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福榮,劉譯蔓
(長江師范學院 烏江流域社會經濟文化研究中心,重慶 408100)
國家整合視野下的元朝土司制度
彭福榮,劉譯蔓
(長江師范學院 烏江流域社會經濟文化研究中心,重慶 408100)
主持人語:土司制度和改土歸流問題,一直是近年來學術界高度關注的重大而重要的問題之一。土司制度歷經元明清諸朝,對中國古代的政治、經濟、軍事、文化、民族等方面均有重大而深遠的影響。究竟應當以什么樣的視野來考察這一制度值得學界深思。彭福榮教授等的 《國家整合視野下的元朝土司制度》一文或許對我們有所啟示。改土歸流同樣對中國社會發展、歷史進程、統一多民族國家建構有重大的影響,它標志著中華民族多元一體化進程的加速。朱皓軒的 《萬歷時期平越府之設立與西南新格局初探》一文就探究了明萬歷朝 “平播之役”后改土歸流設立平越府而對西南民族地區政治、管理格局的重要影響。
元朝續遞國家治統,王朝版圖不斷拓展,在大一統歷史框架和地方行省管理體制下,創造性地采取 “參用土人”“土流兼治”等方式實現了國家整合。元朝創設實踐的土司制度促進了各民族之間的交流、交往、交融和邊疆民族地區的發展,成為明清等朝深化對西南等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國家整合的重要制度之一,在沿用的過程中逐漸完善,并非走向廢除。
元朝;國家整合;羈縻;制度
國家是人類社會階級矛盾不可調和的產物,將更寬地域、更多人口、更持久穩定地納入國家政治共同體,成為統治者必須直面和需要解決的問題。我國經歷漫長的王朝國家時代,版圖或邊疆時有盈縮,中原地區與邊遠民族地區、華夏—漢族與少數民族在政治、經濟和文化等方面存在明顯的發展差異。秦漢至唐宋等朝正視邊遠民族地區與封建王朝腹地的差距,并末追求統一整齊的治理策略和形式,不斷創新制度體制,建構完善國家治理體系,采取政治籠絡、軍事管控和文化變革等靈活務實的策略,實現“以文化民”而 “以夏變夷”,或 “守中治邊”而 “以夷制夷”的目的,逐漸地完成了封建王朝的國家整合,保障和維系了封建王朝對邊疆地區及少數民族的實效控制,影響深遠。在此過程中,元明清等朝延續我國 “羈縻之治”的悠久歷史傳統,具體表現為數千年的土官土司政治[1]。元明清等朝創設、實踐的土司制度成為封建王朝國家整合的方式和路徑之一,是繼承和發展我國古代政治智慧和制度文明的結果,是創新制度體制、建構完善國家治理體系的產物,實現了對西南等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的間接統治,其中元代就是這種國家整合制度的肇始階段,在當時具有維系國家統治、拱衛王朝社稷和促進社會全面發展的作用。
“羈縻”本意是對馬牛等牲畜施以籠頭鼻繩等物以供使喚,是封建王朝對我國西南等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的首領施以控制的比喻,具體路徑是國家對其賜以王、侯、邑長或將軍、都督與刺史等職官封號,根據實力大小劃分世代領轄的區域,實行 “以夷治夷”的民族政策,賦予其高度的自治權力;王朝國家不按內地以人口、土地數量的辦法征收賦稅,亦不指望其經濟回報,僅象征性地征以貢賦。究其原因,西南等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的生產力發展滯后于中原地區等經濟發達地區,封建王朝的國家集權統治能力有限,版圖時有盈縮,中原文化傳播有限,儒家道德倫常等涵濡不足,國家包容、吸納和支撐作用未能充分發揮,統治者產生 “其地不可耕而食,其民不可臣而治”的認識[2]。時至元代,王朝國家在西南等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的治理格局未有根本性的改變,仍需延續歷朝羈縻統治的傳統。
(一)少數民族和民族地區政治統治的需要
