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亞

庭審中,周培芳不認罪,他稱自己沒有利用職務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所收錢款均為借款。但法院經審理后認為,周培芳的行為已構成受賄罪。部分錢款雖然形式上表現為借款的方式,但不能掩蓋權錢交易的本質,周培芳所得款物均應計入受賄數額
1963年出生在浙江海鹽農村的周培芳,進京后一直在政府機關工作,雖說不是從此扶搖直上,但仕途也頗為順利,從2001年至2014年,周培芳歷任北京市海淀區市政園林服務中心黨委副書記、主任,北京市海淀區市政市容委黨組副書記、常務副主任,后升至主任、海淀區交通委員會主任。
周培芳父母早已在海鹽過世,老家有兄弟姐妹7人,大部分都還在海鹽老家務農。周培芳自己的家庭則是眾人羨慕不已的:妻子在某部委研究院供職,獨子在國外留學。如果不是走上犯罪的歧途,周培芳無疑是老周家最有出息的一個。
然而,2014年9月18日,北京市紀委通報了市政市容建設管理領域嚴重違紀違法的4起案件,其中包括由北京市檢察院第三分院反貪局立案偵查的海淀區市政市容管理委員會(以下簡稱市政市容委)主任周培芳受賄300余萬元案。但這次通報的涉案金額,只不過是后來查明的周培芳受賄數額中一小部分。
收受手表和現金 幫助他人中標
時間回溯到10年前,2004年,周培芳時任海淀區園林中心主任,在一次偶然的情況下,通過朋友認識了盛行洋國際機電設備工程科技開發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盛行洋)老板李文靖。李文靖的盛行洋公司主要經營機電安裝,包括空調、電梯安裝等,他認為沒準以后哪天就需要這位主任“幫襯”,所以此后一直和周培芳保持聯系,。
過了兩年,海淀區園林中心新建成了一棟名為“萬柳新貴”的樓。有一次在和李文靖打完球回來的路上,周培芳告知他,萬柳新貴的空調似乎不怎么靈光,讓李文靖來看看。李文靖覺得這是一次表現的機會,便迅速利用手中的資源,給大樓空調改造提出方案,并且手腳麻利地將改造工作完成。
這件事之后,李文靖在政府采購網上看到某橋梁上有個照明工程,標的50余萬元,該項目正好處于周培芳的管轄范圍內,于是李文靖便聯系周培芳,希望拿下這個項目。后在周培芳的運作之下,盛行洋公司順利中標。
這幾番交道打下來,李文靖覺得應該對周培芳“表示表示”,一來感謝周培芳多次幫忙,二來借機拉近些關系,好讓周培芳以后能對自己的生意能更加照顧。于是李文靖在2009年左右,送了周培芳一塊價值10萬的芝柏手表。不知是這塊手表起了作用,還是周培芳的膽子變大,他對李文靖的關照確實越來越大。
2012年6月至7月,此時已經是市政市容委主任的周培芳,正在準備為中關村大街景觀照明計劃實行招標,該工程涉及多個標段,且每個標段只能有一家公司能中標。李文靖得知后認為這是個賺錢的好機會,于是便向周培芳要下兩個標段,并告知周培芳他會以盛行洋公司名義和借用的京電電器公司的名義投標。周培芳同意,隨后打電話給工程的具體負責人——海淀區市政市容副主任張霞云,交代張霞云“安排盛行洋公司和京電電器公司參加招投標”。張霞云案發后的供述中表示,如果是正常的參加招投標,只要走正常程序買一份標書就行,根本不需要主任親自打電話。于是,在周培芳暗中指示下,兩個公司均順利中標,一個標段標的近200萬,另一個更是高達600余萬。
照明工作很快推進并完工,李文靖又賺上了一筆。2013年10月,李文靖在北京金融街再次花費10余萬購買了一塊芝柏女表,隨后約請周培芳在附近喝茶,期間將手表和一套熊貓紀念幣一并送給周培芳。李文靖此舉一來表示感謝,二來希望周培芳能夠盡快把照明工程的尾款結清。周培芳滿口答應。
2014年1月中旬的一天,周培芳和李文靖在海底撈火鍋城吃飯,過程中,周培芳提出自己想和老婆離婚,自己搬出來住,買房還差100萬。李文靖聽聞后,主動說可以幫忙湊湊。過了幾天,李文靖用自己的個人賬目分別從農商行的兩處分行各提取50萬,然后打電話告訴周培芳,錢已經準備好,讓其方便時過來取一下。當天下午,周培芳開車來到盛行洋公司的地下車庫,李文靖把高爾夫球包放在了車后座上。李文靖表示,這100萬周培芳沒有打過任何欠條,他也不會主動問周培芳要這筆錢。
合開公司購置千萬房產
