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德
我和1931年出生的陳遼相識于1957年7月,地點在南京軍區文化部文藝科辦公室。那次相見,是陳遼應文藝科副科長、小說《柳堡的故事》(后拍成電影)作者胡石言邀請來交談文藝評論工作。我當時在文藝科當記者,是胡石言副科長介紹我和陳遼相識。自此,我和陳遼常有來往,對他的了解逐步加深。我和他同是江蘇海啟人,同是1945年日本無條件投降前參加新四軍,同在第三野戰軍參加多次作戰行動,1955年同被授予大尉軍銜,先后同在江蘇作協工作過。因此,陳遼在我心目中是我的戰友。他在事業上取得的突出成就使我由衷敬佩。他于1946年發表第一篇文學作品,1951年發表第一篇文藝評論文章,截至2007年,他出版專著、論著、論文集26部,主編并參與撰寫著作15部。他曾任江蘇省社科院文學研究所所長,后為該所資深研究員。其著作獲省、部級以上獎項8次。1986年,他被國家授予“有突出貢獻的專家”稱號,1991年獲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
從2005年起,陳遼開始著手寫作《文緣:我和文壇百家》這部重要著作。2007年5月,該書由香港作家出版社出版后,他寄贈我一本,我翻閱該書目錄,見到有《我和楓亞》(楓亞是我的筆名)一文,并收入他對我的長篇小說《揚子百年記》的評論文章(刊于《文藝報》)。陳遼在《文緣:我和文壇百家》的“前言”中說:“六十一年來,我與之接觸過的作家、學者、專家、評論家不下一千人;相知較深的在一百人以上,這是文緣。”“中國文壇的風風雨雨,多少在我身上有所折射;我國的文學成就,在我相識、相知的友人中,有所表現;我國文學所經歷的曲折道路及其缺失,也在我認知的作家作品中有所觀照。因此,我從2005年起,決定寫《文緣:我和文壇百家》這本書。”幸運的是,陳遼趕在2007年便寫完了一百篇文章。在這百篇文章中,我選讀了陳遼所寫的我所認識和交往較多的一些作家,感到非常親切。
他在《我和艾煊》一文中評價:“艾煊是一個善于發現美的作家”,“巧于把生活美轉化為藝術美”,“表現美的散文,又是美的表現的散文,這就是艾煊的散文美”。陳遼和李進有著特殊的感情聯系。1957年,陳遼被錯劃成中右,要離開部隊轉業地方,省文聯領導人李進調閱檔案后認為陳遼沒什么問題,即安排陳遼在省作協辦公室當了秘書,陳遼感慨地說:“假如不是李進當年‘特批我到省作協工作,我的后來的大半生可能是另一種命運了。”艾煊于2001年9月去世后,李進寫了一首詩給陳遼一閱,其中一句:“罕遇還存進與遼”。這是講省作協艾煊、鮑明路、顧爾鐔、魏毓慶等老同志先后離世后,只存李進和陳遼了。孰料一年以后,八十高齡的李進也不幸去世,省作協老班子只剩下陳遼一人了。陳遼說:“寫到這里,我雙目眩然,不禁淚下。”在百篇文緣文章中,罕見陳遼寫到自己落淚。陳遼和顧爾鐔相識相知四十一年,老顧對他的思想幫助甚多,例如,陳遼被錯劃中右后,一度奉行“夾著尾巴做人”的信條,老顧開導他:“人活在世上,就得堂堂正正、氣氣派派地活著,該說的就得說,怎能夾著尾巴做人?”陳遼說:“經指點,我力圖改變自己,主動找工作做。自己感覺又重新站立了起來。”陳遼對顧爾鐔善于思考有鮮明印象,稱顧爾鐔是作家、劇作家中少有的“思想者”。陳遼講到和石言的交往,他論述過石言的《柳堡的故事》在藝海上幾次浮沉。對新時期以來石言的文藝思想和文學創作概括出了三個特點:堅持四項基本原則,但絕不思想僵化;真正做到高揚主旋律,又堅持多樣化;堅持用現實主義方法創作作品,但他的現實主義是開放的現實主義。
陳遼與陸文夫相識數十年,為陸文夫的《獻身》《小販世家》《圍墻》等獲獎名作寫過多篇評論文章。但陳遼認為,從1986年起,陸文夫在創作上再也沒有實現對1978-1985年優秀作品的超越。陳遼說:“假如他不當‘官,又有很多時間過細讀書……一定會在1986年后寫出比1985年前更好的作品。”陳遼對高曉聲《李順大造屋》等名篇作過深入研究,指出高曉聲從人物命運出發提煉思想主題的方法,是符合從生活到創作,從實踐到認識,從生活真實到藝術真實的客觀規律的。陳遼還分析了高曉聲以敘述為主的語言藝術特點。陳遼對鳳章的創作評述:給老百姓畫像,幫老百姓說話,為老百姓請命,這是鳳章半個世紀來創作長盛不衰的一大原因。陳遼講到詩人沙白時說,六十三年來,沙白的詩創作走過了“葦笛—號角—葦笛”的獨特道路,過去沙白吹葦笛,是耐得寂寞,如今吹葦笛則是獨享寂寞。陳遼對憶明珠的評介突出了憶明珠的淡泊名利。文中還講了一個細節:有位客人感嘆自己這輩子一直是夾著尾巴做人,憶明珠說:“到老該翹起尾巴做文了!”講到楊旭,陳遼斷言:“楊旭的長篇小說《經緯堂》將葆有長遠的藝術生命力。”講到趙本夫,陳遼說:趙本夫是個很有政治頭腦、很有政治見地的作家。趙本夫具有別的小說家很難同時做到的五個“獨”:獨有的小說領地;對生活獨到的新發現;創造了有“獨立”精神的人物形象;藝術構思的獨特性;獨創一種蒼涼、悠然的藝術風格。
陳遼在《文緣:我和文壇百家》一書中寫到的作家,我所認識、熟悉的除了上述諸位,還有施子陽、李克因、王昊、黎汝清、方之、劉振華、宋詞、張弦、龐瑞垠等,我不一一轉述了。
俗話說:“有緣千里來相會。”陳遼六十一年來結識、交往并與之建立感情的作家、專家、學者有那么多,遠不止“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陳遼把這看作是他的一種“文緣”,這彰顯了他內心的博大仁厚,沒有一絲一毫的“文人相輕”。而且,他自知來日無多,搶在年高體衰的晚年,一位一位、一字一句、一篇一篇寫出百篇之多,留給了文壇。他的這種寶貴精神,真讓人太感動了!
戰友陳遼同志于2015年12月2日因病猝然離去,我在悲傷的心境中寫作這篇紀念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