自唐末至宋元等朝,戰亂、動蕩使中華大地上的各民族交流、交往、交融更趨頻繁,國家統一和社會穩定等成為時代、民眾的呼喚和歷史發展的趨勢。宋元交替,蒙古貴族面臨把各民族整合到王朝國家、把更廣大民族地區納入版圖的問題和契機。其時,北方蒙古族貴族以金戈鐵馬掃蕩了代表國家正統的南宋及西夏、金、大理、吐番等區域性民族政權,建立了全國性政權元朝,國家版圖超過此前歷朝,民族問題、民族關系和民族發展較前朝任何時期更為復雜。
元朝續遞國家治統后,在政治領域就面臨著利用歷朝制度文明、創新國家制度體制和建構完善國家治理體系等重大理論與實踐問題,需要利用歷史文化遺產、創新國家政治制度以適應新的國家形勢,滿足其統治者完成國家整合、經略民族地區和統治各民族的需要,蒸蒸日上的國勢也使其具備了創設土司制度、統攝西南等少數民族和民族地區的客觀可能。
事實上,元朝完成全國統一,續遞國家治統,在大一統歷史框架內實行地方行省管理體制,國家集權統治能力因南北一統、政治安定和軍備強大等有所增強,站赤、驛道的開辟、聯通也在強化國家管控、經濟流通和文化影響方面發揮了重要的作用,為各民族交流、交往、交融創造了堅實基礎和便利條件,統治者也面臨著利用制度文明和歷史遺產、創新國家制度體制以實現 “天下一國”的政治理想。在此背景下,元朝由于國家集權統治能力有限,考慮到自身的軍政管控成本,根據西南等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的客觀狀貌,在大一統歷史框架和地方行省管理體制下,利用 “參用土人”“蒙夷參治”等方法,實現了王朝國家的整合,站赤、驛道的建立和民族地區的駐軍、屯田等經營策略為各民族交流、交往、交融和邊疆民族地區的發展發揮了重要的作用,中央政府對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的政治統治及西南等邊疆民族地區與內地在政治、經濟和文化方面的融通與聯系得到強化[3]186,國家創設實踐的土司制度具有重要的積極作用。
(二)少數民族和民族地區的客觀情勢使然
我國西南、中南和西北等地盡管經歷了漫長的國家經略開發,但自然人文環境仍然十分封閉,生產力水平低下,經濟、交通發展滯后并交互作用,造成地區與地區、族群與族群、溪洞與溪洞之間隔絕難通,長期被統治者目為 “化外蠻夷”之地。西南等地各民族的發展嚴重受制于封閉的自然人文環境,地處偏遠,自有君長,被秦漢至唐宋等朝以藩屬或羈縻治之,其經濟發展水平、政治歷史傳統與民族文化即使至元代也迥異于華夏—漢族和中原等地。這樣的情勢迫使元朝汲取歷朝制度文明的營養,依據邊疆民族治理的經驗教訓,創新國家制度體制,延續歷朝羈縻統治傳統,在云南等地中下層政權建設中 “參用土人”,成功地將西南等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整合到統一的國家政治共同體中,奠定了中國土司制度的雛形。
長期以來,我國西南等邊遠地區和各民族生產發展遲緩,生產力水平低下,物產資源豐富而利用有限,本地的風物特產與域外的生活用品、生產物資因環境閉塞和交通落后而流通困難,商貿活動停留在“以物易物”的低下水平,剩余產品的生產與流通嚴重不足,商業發展的規模有限。在此背景下,西南等地的地方民族首領因歷史因素或王朝國家的扶持,在封建王朝國家集權統治能力有限、軍政管控成本高昂等條件下,被元朝賦以職銜品級、軍事征調和朝貢納賦等義務,成為王朝國家的 “王臣”和獨霸一方的實際統治者,對領隸的土地與民眾擁有高度的自治權力和突出的割據屬性。由于各族民眾高度依附其上,西南等地的各族土司成為封建王朝強化統治、實現統一、穩定邊疆不得不倚重的對象和力量,他們有時能夠影響甚至操控地方民族政權與封建王朝的關系。