和北京睿豪酒店物業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睿豪公司)總經理人郭登達相比,李文靖就顯得有些“小打小鬧”。2004年至2013年間,周培芳共收受睿豪公司出資購買的價值17萬元的本田轎車一輛,以及郭登達給予的500余萬元錢款。
周培芳與郭登達的相識也是在2004年,當時還未建成的萬柳新貴大廈正在進行相關招商和物業管理項目的對外招標,郭登達通過朋友認識了周培芳,稱想承接新貴大廈的項目。其實,此時的周培芳已經在相關項目上動了別的心思,他想自己在這個項目上分一杯羹,只不過一直沒找到“合作”對象,當郭登達找到他時,他便想試試能不能找到突破口。于是,他便向郭登達提出,希望專門組建一個新公司來經營管理萬柳新貴大廈,并且他本人要在這個公司中占據股份。
雙方一拍即合,北京睿豪酒店物業管理有限公司就此成立,并順利中標萬柳新貴大廈經營管理項目,簽訂了15年的合同。該公司注冊資本100萬,周培芳在其中占股30%,由一個名叫張曉明的朋友為其代持。案發后,據時任海淀區園林中心經營管理部部長任志晨回憶,當時萬柳新貴大廈經營管理項目的招標,是按照周培芳的意思,采用了邀請招標方式,而不是公開招標,這并不符合有關政府采購的規定。而且后來任志晨才知道,當時在參與評標的幾個專家中,有一個竟然就是郭登達的妻子肖露,所謂的評標不過就是走個過場。
公司成立之后,一般每年年初,周培芳都會聯系郭登達,詢問一下睿豪公司的收益情況,但一般都不會把分紅拿走,他對郭登達表示,所有的收益都暫時放在公司賬面上,等他需要的時候再取走。2009年,周培芳用兒子周伯仁的身份,購買了昌平一處別墅,便以向睿豪公司借錢的名義,提走了400余萬,實際上就是把他收益的部分拿走。
周培芳提錢很小心,要求把這400多萬分成三張支票,其中一張由睿豪公司開具,另外兩張通過睿豪轉賬到別的公司,再以其他公司的名義開出。只不過,這三家開具支票公司的實際控制人都是郭登達。周培芳就是用這種左手換右手的方式,企圖隱瞞資金的真實來源。
除了這次之外,周培芳還多次利用睿豪公司的名義,完成他本人不方便出面的事情。2007年,周培芳向郭登達提出給趙曉明買一輛車,便于日常工作,郭登達照辦,用公司財產購買了一輛價值17萬元的本田橋車。2013年3月,周培芳親戚找他借錢,用于在遼寧省葫蘆島市購房,周培芳便將62萬元款項,從睿豪公司賬戶上分批次轉入郭登達的賬戶下,然后通過郭登達將錢打給自己的親戚。2013年年底,周培芳看中一處萬科如園的房子,總價大概1400萬元左右,他考慮到自己是國家工作人員,不便購置如此巨額的財產,便指示郭登達出面,以睿豪公司的名義,購下該房產。
以借條名義掩蓋受賄事實
在涉案的三家公司負責人中,萬志書和周培芳結識的時間最長,他們的妻子是同一屆的大學同學,兩人在1991年便相識。后來,萬志書從地鐵公司辭職下海,成立北京祥云照明設備安裝有限公司,在海淀園林中心承接過不少項目。
2009年,負責北京地鐵6號線建設的一名副總孫健知道萬志書和周培芳相熟,便打電話給萬志書,說6號線的幾個站點涉及樹木移伐恢復工程,想請他與周培芳協調,幫忙加快審批手續。并承諾事成之后,可以分五路居和花園橋站的樹木移伐項目給萬志書運作。
按照正常流程,涉及樹木移伐恢復工程的申報審批過程,需要由地鐵軌道交通公司或具體負責施工的單位現行上報材料,再由區園林局有關科室以及下屬的有管轄權的綠化隊協同建設單位、施工單位一起去現場核實。經過多方核實后,再由區園林局辦理手續,最終上報市局審批。但是,在周培芳的運作之下,這些復雜嚴謹的手續均形同虛設,很快就被辦理下來。萬志書也按照之前的約定,拿到了孫健承諾的項目。
但萬志書的公司并沒有園林綠化的相關資質,所以他找來了具備資質的龍一公司,并和龍一公司老板談好:借用其公司的資質完成項目,具體的工程實施由海淀區園林局下屬的綠化三隊來完成。項目開始后,先有綠化三隊去現場評估承包兩個項目所需費用,報價2000萬,再由龍一公司將報價交給發包方北京城建公司和地鐵公司進行談判。談判結果,北京城建公司和地鐵公司將發包價格降至1660萬。然后,在周培芳的授意下,綠化三隊直接將承包費用降到1200多萬。于是,在工程完成后,發包方給付了1660萬,余下的400多萬,龍一公司分得130萬的管理費,萬志書分得剩下的近300萬的錢款。而這將近300萬,最終落入了周培芳的腰包。
