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羽華,葉敏
(長江師范學院文學院,重慶408100)
景觀書寫與生命思考
——論仡佬族作家趙劍平長篇小說《困豹》的現代訴求
張羽華,葉敏
(長江師范學院文學院,重慶408100)
貴州作家趙劍平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困豹》,將民族文化記憶、歷史記憶納入地域景觀的敘述,自然風景、民俗語言和民俗風情再不是簡單的時空書寫,而是以現代性作為審美藝術理念,對在地域景觀下的人類生存進行哲理性思考,以空間的形式來延展小說的敘述力度和深度,并從人類密切相關的物質與精神這兩方面做出新的審視和忖量。毋庸諱言,從這個角度來解讀《困豹》是具有重要意義的。
《困豹》;景觀書寫;生命思考;現代性
在全球化和商品經濟盛行的語境下,趙劍平依然固守在黔北這片土地上,精心耕耘他的文學藝術園地。自20世紀70年代末至今,他創作了一系列的文學作品,其中《獺祭》獲貴州省《山花》文學獎,《殺跑羊》獲省政府首屆文學獎,《小鎮無街燈》獲全國第四屆民族文學獎,《趙劍平小說選》獲全國第五屆民族文學獎、第五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獎——駿馬獎、省政府民族文學獎,顯著的創作成績使其在貴州省少數民族作家中頗具影響。縱覽趙劍平的小說,我們會不自覺地發現,趙劍平在文學書寫過程中,始終在現代性視野下來關注小說的地域性,并把地域色彩作為生命力的元素融入小說創作中,體現出對社會現實的人文關懷。
嚴格意義上說,地域景觀的書寫不僅僅是指把山谷、河流、森林、平原、海洋、城市等具象作為文學的想象進行敘事,而且還把與此相關的民間文化、民族精神、民族心理等因素納入此在的抽象空間表現具體人的生存方式和行為習慣,并在時間的流動過程中展示人的精神狀態。“風景首先是文化,其次才是自然;它是投射于木、水、石之上的想象建構。”[1]67《困豹》不是簡單地對地域風景進行描摹,而是在物象書寫過程中,移入了人類具有普遍性的思維方式,并在充斥著現代性的時空語境中對人在物質和精神方面進行深刻的挖掘和審視,體現出作家博大的鄉土情懷和焦慮的生態意識。
在黔北大地上,陡峭奇險的幽深峽谷、林立的峭拔巨石、縱橫的曲折溪流、閉塞的地域、多民族共居生活環境以及悠久的歷史文化,形成了特有的民俗風情。《困豹》對民風民俗的繪錄,使這份獨具地域風味的文化得以保存和傳承。
(一)豐富多樣的地域景觀書寫
“地理景觀的形成過程表現了社會意識形態,而社會意識形態通過地理景觀得以保存和鞏固。”[2]25地域景觀的書寫最能從表層上體現作者對鄉土的熟悉程度,更能夠從深層挖掘出地域孕育的社會心理和精神動態。趙劍平獨具匠心地從豹眼的視角描繪了疙疤老山在烏江、山崗、密林等地行走的蹤跡,具有明顯的象征性。面對人類趕盡殺絕的氣勢,堅韌的豹子離開了奔騰不息的長江干流,拖著滿目瘡痍的軀體淌過烏江,又沖上山崗,奔下山坡。這既是一幅豹子艱難的遷徙圖,又是險山險水的景觀呈現。隨著現代交通事業發展,公路橋、鐵路隧道早已蜿蜒地穿梭在大山深處,儼然成為當地不可或缺的一種存在。從原始森林里走來的豹子,面對這項交通工程竟“一幅豹子膽完全失靈了”[3]1,這不得不引起我們思考:人類到底應該如何取舍原始生態與現代文明?