因此,元朝續遞王朝國家治統,囿于仍不充分的國家集權統治能力和高昂的軍政管控成本,針對西南等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的經濟、政治、社會與文化等發展狀貌,在大一統歷史框架和地方行省管理體制下,將地方民族政權 “參與土人”的建構方式發展成為國家整合的手段,對地方民族首領賦以政治、軍事和經濟等方面的國家義務,利用其對各族土民實行間接的國家統治,強化國家權力滲延,再次延續歷朝羈縻統治傳統,有效地彌補了國家集權統治能力有限、邊遠民族地區管控成本高昂的短板,成功有效地實現了王朝國家的整合。與此相應,西南等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的首領歸附順服元朝權威和國家治統,通過宣慰司、宣撫司等地方民族政權,保持與元朝的權力博弈和利益互動,在推動少數民族和民族地區的國家整合中,自保其權位、領地、人口和利益。由此可見,元朝根據自身政治影響、國家軍控能力和西南等地發展狀貌,在大一統歷史框架和地方行省管理體制下,通過強化 “土人為官”的形式,推進國家權力滲延和國家整合,確保封建王朝與地方民族首領的統治利益相互統一,有著深厚的原因和特定的條件。這秉持了歷朝羈縻統治的意識與傳統,客觀上促進了少數民族和民族地區的物產資源利用、社會政治演進、民族傳統變革和民族交流、交往、交融,為明清等朝進一步完善土司制度,強化國家整合和構建治理體系提供了成功范例。
秦漢至唐宋等朝羈縻統治實現制度化并日臻完備,但王朝國家并 “沒有將羈縻州縣視為一體,主客異形,結果未能完全形成一統的政局,出現了一些羈縻州縣永遠或暫時離異,造成了邊地的動蕩不穩?!盵4]元世祖忽必烈雄才大略,有掃清六合、混一車書的遠大志向,通過中統元年 (1260年)“即位詔”“建元詔”、中統五年 (1265年)“改元詔”、至元八年 (1271年)“建國號大元詔”等,明確傳遞出組建正統王朝、促進國家統一和維系民族關系的信號。
蒙古貴族入主中原之初,統一國家的治理本無成文規定的制度,為適應政權擴大、鞏固的形勢,只得沿襲被征服對象的現成制度,但凡能夠實現政權鞏固和國家治理的制度、舉措等均將其發展成為永久性制度。這就是元朝續遞國家治統后,續接秦漢至唐宋等朝羈縻統治傳統的歷史原因,統治者在制度創新和國家治理方面的窘迫使歷朝羈縻土官制度得以保留,并用之于國家整合的政治實踐中,首先在云南等地取得實效,后被推廣為元朝經略西南等少數民族和民族地區的重要制度。
蒙古族以 “蠻夷”之身入主中原并君臨天下,故元朝對待少數民族和民族地區的政策較為開明、平等。在王朝國家大一統歷史框架和地方行省管理體制下,設立云南行省,將原土酋控制地區設置19個萬戶府,選拔廉能者充任官職,其中包括土著出身的少數民族官員,即所謂 “土人參治”。此外,元朝對不歸附順服的少數民族及其首領曉諭情理,盡量不訴諸武力,承諾 “能舉眾來降,官吏例加遷賞。”[5]卷10世祖紀七通過上述策略和政策,元朝得以對西南等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實現間接的國家統治。
西南等地各民族因元朝相對 “懷柔開明”的民族政策,“翕然款服”,歸附王朝國家[6],首領得為國家“王臣”,這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國家與民眾、中央與地方的沖突風險,民族地區的社會秩序得以在各民族交流、交往、交融中漸趨深化和穩定。因此,元代西南等地的少數民族和民族地區在王朝政治勢能保持、國家權力滲延背景下,因科學務實的土人為官、世襲治理的民族政策,強化了土司自身與王朝國家的關系,在深化國家整合與國家認同的過程中,理順了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矛盾,促進了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的發展,鞏固了王朝社稷和國家統治。
在吸取秦漢至唐宋等朝羈縻制度和羈縻統治經驗教訓的基礎上,元朝在國家大一統歷史框架和地方行省管理體制下,將云南行省中下層地方政權建設中 “土人為官”的成功舉措,發展成為整合西南、中南和西北等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到王朝國家中的一種特殊地方政治制度,對 “內屬”“歸附”的少數民族或部落酋長或首領封以官爵,寵以名號,使其代表國家間接統治原有領地和民眾,將民族地區整合進國家版圖、少數民族首領整合進國家職官體系、各族土民整合為國家民眾,推動國家權力滲延、集權統治深化、中原文化傳播、民族地區開發和社會文化變遷,強化元朝的國家權威和民眾的國家認同。即 “稍與約束,定征徭差發之法,皆因其俗,使附輯諸蠻,謹守疆土,修職貢,供征調,有相仇者疏上,聽命于天子”[7],這為明清兩朝土司制度的完備奠定了基礎。
