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峰
(南京政治學院 馬克思主義學院 江蘇 南京 210003)
?
馬克思接受媒體采訪時兩個對立觀點的文本解讀*
孫峰
(南京政治學院 馬克思主義學院江蘇 南京 210003)
摘要:馬克思晚年接受媒體采訪時提出的觀點看似對立,實則統一,其在不利輿論下應對媒體質疑的策略性回答,是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批判理論關照工人現實境遇、揭露資本主義民主政治虛偽性的結果。馬克思的真實意圖在于,指明政治行動與暴力革命對立統一中的工人階級解放道路,即既不能放棄政治行動,也不能依附于資產階級進行單一的和平斗爭,更不能在條件不成熟時采取任何形式的暴力行動,要根據社會經濟發展的一定歷史條件,把工人階級自己的政治行動作為革命的階段性任務,為最終使用暴力這一終極“加速”手段打下扎實的思想、組織和群眾基礎。
關鍵詞:馬克思 工人階級 革命策略 政治行動 暴力革命
1871年7月,馬克思在接受美國紐約《世界報》駐倫敦記者R·蘭多爾采訪時指出:“在英國,顯示自己政治力量的途徑對英國工人階級是敞開的。在和平的宣傳鼓動能更快更可靠地”“贏得政權”,那么,“舉行起義就是發瘋。”[1](P611)然而,當記者最后對英國工人階級單憑和平方式就能贏得政權的途徑表示樂觀時,馬克思又提出了截然相反的看法,認為英國資產階級只要還“壟斷著表決權,總是表現得很愿意接受多數做出的決定”,但是,當它在“生死攸關的問題上遭到多數否決時”,就會對工人階級發動“新的奴隸主的戰爭”。[1](P617)單從字面理解,馬克思晚年似乎提出了兩個完全對立的觀點。究竟該如何解釋其行為?或言,在英國工人階級斗爭方式的問題上,馬克思究竟持何種觀點?對此,筆者擬通過整體性解讀采訪全文及相關文本,解開上述看似對立的觀點,并還原馬克思晚年在英國工人階級斗爭方式上所持的立場觀點。
要解開上述謎團,必須首先還原馬克思前一句話的真實語境。當時歐洲大陸流傳一種謠言,認為第一國際(以下簡稱“國際”)暗中操控了工人運動,甚至資助了巴黎公社革命,“有著兩副面孔,一副是工人和善憨厚的微笑,另一副是陰謀家猙獰可怕的兇相”。[1](P609)記者開門見山地提出了這一尖銳話題,并步步逼問,希望馬克思予以解釋。面對記者的質疑,馬克思認為這是對國際性質的誤解,反駁指出“與其說國際是指揮力量,不如說它是聯合的紐帶”,目的是“通過贏得政權來達到工人階級的經濟解放”,[1](P611)進而“改造社會”。[1](P612)但是,采取什么方式,都是英法等國工人階級自身的選擇,國際決不會對其下達什么命令,甚至無法提出建議。“巴黎的起義是由巴黎工人發動的”,雖然其組織領導者“往往又是國際協會的會員”,但“協會本身決不能對他們的活動負責”。[1](P610)不過,由于工人階級“面對日益增長的財富仍然貧窮不堪,面對日益奢侈的世界仍然處境悲慘”,“肉體和精神都受到摧殘”,因而國際對所有工人運動“寄予同情,并在自己章程所規定的范圍內給以援助”。[1](PP611~612)例如,對于罷工,通常不需要什么援助,并且資金都是來源于工人“自己或與他們有更直接聯系的團體”,國際只是把罷工消息告訴會員,使會員“知道罷工斗爭的地方對他們來說必須是禁區”,除非工人的“處境非常困難而且罷工是協會所贊同的”,[1](P609)國際才從公積金中撥款接濟。
可見,馬克思意在表明:所謂“陰謀論”是根本站不住腳的,國際并不是那種為少數人謀利益的非法的集權政府。因為,第一,“協會是一個公開的組織”,其“活動的最詳細的報告都是公開發表的”;[1](P611)第二,國際充分尊重各國工人階級自身對斗爭方式的選擇,“并不規定政治運動的形式”,只要求“朝向一個目標”[1](P612)——工人階級起來掌握自身的命運;第三,國際的工作不是操縱工人運動,何況也不能從中“得到什么好處,倒是容易受到損失”;[1](P612)相反,只是圍繞工人階級共同的奮斗目標而在不同工人組織之間“建立充分的團結”。[1](P612)
可見,從全文相關支撐語境來看,馬克思的第一句話并非其革命策略觀,而是針對當時不利于國際的輿論,面對媒體的質疑,從維護國際的聲譽出發,闡明國際性質時所舉的例證。正由于此,為了避免答記者問的內容因公開發表而誤導工人階級,馬克思最后指出,英國工人階級指望完全依靠和平斗爭方式——“利用講壇和報刊進行宣傳鼓動”,[1](P617)以便在國會中獲得多數選票支持來贏得政權,實際上是根本。然而,必須追問的是:對于當時議會民主制最發達的英國,為什么工人階級通過和平斗爭方式訴求自身權益會遭遇“新的奴隸主戰爭”?馬克思否定記者的樂觀看法,根本原因何在?或言,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馬克思作出了如此堅定的判斷?