地域景觀的書寫,離不開人們生存必備的物象。被雨水浸潤的青磚屋瓦,歪歪斜斜的吊腳樓,堆砌在地壩上的柴垛以及曲曲折折的泥濘的村路,無形中增添了小說的地域性特色。隨著城市的不斷發展,大氣污染的日益惡化,欣賞日月星辰早已成為人們心中的奢望。趙劍平從豹眼的世界里為讀者呈現了一片澄澈的天空,且常常點綴著火紅的太陽,明光燦亮的圓月,疙疤老山信仰的牧夫座大角亮星,在城市文明尚未完全侵蝕這僻遠的山區之前,些許給人們帶來一絲心靈的慰藉,也為作品增添了地域的純凈。
洶涌的黑色泥石流,土崗上坑洼不平的炭窯,不斷掏深、拓寬、疏通的檐溝,將木家寨與牛家山距離拉遠的斷層等,這些景觀既有純天然的呈現,同時也打上了人類生活的烙印。在貧窮落后的年代,當地人只能依靠蠻力與自然斗爭,在生活好轉、時代變遷的情況下,他們便對這些天塹屏障進行改造。隨著歷史的發展,環境的改變,在兩個閉塞的村寨,兩族人世代的仇怨也漸漸放下,從曾經繞遠的山徑到如今便捷的橋梁,改變的不光是原始的出行方式,更是兩族人以往冰封的關系。作者將自己熟悉的生存景觀融入作品中,在巧妙地推動故事情節之余,也反映出僻遠山區出行不便的真實情況,體現出作者對故土家園的關懷與焦慮。此外,那些幽深陡峭的崖壁,傾瀉而下的瀑布,漫山結實的葛藤以及處處可見的山、水、林、田等地域景觀,都源于作者對這片故土摯愛的情愫,希冀這遠離城市文明的自然景觀呈現,能夠讓讀者在閱讀過程中有一番別樣的歆享。
《困豹》中對地域景觀的書寫,并非一種純粹的景觀描繪,而是飽含著作者深沉的生命思考,也是作者對生他養他的故土的鐘情,是對和諧共生、天人合一的生態期盼,是久居異地、守望家園的心靈歸屬。獨具地方特色的地域景觀作為政治、經濟、文化、精神等承載體與濃縮體,不管現代文明以什么樣的方式入侵,那些恪守在作者記憶深處的風景永遠不會淡卻,反而經得住時間的淬煉。不管將來旅居他鄉何地,那峻峭的深溝險壑,奔騰不息的烏江,莽莽榛榛的山林灌木叢等生態自然景觀,永遠是作者追溯故土家園時最美的“風景與記憶”[1]1,重尋人類與自然之間的精神之旅。
(二)獨具風味的民俗色彩
受全球化的影響,那些祖輩相承流傳下來的民風民俗正漸行漸遠,并且受到不同程度的破壞以致逐步淡出人們的視野。作者承擔了拯救本民族民俗文化的責任和義務,自覺地在創作中表現黔北民俗風情和語言文化。這既是對豐富多彩的民俗的記載和保存,同時也為讀者呈現出一幅浸潤著鄉土氣息的風俗畫,從而帶給讀者一種充滿神秘、富有趣味的閱讀體驗。
民俗語言是小說敘述的一種物質存在。作家“追求用具有特定語感的民間語言去營構獨具地方特征和文化特色的小說體系,使民間語言的運用與地域文化精神的表現緊相維系,互為表里,從而收到特殊的表達效果。”[4]271作為仡佬族身份的作家趙劍平,在作品中承載了大量具有民族民俗文化因子的方言土話。比如“旮旯”“扯皮”“活路”“呻喚”“圪垯”“陰悄悄”“打整”“丟心落腸”“長聲武氣”等粗獷的詞匯比比皆是,使小說濃罩著獨特的地域文化氛圍。同時作品中還有膾炙人口的民歌民謠,比如“老表老表,下河洗澡,毛蓋捂到,帕子耷到。”[3]60“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哭兒郎,過路諸君念一念,一覺睡到大天亮。”[3]268“不要哭,不要哭,轉過彎彎兒就是你屋。”[3]174“一個民族的風俗習慣常會在它的語言中有所反映,另一方面,在很大程度上,構成民族的也正是語言。”[5]43
喪葬文化不僅僅是少數民族的一種隆重的特殊儀式,而且從中可感知到民族文化的心理變遷。對《困豹》中羅遠志年輕生命的離去,作者并未細致地闡述喪葬的過程,只是簡略地提到嚎喪、張開帆篷、鳴放鞭炮、守靈等場景,隱含地顯示出喪葬場面的哀痛。而在“死亡格式”章節中,對木青青娘的喪葬過程卻做了完整地闡述,穿新的咔嘰布衣服,燒過落氣錢,點長明燈以及對設壇的詳細描寫等,無不展示出黔北地區在喪葬習俗上的考究與重視。正如作者所言:“生命的離去遠比生命的誕生隆重得多。”[3]93一略一詳喪葬場景的對比描寫,也表現出喪葬中對不同年齡段處理方式的不同。羅遠志年輕生命的意外逝去,包含更多的是遺憾和痛惜,木青青娘在走向人生的暮年,無力與死亡抗爭的情況下,更多地寄寓著對逝者的祈愿,對生命最后一程的隆重對待。