宋元易代,王朝國家的治統得以延續。蒙古族貴族主政的元朝延續歷朝羈縻統治傳統,在大一統歷史框架和地方行省體制下,推進國家權力向少數民族和民族地區滲延,將云南行省利用土人為官、“蒙夷參治”的成功舉措發展成為整合西南等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到王朝國家的一種特殊地方政治制度,通過“流土兼治”的方式,加強國家對西南等少數民族首領及其偏遠 “獨立王國”的駕馭與控制,完成了王朝國家整合[8]。相對于此前的土官制度,元朝在西南等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的國家整合中,利用地方民族首領實行間接的國家統治,是與前朝不同的一種特殊地方政治制度,雖仍是歷朝羈縻政治的延續,但國家權力滲延更加深入、王朝權威干預更加突出,國家 “在場”的意義更加凸顯,是為土司政治區分前朝土官政治的根本不同。因此,元朝利用土人為官,在西南等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的中下層地方政權建設中“參用土人”,是對國家制度體制創新和治理體系建構完善的重大飛躍,體現了國家權力更趨滲延的路向及王朝政治權威的干預。
元朝續遞王朝國家治統,在大一統歷史框架和地方行省體制下,通過土人為官和土流兼治的方式,完成了對西南等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的國家整合,推進了國家權力滲延,促進了少數民族 “內化”和民族地區 “內地化”,在國家治理體系能力建構完善和地方社會管控中,改造前代羈縻州縣,設置宣慰使或宣慰使都元帥、宣撫使、安撫使、長官、路總管府或軍民總管府土官、府土官、州土官、縣土官等地方民族政權,成為王朝國家在西南等少數民族和民族地區滲延國家權力和體現國家意志的重要憑借。據統計,元朝先后在西南等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設置大小土司數百家①據統計,元代土司總計如下:陜西行中書省所屬宣撫司2,安撫司1,招討司5;四川行中書省所屬宣撫司4,安撫司3,總管府1,長官司31;云南行中書省所屬宣撫司4,軍民總管府12,宣撫司3,路9,軍民府16,土知府知州9,及其他蠻夷長官;湖廣行中書省所屬宣慰司2,宣撫司1,安撫司14,土府5,土州56,土縣1,長官司364。其中或有品級低下未加統計和名稱有變而實為一家者。詳見李幹《略述元代土司制度中的幾個問題》,《民族研究》1984年4期。,主要集中在四川、云南、貴州、廣西、湖南、湖北等省。至元二十年 (1283年),四川行省討平 “九溪十八峒”后,根據土著酋長所領之地可以設官與其人之可入官者,大處為州,小處為縣,并立總管府,聽順元路宣慰司節制。另外,烏撒烏蒙宣慰司主管今云南昭通及貴州黔西、威寧等地的軍民事務,宣慰使司有湖廣容美宣慰土官田妥、湖南鎮邊宣慰司田氏等,宣撫使司有云南麗江路軍民宣撫司、播州軍民安撫司、新添葛蠻安撫司等,總管府有湖廣行省思明、太平、田州、鎮安、來安等路軍民總管府和欽州總管府,云南行省普定總管府等,土知府有云南行省普定知府容苴、湖廣行省乖西府知府阿馬、鄂西散毛府覃氏等。
元朝在國家大一統歷史框架和地方行省管理體制下,對西南等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通過 “蒙夷參治”等方法實現國家整合,除派遣流官直接統治外,延續歷代土官羈縻統治,效法宋代 “從俗而治”的傳統,在中下層地方政權建設中參用土人,充任地方政權的中上級官吏,把地方少數民族首領納入王朝國家的職官體系,利用少數民族首領實現對民族地區和各族土民的國家整合和間接統治,成為一種特殊的地方政治制度。
