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陣子,臺灣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在一個號稱展出達芬奇真跡的展覽會場上,有位手拿飲料的男童,走路時不小心被自己絆倒,整個人跌向一幅畫作,他雖然本能反應的想閃避卻還是讓手撞上了名畫。
一開始,主辦單位宣稱該幅畫是某位和達芬奇同時代的知名畫的真跡,要價不斐。新聞炒了好幾天,又是責難男童又是檢討主辦單位的防護不周。直到主辦單位大器地說沒關系,有修復師會負責處理,不會要男童賠償,會找保險公司處理。接著媒體則把修復此畫作的修復師追捧了一番,不少人也稱贊主辦單位大器。
然而,事情再次峰回路轉。先是有人跳出來質疑修復師的經歷,不像媒體所說的那么厲害,接下來又有眼尖的人發現,受損之畫并非主辦單位宣稱的那一幅,而是另外一個比較不知名的畫家,作品價格也遠不如當初對外宣傳之高,最后甚至整個展覽活動的真實性都遭到質疑。
這整起事件,如果從象征意義來看,簡直是觀眾參與藝術展覽之演進史的濃縮,根本可以當成是一次參與式藝術創作來看待——跌倒的男童帶領整個社會一起揭穿了某個原本以為高不可攀的展覽活動的真相,再沒有任何人為的當代藝術創作能像這次的事件一般,完美呈現參與式藝術的精髓。
該畫展本來是一次傳統的畫展。主辦單位找來一批畫作,掛在墻上讓進場觀眾欣賞,由主辦單位負責解說畫作與創作理念。然而,從男童跌倒意外撞破畫作開始,出現了驚人的轉折。原本只是單純觀賞畫作的觀眾被拉進了展場與作品之中,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堪稱是一部名為“揭穿藝術創作真偽”的當代藝術創作,反客為主,由觀眾主導事件創作的進程,原本主辦活動的單位變成被創作的作品,十分有趣。
參與式藝術到了今天已經不算是藝術界的特殊事件,許多當代藝術創作都采用觀眾(社會)與作品互動,共同協力完成創作的模式,反而是作者退居到實際創作作品的第二線,扮演起總指揮而非實際制作的角色,這里面涉及更復雜的藝術創作之定義,在此暫且不談。
克萊兒的《人造地獄》一書,核心主旨乃是探討二十世紀參與式藝術的演進與流變。藝術家如何打開參與式藝術的大門,將原本被隔離于藝術創作之門外的觀眾納入,成為藝術作品的共同創作者,以及這樣的參與式藝術創作本身在不同的國家、時代,因著不同社會的狀況與值得關切的主題,出現的不同創作方式。好比說,仍在鐵幕時代的東歐社會的藝術家,以參與式藝術的方式,巧妙地發動了群眾運動,批判了極權政府的獨裁。資本社會的藝術家則透過參與式藝術創作,深思何謂藝術創作。全部都交由觀眾自由發揮完成的作品,能算是藝術家的嗎?
另外,克萊兒也不斷質疑參與式藝術與社會之間的矛盾/吊詭。參與式藝術透過實際參與社會的方式將作品從社會中抽離出來,成為獨特存在,最后封閉成一個完整作品(雖然可以繼續添加),也干擾了社會既有之認知,對社會的運行與變化添入了新的變項,導致原本所欲批判或呈現之社會狀況的改變。這雖然是批判式藝術的創作精神,然而藝術介入導致社會轉變之后所創作的東西,真的可以稱之為藝術而不是其他別的東西嗎?或者說,人們有賦予藝術顛覆或改造社會的權柄嗎?
書中充斥這類對藝術之本質與定義的深思與探索,作者以博雅的學識和犀利的文筆論辯藝術與社會參與的各種面向,著實精彩。
在閱讀此書的過程中,我看見藝術家如何屢屢突破藝術或社會框架的限制,打開人類認識藝術與社會條件的新的可能性,透過沖撞人類大腦中既存的社會框架,挑戰人們的原有認知(常識),將批判精神或藝術創作的理念傳遞給社會。
另一個關于藝術創作的兩難問題,是參與式藝術的參與者,真的能夠按照自己的主體意識來參與作品的創作嗎?還是淪為真正創作者的傀儡,只是一種工具性存有,其實被剝奪了主體性,無論在該創作中原本的構思者給予參與創作的人何等的自由,去實踐自己的行動和決策?畢竟那些參與行為都是在創作者原先構思下才發生,也就是第一因已經由某個最后會掛名在作品上的創作者所決定,其他人不過是配合讓創作發生的工具而已。
這也是為什么我會說文章一開頭所提到的那個事件,或許才是最渾然天成的參與式藝術創作。那是透過意外引發卻又完美執行的參與藝術之創造性活動。
參與式藝術雖然有意透過具體個別的人的實際參與,甚至讓參與者改變社會的既有構成或運行軌道,并從中讓更多參與者或未來的觀眾,體驗到藝術創作所真實存在的社會條件,看見社會這個人造地獄的真實光景。可是這樣一種帶著操縱意圖的參與,難道不是一種設計與預定嗎?如果是,不是代表藝術創作者已經具備顛覆或改造社會的能力嗎?社會有賦予藝術家如此的權柄嗎,透過藝術參與社會從而改造社會?以及,被藝術家的認知改造過后的社會真的比較好嗎?
這是我在閱讀此書時,除了贊嘆一個又一個令人驚艷的參與式藝術創作作品之外,也萌生出的許多疑惑與難題。而我想這正是作者希望讀者產生的疑惑,這本介紹參與式藝術的作品本身也希望是開放參與式的存在。
總而言之,《人造地獄》堪稱是二十世紀參與式藝術重要創作理念與作品介紹的集大成之作,點出了當代藝術中非常重要的一項特質(觀眾/社會參與藝術創作),非常值得一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