格外引人注目的是,小說中隱含的“懸棺”之謎。作者花費大量筆墨介紹了懸棺,對其追根溯源和實地考察的描述,無不讓讀者被其中的玄奧和神秘感所深深吸引。作者旨在通過作品的傳遞讓更多的人了解這片熱土,了解這個地域的風俗文化,以期這些悠久的文化風俗得到更好的傳承和保護。
實質上,小說對民風民俗的描寫,幾乎只是點到為止、取舍有度。這樣既豐富了小說的實質內涵,同時也激發了讀者的審美情趣。作者介紹了諸如祭祖立譜事宜、“打粉火”的景況、“矮子舞”的演出、“扎龍燈”的習俗、沖儺現場的展示、“打冤家”的習慣等風俗,這在落后偏遠的地區,盡管有些風俗世象不乏彌漫著愚昧,但作者并沒有刻意地去回避,因為不管何種民風民俗都是這個地區亙古以來形成的生活日常,它最終的毀滅和延續都不是作者所能決定的。這些風俗習慣被世代人踐行,它的存在與消逝都有著自身的發展規律,作者采用藝術化的手法對黔北民俗流變歷程的客觀展示,更是對故土家園文明的一種敬重和關懷。
《困豹》中尤其引人注目的便是處處閃耀著的生存意識與生命關懷,表現出原始的生命詩意與充滿哲理性的思考。
(一)困境下的生存意識
作為少數民族作家,趙劍平從創作之初就默默關注著這片土地上人與自然生靈的生存狀態,并用小說這種藝術形式來展露內心的悸動和人的生存方式。疙疤老山及其整個豹族在人類的槍林彈雨、追捕獵殺下,瀕臨滅絕的危險,幸存下來的豹子也失去了昔日引以為傲的美麗光彩,曾經庇護它們的森林山巒如今都彌漫著人類的足跡,以現代文明為標志的鐵路正毫不留情地沖擊著這個脆弱的族群。
“任何有社會責任感和自然責任感的人文學者,只要敢于并能夠正視我們所面臨的極其嚴峻的生態危機,都不會不給予生態思潮這一世界性的顯學足夠的重視。”[6]233趙劍平正是在這一責任意識的感召下,從豹眼的視角出發,以一顆悲憫之心揭示在現代工業文明進逼下,動物們險惡的生存困境,流露出發自肺腑的憂慮,體現出作家對生態危機的悲憫情懷。在對動物采取極端的處理方式之后,人類似乎意識到這種手段的拙劣與愚昧,逐漸采取保護措施,但人類對動物造成的創傷與迫害卻再難以愈合和補救。對動物的現實處境描寫在潛意識里凸顯出趙劍平對其生存環境的擔憂,同時也對人類為了追求豐厚的物質利益,不惜犧牲環境為代價的行為作出批判。
還值得我們注意的是,作者還敘寫著錯歡喜鄉中鄉民的生活中不同的命運遭際。由陳舊破爛不堪的老廟改造成的學校在風雨飄搖中艱難屹立,閉塞的錯歡喜鄉經濟落后,人口拐賣現象嚴重,執著的令狐榮為洗清誤解跋山涉水的施救。每一種生活方式的選擇都是一種生存的自我拯救,但是人類所做出的行為往往是錯誤的。小胡子等人拐賣人口、販賣毒品、開地下工廠制造假茅臺酒等,這種依靠牟取暴利、危害社會來獲得自身最大滿足的生存選擇,必定會受到人類社會的猛烈批判。與小胡子截然不同的是木青青與藤子的選擇,接受高等教育的木青青學成歸來后選擇的是在鎮政府里腳踏實地工作,藤子有膽識有魄力有遠見的創辦工廠,致富家鄉。令狐榮用一輩子的心血堅守著自己的教師崗位,在清苦、簡陋的環境下,支撐起錯歡喜鄉岌岌可危的教育事業,最終在各方的努力下,出現了希望的曙光。
(二)積極而透徹的生命思考
生命的價值在于如何活著,而在生命過程中所遭受的那些苦難、坎坷、不幸,亦或是美好、幸福、愉悅,都教會我們如何認識生命,怎樣對待生命。閱讀《困豹》,會讓我們更加深刻地認識到人與動物世界和諧相處的重要性,從中真正認識到生命的價值和意義。