事實上,馬克思的上述判定是源于其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批判理論關照工人的現實境遇,進而揭露資本主義民主政治虛偽性的結果。
早在19世紀50~60年代,馬克思就以英國為藍本,在剖析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演化邏輯與外化表現過程中,對資產階級反人民的本質有了清醒的認識。在馬克思看來,伴隨勞動社會生產力的高度發展,資產階級在無止境追逐剩余價值的貪欲驅動下,逐步建立起其特有的經濟強制力占統治地位的生產方式,[2]即首先把商品等價交換原則運用于“人”本身——使勞動力成為商品,以確立資本對無酬勞動形式上的支配權;進而通過技術革新創立相對剩余價值生產方式并使之主導社會生產,以迫使勞動實質隸屬于資本,為貨幣轉化為資本奠定永固性基礎;最后通過“商品化”手段拓展資本對無酬勞動的控制權,構建起“文明、隱蔽”的剩余價值分割體系。馬克思認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這種特質決定其社會形態具有鮮明的“奴役性”,即“資本”取代“人”成了“現代社會”的主體,工人則徹底喪失了生產的主體性,淪為人格化資本增殖的“役畜”和工具。所謂“提高勞動生產力的勞動組織”,如“工場手工業分工”“工人終生固定從事某種局部操作”“局部工人絕對服從資本”等,[3](P412)特別是“發達的、同資本主義基礎上的機器生產相適應的勞動組織”[4](P400)即工廠制度,本質上是為資產階級的特權——無酬勞動支配權——服務的。正由于“現代統治階級的特權以及對工人階級的奴役,都同樣是以現行的勞動組織為基礎的,現代統治階級當然要用它擁有的全部工具(其中之一就是現代國家機器)來維護和支持現行的勞動組織”。[5](P126)進一步而言,為了維系“現代工商業的利益和以現代工商業為基礎的社會關系”,資產階級可以不惜放棄“社會生產力組織在其始初階段只賦予唯一的一個階級的特權”,[6](P47)即讓渡一部分無酬勞動支配權給舊勢力,以達到與之聯合鎮壓工人運動的目的。如19世紀30~40年代,英國工人掀起的憲章運動由于觸及資產階級權益和資本主義生產關系,憲章派領袖被政府當局關進監獄,其組織被強行解散,“工人階級到處被排除在法律保護之外,被革出教門,受到‘嫌疑犯處治法'的迫害”,工廠主不僅公開“反對十小時工作日法令,而且反對1833年以來力圖對勞動力的‘自由'榨取稍加限制的一切立法。這是一次縮小型的‘維護奴隸制的叛亂',這次叛亂蠻橫無恥,瘋狂已極,持續了兩年多,而這樣做是十分便宜的,因為叛亂的資本家只是用自己工人的生命進行冒險”。[3](P329)
正是源于對資產階級本性的深刻判定,馬克思晚年敏銳地洞察到,盡管在19世紀60~70年代的英國,工人階級獲得了普選權,以普選制為基礎的代議制得以普遍推行,但英國民主政治這種較之早期的“進步”,只是為了緩和階級矛盾,消解再度高漲的工人運動,維系和鞏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以及與之相適應的生產關系和交換關系,從而決定其民主形式帶有鮮明的虛偽性。具體而言,為了“防止工人階級擁有自己的議會代表”,[7](P697)進而在議會中占有多數席位而贏得政權,英國資產階級“頑固地拒絕付給議員們薪金”,從而使工人進入議會實際上成了一件“可望而不可及”的事,因為工人只能靠“自己勞動賺來的生活資料”[7](P697)生存。可見,普選權不過是“被當做議會批準神圣國家政權的工具,或者被當做統治階級手中的玩物,只是讓人民每隔幾年行使一次,來選舉議會制下的階級統治的工具”。[1](P196)正因如此,馬克思才斷然否定了記者的樂觀看法,認為如果工人階級只通過宣傳鼓動來爭取多數議會代表的支持,那么,早在“一邊倒”情況出現之前,資產階級就會對其發動“新的奴隸主戰爭”,重演與舊勢力聯合鎮壓工人階級的歷史暴行。