而在收取這筆錢時,周培芳仍然不忘以借為名,依然是分成幾張支票獲取。萬志書表示,給周培芳這筆錢,一是周培芳確實在樹木移伐恢復工程審批過程中幫了忙,二是為了感謝周培芳多年來的照顧,祥云照明公司承接北土城元大都遺址的照明工程、昆玉河東岸的市政照明工程等項目時,周培芳都幫了不少忙。所以,萬志書從來也沒想過要周培芳還錢,周培芳也從來沒提過要還錢。
2014年春節左右,周培芳給萬志書打電話,讓他來自己的辦公室一趟。萬志書如約而至,周培芳便將準備好的借條交給他,并讓他直接簽字,借款期限5年,落款時間2009年。萬志書事后供稱,這張借條不屬實,因為之前周培芳跟他說過,他被調查了,寫借條就是為了在接受調查時,以借條的名義掩蓋他要錢的事實。
市政市容成腐敗新領域
2015年5月,周培芳東窗事發,因涉嫌受賄罪被司法部門羈押。2015年6月,北京市第三中級法院開庭審理了周培芳受賄一案。
北京市檢察院第三分院指控,2004年至2014年間,周培芳利用職務之便,先后為3家單位中標、拿項目提供幫助,并收取現金、手表、汽車、房子等經濟利益,折合人民幣1700余萬。
同年7月,北京市第三中級法院一審以受賄罪判處周培芳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在庭審中,周培芳不認罪,他稱自己沒有利用職務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所收錢款均為借款。但法院經審理后認為,周培芳的行為已構成受賄罪。部分錢款雖然形式上表現為借款的方式,但不能掩蓋權錢交易的本質,周培芳所得款物均應計入受賄數額。
該案承辦人、北京市檢察院第三分院反貪局偵查一處檢察官楊雷告訴《方圓》記者,就其辦理的案件來說,以借為名收受賄款的行為認定時需綜合考慮以下內容:一是行受賄人是如何相識,二人平常是否存在經濟、業務往來;二是受賄人是否有借款的需要,比如生病需要一大筆錢,有借錢必要,另外是否有還款的意思表示,正常借款是要約定還款時間和利息。周培芳一直稱是借錢買房,但有的借款并沒有用于買房而是存進了銀行,我們在偵查時也發現所有的借款人都與他有業務往來,借款數目也特別大,已經超過公職人員的還款能力,并且借款也沒有借條。結合這些因素,我們認定其是以借款為名收受賄賂。
周培芳并不是北京市政市容領域落馬的第一人,此前昌平區市政市容委原主任任鵬舉、密云縣市政市容委原副主任孫宇和密云縣市政市容委原副主任李仕利,都倒在了這上面。任鵬舉2012年4月被任命為北京市昌平區城鄉環境建設委員會辦公室主任,后任北京市昌平區政協副主席、昌平區市政市容委主任。檢方對其提出11項指控,其中其為請托公司承攬市政拆除工程、沿線環境整治工程、地下綜合管廊工程以及承攬自行車棚等提供幫助,受賄168萬,另外他還收下一家公司給的價值33萬元的金條兩根。后一中院以受賄罪判處任鵬舉有期徒刑9年。而孫宇和李仕力,則是為他人拆遷謀取利益,分別因受賄被判處有期徒刑7年和11年。
楊雷告訴記者,市政市容建設屬于基礎設施建設。近年來,北京市在市政市容建設上投入了不少人力物力,投入的資金也相當充裕,比如海淀區的市政市容,包括很多的街道整理,立交橋燈光美化,都給城市帶來很大的變化。當然,在該領域涉及利益和利益主體較多,如果缺乏有效監管,就容易成為滋生腐敗的溫床。
在周培芳案中,其腐敗行為多與工程項目招投標相關,比如中關村大街街景照明、萬柳新貴大廈經營管理項目等。“從制度上來說,盡管工程建設領域,已有《政府采購法》、《招標投標法》、《合同法》等大量法律法規進行規范,也都要求工程建設各個環節包括招標環節公開透明。但在具體實施和監管上,都存在漏洞和暗箱操作。”楊雷認為,所以,要預防項目招投標帶來的腐敗,一是要讓整個招標過程公開透明,比如將信息公示在網上,接受公眾媒體監督,二是加強對官員財產申報和公示,可以有效減少和預防腐敗。
2015年7月,北京市第三中級法院一審以受賄罪判處周培芳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涉案的3家行賄單位被判處20萬至100萬不等的罰金。周培芳表示不服提起上訴。今年2月17日,北京市高級法院二審駁回上訴維持原判。(文中人名除周培芳、楊雷外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