令狐榮是一位子承父業的鄉村教師,在落后偏遠的錯歡喜鄉,他極力拯救那座由搖搖欲墜的老廟而改成的學校,冒著生死之危與泥石流抗爭,最終還是沒能挽留住這所學校。那些鐫刻在陶瓷碎渣中的畢業學生的名字以及老令狐的囑托,給了令狐榮支撐下去的動力和勇氣。當學校重建有望,令狐榮在老令狐墳前那番動人的傾訴,深刻地昭示出在短暫而又漫長的生命歷程中只有順從心靈的指引,一切才會有重新開始的機會。血氣方剛且正義無畏的羅遠志勇敢揭發高考作弊的“綠面書生”,卻最終以自殺來反抗著外界的喧擾、復雜與不理解。“青春的生命躺在血泊里”[3],沖動的選擇使他喪失尋覓世界美好和諧的機會,縱然這個世界有陰暗面的存在,會有各種意想不到的失敗坎坷,但活著才有逆轉的希望,才有嘗試改變逆境的機會,才能見到明媚的曙光。“鳥終于忍不住劇烈的疼痛,一下跌落下來,如一只燒廢棄的陶罐兒,或者一顆燦爛的隕星。”[3]90滿是對生命無盡的哀婉、同情與疼惜。那些試圖按照人生正常軌跡生活的人們,卻在生活的變故下從此改變了命運。
格外引人注目的便是疙疤老山及其整個豹族的描寫,人類的趕盡殺絕使它們瀕臨滅絕的境地,在疙疤老山身上,彰顯出一種倔強、勇敢、智慧的生存技巧,為了種族的延續,它與人類斗智斗勇,冉冉升起的牧夫座大角亮星成為疙疤老山心中虔誠的信仰,精神的信仰成為疙疤老山行進途中源源不竭的動力。生存的執念,不屈的抗爭,神圣的使命,最終能讓豹族的生命火種世代延續。自稱萬物主宰的人類尚不能有豹子這份絕處逢生的堅韌與來自內心純凈而虔誠的信仰,這也不得不讓人思考,人類處心積慮的屠戮威脅自身安全的兇猛動物,卻沒能看到它們身上的那種堅韌和執著的信仰,在保護軀體安全的同時我們看到的是人類精神與靈魂的蒼白。
對動物的殺戮不僅是對自然生態平衡的破壞,同樣也是人類良心的泯滅,作者筆下的動物靈性而又神秘,它們今天的遭際同樣有可能成為不計后果的人類的明天的絕境。趙劍平卓有遠見地向我們昭示了當今時代下的諸多問題,并為生命做出了恰如其分的警醒。正如有的批評者評論道:“《困豹》不僅是豹子“疙疤老山”困境的描繪,同時也是對鄉村中國和知識分子階層生存困境和精神困境的真實書寫——這既是趙劍平闡釋中國的一個方法,也是趙劍平對鄉村中國真實的呈現和最后的追問。”[7]
現代性作為一種關乎物質形態、秩序準則、倫理道德、思想意識等發展與變遷的時代特征,儼然成為當代作家統攝文學創作話語的重要標桿。“現代性應當被視為一種獨特文明,具有獨特的制度和文化特征。”[8]7但是,必須引起我們注意的是,現代性作為一種文化觀念,在促進人類社會邁向文明的征程中,也必然對長期棲居在相對靜態的地方的人們產生很大影響。
(一)物質需求的現代性反省
趙劍平將《困豹》的時代背景設定于20世紀80年代,正是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歷經翻天覆地巨變的時期。當改革的春風吹拂大江南北時,僻遠隔絕的黔北山地也無一例外地受到幾分影響。在現代性的巨大沖擊下,那些曾經被視為固定、熟悉、古老的東西,正在一步一步消退。濃重的故土家園情結和理性的生命意識投入,讓《困豹》成為一部展示中國鄉村生產、生活、景觀的“活化石”。
人總是在一定的地理空間中生活,黔北山地森林蔥郁、河流縱橫、峽谷幽深,豐富多樣的自然資源由此也成為當地源源不斷的生活原料,然而這種得天獨厚的優勢卻在人類的物欲泛濫下衍生出一系列的危機。從疙疤老山及整個豹族的出逃中,不難看到工業污染下曾經清亮純凈的江水變得渾濁腥臭的情景,為牟取經濟利益使得蔥郁的森林變得千瘡百孔,原始的生靈也在人類的自私愚昧下瀕臨絕境。從泥土里滋生的一切在滿足人類最基本的生活物質需求的同時,也被人類摧殘得面目全非,那些存在于我們情感與精神的心靈皈依之所最終也將蕩然無存。躁動的現代文明和追逐的世俗化并駕齊驅猶如一把利劍直插入黔北腹地,高考作弊、人口拐賣、販賣毒品、開地下工廠制造假茅臺酒等行徑,正是現代文明浸染下人們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發生異化和扭曲的表征。