元代這種地方政治制度被后世稱為土司制度,具體內涵是中央政府賜予誥敕、印章、虎符、驛傳、璽書和金銀字圓符等信物,借助國家權力確認土司間接統治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權力的合法性。元代土司職銜從俗世襲,土司享有犯罪也 “罰而不廢”的特權;襲職以嫡長子繼承制為主,“子侄兄弟襲之,無則妻承夫職”,一般要報經中央政府批準,否則被視為無人臣禮,會被興師問罪,體現了元朝對少數民族和民族地區統治的強制性國家干預。至元十八年 (1281年),信苴日被元朝任命為云南諸路行中書省參知政事,烏撒烏蒙土官卜實任云南行省右丞,播州土司楊賽因不花任紹慶、珍州、南平等處沿邊宣慰使等。云南行省普定府知府容苴沒后,其妻適姑 “能宣力戎行”,亦被元朝任命為佩虎符的普定路總管府總管。由于朝貢納賦直接體現了對王朝國家的順服和歸附,元朝規定各族土司朝覲天子與貢獻繳納方物及租賦的義務,鑒于民族地區的人數、地畝不清,允準各族土司自行認納常賦。西南等地的部分土司為表現忠誠,也 “增輸”金銀、方物,尤其在國家處于戰爭狀態下還以金銀、糧草、牛馬和民夫等供給軍需,體現出對國家的歸附順服和對王朝的拱衛扶持,諸如 “從其請,減所部貢馬”等文獻記載顯示出土司朝貢本有慣例定額,體現了國家權威的存在和國家權力的影響②[明]宋濂《元史》卷17《世祖紀十四》記載:“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二月,金竹酋長騷驢貢馬、氈各二十有七,從其所請而減所部貢馬?!?。
為籠絡和誘導土司歸附順服王朝國家,元朝獎勸各族土司朝貢納賦的行為,或者因戰火災禍赦免或減半土司的貢納額度,或者給予土司朝貢物品價值更多的獎勵性回賜,使雙方保持政治關聯、權力互動和物資流通。歷史事實表明,元朝由于制度草創,對各族土司朝貢的人數最初未加限定,對按例如期朝貢的土司予以豐厚的回賜,懲處朝貢違例的土司,顯示了王朝國家對少數民族首領朝貢義務的干預。土司貢賦的鼓勵獎勸有效地強化了王朝國家與土司政權之間的政治聯系,促進了中央與地方的權力互動和利益博弈,體現了全國性封建統治的確立和國家權力的滲延,促進了西南等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的發展,標志著王朝國家對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的間接統治得以實踐和強化。
元朝任授地方民族首領品級不等的職銜,因 “以蠻治蠻”的國家策略及軍事力量的有限,允準各族土司擁有規模不等的土兵武裝,通過調兵從征以保疆拓土,或征御敵國、征夫筑路服役等以穩固統治和開發邊疆,讓少數民族及其首領承擔一定程度的國家義務,賦予其對內保境安民、拱衛社稷,對外征御敵國、護衛邊疆的職能,實現對西南等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間接的國家統治。“保境安民”以維護西南等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的統治秩序,“奉調出征”以維護國家社稷穩定和疆土完整、征討敵國和抵御外辱。西南等地各族土司的土兵武裝源于各族土民,通過漁獵等生產活動和專門校場以訓練擊刺沖鋒、演練戰陣和組織指揮協調,族屬差異使其有狼兵、土兵、羅羅斯軍等名稱,但其規模無從確知。元朝于至元十九年 (1282年)詔令思、播、敘及亦奚不薛等土司遣兵征伐緬甸,引發水西蛇節和宋隆濟等彝族土司的反抗,即調用播州等地土司軍隊予以鎮壓,恢復滇黔等地的社會秩序與國家統治。至元二十七年 (1290年),元朝設立烏撒路軍屯,以爨僰土兵114戶屯田戍守,讓土司及其領隸的土兵履行戍守以防衛邊疆的義務,體現其對王朝國家的認同與忠順。根據土司應調出征以考察其忠順,以戰功多寡來升遷獎賞,通過利用、限制和削弱土司勢力逐漸強化國家統治。
