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個美好的詞,都是從生活中凝結而誕生,在生活中豐富而發展,同時,也被生活逐日蒙塵,逐漸遮蔽。
愛,正是其中之一。
真正的愛,本來就與智慧一體,就和勇氣為伴,就以慈悲為魂。可到了今天,現實生活中,卻有無數惡,都打著愛的旗號。
在學校里,愛會成為教師“我都是為了你好”的控制手段;在家庭里,愛會成為父母“你想怎樣就怎樣”的無底線寵溺。這樣的家庭和學校,這樣的愛,以非智甚至反智的面目出現,不僅讓人們重新陷入言語的混沌之中,甚至開始混淆著愛與害的邊界。
為此,我們要以“智慧愛”一詞,為愛正名。
何為智慧愛?
現代西方哲學一詞源于古希臘語,其直譯為“熱愛智慧”。眾所周知,智慧更多意味著理性,愛更多意味著感性;智慧更強調后天,愛更接近本能。若衍生開去,我們可以把智慧指向科學,愛則意指人文。
所以,“智慧愛”一詞,是將情與理交融,是對愛的進一步細分,是對愛的一種重新定義,其間則暗含著對教育哲學上的終極追求:在理性和感性的兩極之間,取得平衡。這一平衡包含著兩極,故而稱之為完整,對其導致的過程與結局,則可稱之為幸福。
以智慧愛對照當下,將看見應該讓我們觸目驚心的一幕幕——
欠缺了愛的智慧,毫無生命的溫度。于是,使知識冷硬,使科學僵化,讓科技進步卻失去靈魂。這種現象,早已被無數人批判。某些自命不凡的專家群體里,極易見其蹤影。
欠缺了智慧的愛,喪失的是一道智性的堤壩。強烈的愛是情感的洪流,缺少堤壩的約束,要么因突如其來的洶涌而摧毀一切,要么在日復一日的盲目流淌中逐漸干涸。在母愛中,這種表現最為突出。
如此厘清之后,我們可以說:愛不是教育的底色。君不見,有多少教育之惡以愛為名?智慧愛才是教育的底色。只有智慧愛,才準確地指向尊重、平等等一切教育之根本。
如何進行智慧愛?
“少成若天性,習慣成自然”的古訓代代流傳,有太多人從幼年的無限種可能,到了生命盡頭處,如同一塊逐漸冷硬的鐵,最終變得乏善可陳。
但作為教育工作者,首要的是相信教育的力量。這
意味著必須真摯乃至赤誠地相信他人。無論對方年歲多大,是大人還是孩子,都必須相信對方生命中蘊藏的無窮潛力,相信這些潛力經過科學的挖掘必然呈現美好,相信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轉念可以成為人生的全新開始,相信善惡兼備的人性可以鍛造得熠熠生輝。
我堅信,縱然生命已經成為一塊冷硬的頑鐵,只要頑鐵愿意選擇縱身躍入熔爐,從選擇的那一瞬開始,都可以用智慧愛鍛造出新的生命:智慧愛中的愛之烈火,可以讓硬鐵軟化,同時,智慧愛中的智慧之巨錘,能重塑心靈。
一個人如此,所有人也是如此。
回望人類并不漫長的歷史,已經出現過無數千奇百怪的錯誤、錐心泣血的教訓。就像納粹軍官艾克曼,他把數百萬不幸的人們運送到死亡集中營,事后在法庭上反復辯護,稱自己作為公民所做的事是當時國家法律允許的,作為軍人只是執行上級的命令,“自己是齒輪系統中的一環,只是起了傳動的作用罷了”。哲學家漢娜·阿倫特將此描述為“平庸的惡”,譴責并警醒人們在現代生活中廣泛存在的這種不假思索盲目服從的惡,一種你我都可能深陷其中卻不自知的惡:人們沿著慣性的鏈條,毫無知覺地鑄成大錯。
戰爭是一群人對另一群人的錯,教育也可能成為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錯。當學校停止補課時,父母把孩子悄悄送進補習班;當父母親子共讀時,教師用家庭作業把學生的時間占滿……這樣違背教育規律的做法,正是成年人對應試洪流未經思考的盲從,并且每個人都將責任推向外在。可憐的是成長中的孩子!一個個稚嫩的生命所承受的,又何嘗不是父母與教師施加的“平庸之惡”呢?!
人類能夠從“平庸的惡”中獲得拯救自身的力量,或許唯有智慧愛吧。
智慧愛,也是對愛的本義的回歸。只有對智慧愛產生至高的渴望與追尋,我們才能在傳統之根早被粗暴重創之下,在這個不斷被后現代的碎片割裂的文化中,重整家庭的生活港灣,重建學校的知識大廈,直至重筑城鄉的精神家園。
新教育人正為此行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