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在那個沒有計算機的年代,書籍報紙多采鉛字排版,昔日風華一時的凸版印刷(ReliefPrinting)曾經是我們取得信息與知識的主要來源。
另為了謀求生計,早年有不少出身貧困的知名作家文人,幾乎也都曾經在年少時期做過印刷工,比如十八世紀美國實業家暨科學家富蘭克林(BenjaminFranklin)十二歲起即在哥哥的出版社當印刷學徒,憑借著過于常人的毅力,并且不斷堅持大量閱讀和學習,一路努力自學成才,最后他不但改變了自己,也改變了整個世界。
無獨有偶,十九世紀美國小說家馬克·吐溫也和他的前輩富蘭克林一樣以印刷工起家,即便身家困頓,依舊能苦中作樂,一邊工作一邊在圖書館自學。年幼的他經常前往各地漂泊,隨之又陸續做過排字工、送報員、汽船領航員、采礦人、記者,后來他把這些親身經歷作為素材,接連寫出了《在密西西比河上》(Life on the Mississippi)、《湯姆歷險記》(The Adventures of Tom Sawyer)等經典名著。
“一本書,先要一字一字的排了版,然后再印刷。排字工人可以說是最先讀到那本書的人。最先讀到一部書——趙元生覺得這‘生活’夠味兒,他的興致好起來了……”就在一場史上罕見的大地震重創臺灣中部地區的那一年(1935),彼岸隔海的大陸作家茅盾應《新少年》雜志主編夏丐尊之邀,約稿撰寫一篇青少年勵志小說《少年印刷工》,從翌年(1936)一月起開始連載,及至1982年才由上海少年兒童出版社發行單行本。
該小說主要以上海“一二八事變”對日抗戰為背景,內容描述一位十五歲的少年趙元生因飽受戰亂之苦,導致家庭離散而不得不輟學打工,他先是擔任造紙廠的學徒,后來又進了印刷廠熱心苦學,逐漸成為一名熟練的印刷工,但貪婪的老板卻千方百計不斷地剝削工人,遂使趙元生對于(傳統)舊社會所衍生的種種不公義之事感到失望及憤慨。這時,他無意間偶然看見印刷廠里偷印的宣傳救國運動的進步刊物:“像睡久了的人忽然睜開眼睛……他從來不曾在普通報紙上看見過同樣的沉痛而鋒芒的議論。他像喝了一杯燒酒,心在直跳”,面對接觸文字閱讀而產生的自我覺醒,從此令他視野大開。最后在一位老工人的幫助下,他毅然決定離開印刷廠,邁向未來自由的新旅程。
類此歷經種種坎坷與磨難,遂以委身在印刷廠打工、卻仍勤學不倦的“少年印刷工”勵志(典范)形象,同樣亦見諸二十世紀初期日據時代臺灣流行歌謠作詞家陳君玉(1906-1963),以及日本當代推理小說巨匠松元清張(1909-1992)。前者因幼時家貧而輟學,來到印刷廠當撿字工人,之后遠赴山東、東北,在日人經營的報社內工作,因而學會一口流利的北京話,也奠定了以中文寫作的基礎。后者亦因自小家境清寒,十四歲即自謀生計,從印刷廠最基層的制圖工學徒干起,日復一日地做著印刷工作長達十幾年,在那段困頓的歲月里盡管嘗盡了苦難,仍不忘抽空隨興雜讀各類藝文書籍、堅持寫作,直到他四十一歲那年(1950)投稿短篇小說《西鄉鈔》得到了《朝日周刊》舉辦的“百萬小說征文”第三名,同時獲選入圍直木獎,大器晚成的松元清張,從此躍登文壇,開啟了職業作家的生涯。
有一種孤獨是,當世界全然寂靜時,你的內心卻嘈雜個不停。反之亦然。
在某種意義上,職業作家就像是高級工匠,謹將“寫作”視為一門手藝,但卻是一種最需長期和孤獨為伍、且須全心投入的手藝活。而近代寫作者的孤獨形象,委實與印刷(排字)工人鎮日待在轟鳴作響的印刷機旁兀自工作的身影彼此參照、兩相對應,既為赫拉巴爾筆下《過于喧囂的孤獨》描述一名廢紙回收工靜觀眼前塵埃落盡、宛如時間凝結的浮生世界,同時亦是訴說孤獨隱匿于喧囂之中的一體兩面。
但隨鑄字機爐火暖暖含光、鏗鏘運轉,舊時代的畫面剎時浮現在眼前。
只嘆吾生也晚,趕不上早昔那個鉛印活版盛行的時代,但我總不難想象著,撫摸那采用鉛字印刷的書頁,感受在紙張上所留下如腳印般的淡淡壓痕,似乎蘊藏著某種生命力,而每一個字皆有深淺不一的紋路與溫度,得以讓美麗的漢字線條逐漸顯現,偶然且在光影折射下散發著銀色的光芒,仿佛這就是文字的靈魂。
猶想起2013年6月中旬,我因赴一場演講邀約而再度造訪臺南,并且順道逗留了幾天,以便四處踏查游蕩、走街串巷。過程中最大的收獲,毋寧該是恰逢因緣際會走訪了位在臺南新營火車站附近(中興路40號)、堪稱保存臺灣早期活字印刷機具與鑄造鉛字設備最完整的“糖福印刷廠”。
彼時事先聯系了該廠區經理人,并在其導覽引路下,我和幾位友人一行初次走進了昏暗的排字房里,撲鼻而來便是一陣陣紙張與油墨融合的氣味。但見眼前成排的檢字架上,一顆顆鉛字按部首與字體字級層迭排列,密密栽植其間,浮出金屬特有的光澤。對比于房內四周光線昏暗,一股神秘而浪漫的氣氛遂油然而生。
近年來透過新營社大等地方文史團體的努力奔走,歷經各種折沖轉圜,臺糖終于決定現地保留,將“糖福印刷廠”現有空間設施列人文化資產保存之列,并已向“文化部”提出修繕計劃,期許未來劃全臺最具規模的活字印刷文化園區再現生機。
雖然,我們或許都曾經在紙頁上讀過所謂“文字的重量”“書寫的溫度”這樣的形容語,然而唯有實際來到鉛字排版室,在印刷房里走過一回之后,才會有一種切身體驗的真實感,不僅在于重量,也包括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