值得慶幸的是,在所謂現代文明的沖擊下,仍有人尊崇與堅守傳統文化理念,不被世俗的物欲左右。令狐榮面對困窘不堪、殘損破敗的教學環境,個人待遇微薄,但依然不離不棄,最終為錯歡喜鄉的孩子們爭取到了優越的學習環境。藤子則在新時代的政策形勢下,審時度勢地抓住了創業的良機,在黔北的大地上毅然奏響了致富的凱歌。趙劍平以犀利的眼光冷靜地審視著這一切,卻又在不動聲色中捕捉現代鄉村的美好人性。實質上,現代文明對于鄉村和人心都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考驗。作者立足于現代大潮,將時代的變遷,鄉村的巨變與日常生活的思考,以文人般的詩意和哲學家般的思辨做出一種警示與對抗。
(二)現代訴求下的精神憧憬
可以說現代性與全球化是相互關聯的兩個詞語。現代性偏重于時間維度,全球化偏重于空間維度;現代性推進全球化的進程,全球化也是現代性發展的必然結果,而現代性的發展又加速了地方的全球化。這導致的直接后果是:人在時空的徘徊、糾葛中不僅遭受到物質的誘惑,而且在文化精神上也保持著高度的警惕。文學作品總是在一定程度上寄寓著關乎生命、情感、境界的精神主題,而這也正是創作主體面對現代人的困惑、迷失、淡漠等尋找的一條精神出路,使其能夠從凝結作者心血與智慧的作品中或多或少地深受幾分浸潤和感染。安東尼·吉登斯指出:“現代性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把我們拋離了所有類型的社會秩序的軌道。”[9]64也就是說,在現代性的潮流下,不僅僅是物質,還有精神方面的東西也都偏離了原有的軌跡,從而失去了自身最本真的顏色。緣情于生命,情結在鄉土,統攝于現代,一部《困豹》寫盡當代中國鄉村的河流、山川、民族、民俗、生產、生活等方面的變遷與發展,彰顯出源于現代困境下的精神憧憬。為了種族的延續,拯救瀕危的生命,頑強而勇毅的疙疤老山拖著瘡痍的軀體跋山涉水、翻山越嶺,只為完成種族托付的神圣使命,幾度面臨崩潰的邊境,但都在心中虔誠的信仰——牧夫座大角亮星的指引下,險渡難關。肉體可以被蹂躪得體無完膚,但精神與信仰卻是永遠的光亮溫暖、無堅不摧。以自我為中心的人類總是試圖去困住豹子的出路,決定他們的生與死,但恣意妄為的人類卻永遠無法攻克它們的精神信仰,堅定的決心和毅力。越來越多的案例已經證明,在生態全球化的背景下,人與自然的失衡最終受困的只能是人類自己。
此外,在《困豹》中,作者談及了多民族聚居、文化悠久的黔北山地不少的民風民俗,這在一定程度上體現出一個地域代代傳承與恪守的倫理道德、禮儀禁忌、文化信仰等方面的特征。豐富多樣的民風民俗文化猶如一部精神史詩,衡量著當地人的道德品行,規范著他們的日常行為。隨著現代文明的入侵,那些古老而淳樸的民俗風情正日漸淡出人們的視線,以致文化的傳承和發揚出現斷層,趙劍平借重于《困豹》的書寫,是在提醒人們新生事物固然令人著迷,但那些經典而悠久的民風民俗更應該得到守護和傳承。
總之,《困豹》這部凝聚著作者心血的小說,滿載著獨特而詩意的人生體驗,在現代性視野下來探討人類物質世界和精神世界生活中的本質存在,為讀者呈現出一個充滿想象與藝術力的“困豹”的世界。“它揭示人類社會發展的生態困境,探索人與自然共生共存的理想途徑,表達人類走出困境走向和諧的堅定信念,表現出作者寬廣的視角和世界眼光。”[10]338這無疑具有重要的文學價值和現實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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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志洪]
I206.7
A
1674-3652(2016)05-0091-05
2016-06-09
重慶市教委社科基金項目“多維文化視域下的武陵山區當代文學研究”(13skp12)。
張羽華,男,重慶酉陽人。博士,副教授。主要從事西南地區多民族文學藝術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