通過上述分析不難看出,馬克思晚年是反對英國工人階級完全依靠和平斗爭方式來奪取政權的。不過,馬克思并不認為英國工人階級應立即起來開展暴力革命,因為早在1950年他就已經指出:“在資產階級社會的生產力正以在整個資產階級關系范圍內所能達到的速度蓬勃發展的時候,也就談不到什么真正的革命。只有在現代生產力和資產階級生產方式這兩個要素互相矛盾的時候,這種革命才有可能。”[8](P176)顯然,由于第二次科技革命所帶來的生產力的巨大進步,70年代的英國正迎來一個新的經濟繁榮期,進入了穩定上升的發展階段,因而對于英國工人階級而言,開展暴力革命的時機并不成熟。既如此,英國工人階級究竟應采取何種革命策略才能最終奪取政權?對此,馬克思究竟是怎么看的?如若不對此加以發掘,則意味著馬克思通過其創立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批判理論而導引出的暴力革命思想并不具有歷史邏輯的合理性,從而前文所提及的馬克思的兩個對立觀點仍然無法得到根本性解決。
馬克思的革命策略觀集中體現在《卡·馬克思關于工聯的發言記錄》《卡·馬克思關于工人階級的政治行動的發言記錄》《馬克思致弗·波爾特》《倫敦代表會議決議》《馬克思致弗·阿·左爾格》《紀念國際成立七周年》《政治冷淡主義》以及《巴枯寧“國家制度和無政府狀態”一書摘要》等文本中。這些文本反映出馬克思晚年意在號召英國工人階級開展自己的政治運動,為暴力革命積蓄力量、創造條件。因為,當時的英國工人階級不僅奉行改良主義,而且在政治行動問題上存在分歧,一部分人認為進入議會“是一件無足輕重的事”,[7](P697)特別是工聯領袖在資產階級的收買培植下,頒布章程明令禁止“工聯干預政治”,[7](P695)致使工聯成了資產階級控制工人運動的工具。盡管工聯“在國際的影響下才采取了政治行動”,[7](P695)但僅限于“調和”范圍內的經濟和法律斗爭;另一部分人則正好相反,但由于政治上不成熟,成了“統治階級手中的玩物”。[5](P369)
馬克思認為,英國工人要實現自身的徹底解放,首先必須作為一個階級來行動,建立與“一切舊政黨不同的、對立的政黨”。[1](P228)這是保證革命勝利和建立沒有階級的社會的必要條件。并且,只有工人階級政黨成長為一個成熟的組織,才足以對在工人階級面前聯合起來的資產階級及一切舊勢力“進行決定性攻擊”。[5](P369)為此,英國工人階級政黨,一是要“從現代社會中索取”[1](P341)包括經濟斗爭和法律斗爭在內的一切現實的斗爭手段,使這些手段發展成為一種“具有普遍的社會強制力量的形式”;[5](P369)二是要善于開展議會斗爭,選出自己的代表進入議會,利用“在議會講壇上講話的機會”,[7](P697)“不斷地進行反對統治階級政策的鼓動(并對這種政策采取敵視態度),從而使自己在這方面受到訓練”,[5](P697)從而在工人階級中“建立巨大的威信”;[7](P697)三是要“善于變通,直接為農民做很多事情”,[1](P404)為奪取政權打下堅實的群眾基礎。簡言之,在馬克思看來,英國工人階級政黨既不能忽視政治行動的重要作用而重蹈空想社會主義者的歷史覆轍,也不能盲目相信普選權的作用,而像德國工人階級領袖那樣患上“議會迷病癥”,[9](P391)指望借此贏得政權。相反,要將政治行動作為推動工人階級政黨在思想和組織上不斷成熟、贏得人民群眾廣泛支持的階段性革命任務。因為在馬克思看來,“徹底的社會革命是同經濟發展的一定歷史條件聯系著的,這些條件是社會革命的前提”。[1](P404)也就是說,一方面,“只有在工業無產階級隨著資本主義生產的發展,在人民群眾中至少占有重要地位的地方,社會革命才有可能”。[1](P404)另一方面,政治行動是“同舊社會相適應的”、“在舊社會的基礎上進行”[1](P408)的,以至于包括資產階級在內的舊階級、舊社會組織,以及“作為階級斗爭和階級存在的基礎的經濟條件”[1](P403)并沒有消失,工人階級也遠沒有建立起包括新的勞動組織在內的一切組織,從而單靠和平的政治行動并不能徹底敲響資本主義私有制的喪鐘。因此,當“由資本形成的一般的社會權力和資本家個人對這些社會生產條件擁有的私人權力之間的矛盾,越來越尖銳地發展起來”,[10](P294)從而使“生產資料的集中和勞動的社會化達到了同它們的資本主義外殼不能相容的地步”[3](P874)即革命時機到來時,工人階級政黨就必須發動群眾“使用一些在它獲得解放以后將會放棄的手段”[1](P408)——“在戰場上爭得自身解放的權利”,[1](P619)并在奪取政權后“用暴力來消滅或改造”舊經濟條件,并且“必須用暴力來加速”“改造的過程”。[1](P403)
