂牁昆明并諸部落,共獻表章于闕下……公咸以撫綏有方,屈己而能字輯。蠻蜒顧義,猶善服也。”[27]282這些都是近年來新出土唐人墓志中的有關記載,系珍貴的新發現石刻文獻資料,有助于進一步深化武陵山區及其鄰近地區的古代民族地理研究[28]。
地方志是構成武陵地區歷史地理文獻又一個重要的資料來源。明清時期,武陵地區各府、州、縣普遍興起地方志的編纂,形成了豐富的武陵山區地方文獻,這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此前地方文獻稀少的狀況。以地方志的體例全面地反映武陵山地區如府、州、廳、縣的政治、經濟、文化、社會建設與發展情況。據胡萍、倪萍的《武陵地區地方文獻及其分類》,明清武陵地區地方志文獻主要有嘉靖《思南府志》,清《思南府續志》、同治增修《施南府志》、道光《施南府志》、乾隆《永順府志》等。州志有清代《施州考古錄》、乾隆《酉陽州志》、道光《鶴峰州志》、光緒續修《鶴峰州志》、同治《續修鶴峰州志》《酉陽直隸州總志》、同治增修《酉陽直隸州總志》等。廳志主要有乾隆《石柱廳志》、道光《補輯石柱廳志》、乾隆《鳳凰廳志》《鳳凰廳志》《松桃廳志》等。還有諸如明代《永順風土志》《鳳凰廳志藝文志》《松桃廳志藝文志》等專志[28]。縣志方面,清代武陵山區各縣幾乎皆有編纂的縣志流傳至今,如彭水縣在清代就先后有康熙手抄本《彭水縣志》(殘)、同治四年(1865年)《彭水縣志》和光緒《彭水縣志》等3種;近年來黔江區史志辦整理的《黔江清代四志》,收錄有清代咸豐元年(1851年)、同治三年(1864年)、光緒二十年(1894年)、光緒(1875-1908年)末年4次編修的《黔江縣志》,有較高的學術價值。地方志對于區域或地方而言,具有百科全書性質,上述地方志對于全面了解明清時期武陵山區的歷史、地理、民族、土司、政治、經濟、文化、教育、語言文字、風俗習慣、自然資源、名勝古跡等,是不可或缺的第一手資料。
綜上,武陵山區的歷史地理文獻大致可分為正史文獻類、古代輿地文獻類、古代詩歌文獻類、出土文獻史料和明清地方志資料。這些歷史文獻構成了武陵山區歷史地理文獻研究的基本框架和主體內容。整理、發掘這些龐雜紛繁而又十分零散的歷史資料,對于尚較薄弱的武陵山區歷史地理研究無疑是一項十分重要的基礎工作,需要國內外有志于武陵山區歷史地理研究的學者共同努力,協同分工,有組織、有規劃、有目標地進行,包括運用現代高科技電子信息數據處理手段,以期最終能成功建立起“武陵山區歷史地理文獻資料庫”,即永久保存武陵山區歷史地理資料,又惠澤于當代學林,有助于區域地理的深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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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超]
K05
A
1674-3652(2016)05-0034-07
2016-06-21
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出土唐人墓志歷史地理資料整理與研究”(12BZS033);重慶市重點社科研究基地項目“唐宋四川社會地理研究”(ZDJD015—02)。
馬強,男,陜西漢中人。博士,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歷史地理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