由于享祚時短,元朝創設實踐土司制度,各族土司的文教義務未能得到充分的履行,但國家仍然致力于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的中原文化傳播和學校教育的興起,強化中原文化的正統主體地位和儒家倫常涵濡水平,構筑中華民族與中華文化 “多元一體”和中國 “多元同創”的文化血脈,歷代土司和各族土民認同共享中原文化與儒家倫常。
元朝續遞王朝國家治統,在大一統歷史框架和地方行省管理體制下,在西南等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國家治理體系建構完善中,通過參用土人、土流兼治的方式,實現王朝國家整合,使王朝統治權威在名義上擴展到非漢族的民族地區中去,成為國家權力滲延的重要方式[9]。因此,元代土司制度的創設和實踐是中國古代政治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在中華民族制度文明中占有不可忽視的地位,對元朝的政治、經濟、民族等諸方面產生了積極的影響。
對王朝國家而言,元代土司制度的創設和實踐,成功地把西南等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整合到王朝國家中,在大一統歷史框架和地方行省管理體制下,設置行中書省、路、府、州、縣等政權機構,在少數民族和民族地區強化中央集權統治和國家權威影響。由于土司成為元朝的地方行政機構,土官成為國家的地方官員,中央政府可能直接干預土司區的社會生活[10],根本改變了此前王朝國家籠絡松散的懷柔藩屬關系,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少數民族和民族地區帶給王朝國家動蕩、割據的風險,社會比較安定,經濟有所發展,具有維護和鞏固祖國統一的作用,也對阻隔邊疆戰禍蔓延和拱衛內地封建政權發揮了藩籬作用。
元朝對西南等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實現國家權力滲延和國家整合,體現了中央政府對地方行政和社會事務的組織管理職能,通過推行站赤驛道辟設、駐軍屯田等方式,帶動了物產品種資源、生產技術工具的傳播推廣,促進了民族地區的經濟發展和各民族的交流、交往、交融,加強了內地同邊疆的經濟聯系,推動了各民族的共同發展,不斷地把少數民族與民族地區和漢族與內地日漸納入共同的緊密的經濟、文化生活,“各民族人民共同勞動,共同生活,緊密的經濟聯系和友好相處,形成了各民族間相互依存彼此融合的關系”,使各民族共同享受王朝國家 “海內既一”的政治 “紅利”和皇帝 “子民元元”的待遇,共同推動元朝經濟和文化的發展[11]。
元朝續遞王朝國家治統,在大一統歷史框架和地方行省管理體制下,采取務實的民族政策,創設土司制度,促進了元朝國家整合,為明清時期的國家整合問題提供了有效的范例和制度的理論支持。朱元璋在建立明王朝的過程中,對元代所封的土官,均采取 “西南蠻夷朝貢,多因元官授之”的策略[12]??梢姡鷦撛O的土司制度有效地將西南等少數民族和民族地區納入到國家政治共同體中,并在不戰爭、不流血的前提下,有效地維護和鞏固王朝國家的統一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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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 超]
K247
A
1674-3652(2016)06-0001-06
2011-08-05
國家社科基金資助項目“烏江流域歷代土司的國家認同研究”(10XMZ013)。
彭福榮,男,重慶涪陵人。教授,碩士生導師。主要從事民族歷史和地域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