可見,單憑經典文本中的某一句話是不能判定馬克思的革命立場觀點的。在英國工人階級革命道路問題上,馬克思晚年運用辯證思維邏輯與客觀歷史邏輯相統一的方法論,闡明了政治行動與暴力革命的對立統一性。具體而言,馬克思認為,資產階級在其自身歷史發展進程中所表現出的極強控制力以及反人民的本性,決定工人階級要把“以社會的生產經營為基礎的資本主義所有制轉化為社會所有制”必然是“一個長久得多、艱苦得多、困難得多的過程”,[3](P874)何況“英國是資產階級世界的締造者”,[8](P175)因此,工人階級必須立足這一歷史現實,把政治行動——建立獨立的政黨、開展經濟斗爭和法律斗爭特別是議會斗爭作為革命的階段性任務,為最終使用暴力這一終極“加速”手段打下扎實的思想基礎、組織基礎和群眾基礎。總之,馬克思晚年認為,那種割裂政治行動與暴力革命內在聯系的做法——要么放棄政治行動,要么完全依賴和平斗爭方式如議會斗爭、宣傳鼓動等,要么在條件不成熟時采取任何形式的暴力行動——都必將以失敗而告終。
總之,馬克思晚年接受媒體采訪時提出的觀點看似對立,實則統一,其在不利輿論下應對媒體質疑的策略性回答,是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批判理論關照工人現實境遇、揭露資本主義民主政治虛偽性的結果。馬克思的真實意圖在于,指明政治行動與暴力革命對立統一中的工人階級解放道路,即既不能放棄政治行動,也不能依附于資產階級進行單一的和平斗爭,更不能在條件不成熟時采取任何形式的暴力行動,要根據社會經濟發展的一定歷史條件,把工人階級自己的政治行動作為革命的階段性任務,為最終使用暴力這一終極“加速”手段打下扎實的思想、組織和群眾基礎。
[參考文獻]
[1]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3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2]孫峰.社會歷史整體視角下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J].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11(04).
[3]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7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
[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0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
[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2.
[7]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7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3.
[8]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9]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4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
[10]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7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責任編輯:曹李海
中圖分類號:A811.3
文獻標識碼:A
DOI:10.3969/j.issn.1003-4641.2016.03.02
*本文得到國家社科基金“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邏輯與歷史邏輯研究”(14BKS021)子項目“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的科學社會主義本質”的資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