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本在戰時進入美軍部隊,并非始于第二次世界大戰,但以二戰時規模最為盛大。
書本成了美國士兵戰時最重要的裝備,還與希特勒的納粹德國對待書籍的瘋狂舉動有關。1933年3月10日,德國柏林爆發大規模焚書事件。熊熊火光與歡聲連連中,那些被控會“傷及德國精神”的書籍化為灰燼。二戰爆發后,在被德國入侵的國家,圖書館首當其沖地成為被改造的對象。
美國圖書館協會站到了這場二維戰爭(沙場與圖書館)的最前線。他們總結道,書籍本身就是最佳的武器和盔甲。只要美國人多閱讀,就能稀釋德國宣傳工具的效果,并與其燒書行徑形成極大的反差。與此同時,由《紐
約時報》職員喬治·奧克斯與普特南森出版公司的宣傳部主管查爾斯·布鐵爾發起成立的戰時書籍委員會,對書籍在戰爭中的作用有著更明確、堅定的認識。該委員會起草的《書與戰爭》一文說,這場戰爭是書的戰爭,書是武器。如果美國志在追求勝利與世界和平,那么“我們就必須比敵人所知所想的更多、更深入。”
“戰士版”圖書誕生
最初,為前線戰士提供書籍采取的是募集方式,這個運動名為“勝利募書”。這場運動從1941年末開始,轟轟烈烈開展了不到兩年,到1943年5月左右落下帷幕。“勝利募書”募集了近千萬冊的圖書,一定程度上滿足了前方戰士的需要。運動之所以難以為繼,是因為募集來的書品質不一,許多書并不符合士兵的胃口,一些精裝書對于戰時的士兵而言顯得笨重,攜帶不便。然而,前方戰士對書的需求仍然存在。終于,1943年初,戰時書籍委員會、美國各大出版公司與海軍與陸軍部合作,創造出被譽為美國出版史上革命性的書籍革新成果“戰士版”書。
所謂戰士版書,是戰時書籍委員會從市場上已經出版的書中篩選出適合戰士閱讀的書籍,按照特定尺寸印制出來,然后以成本價賣給美國軍隊。每本書,書籍委員會向原出版公司支付一美分版稅,這一美分版稅由出版公司與作者對半分。
戰士版書有兩種尺寸:較大的為六又二分之一乘四又二分之一英寸,這一尺寸與擺在雜貨店的大眾市場版平裝書相同;而較小的戰士版書為五又二分之一乘三又八分之三英寸。
最大的戰士版書只有3/4英寸厚,而最小的則少于1/8英寸的厚度。這種尺寸并不是任意制定出來的。戰時書籍委員會在研究了制式軍服口袋的維度后才確定下來:較大本的戰士版書能夠裝入士兵的褲袋,同時較小本的也塞得進上衣口袋。就連最長的戰士版書,亦即長達512頁的書籍,也可以塞進后口袋。較小者的尺寸基本只有一個錢包的大小,前線士兵能在瞬間將這么一本書收好或拿出來。印刷廠的用紙比一般精裝書的紙張薄,可確保戰士版書的輕薄要求,使戰士版書的重量約莫只有精裝本書的1/5或者更輕。
考慮到緊張的戰況與照明條件都不利于閱讀,書籍委員會制作出的都是不傷眼睛的書,即采用與一般精裝書有別的雙欄文字,因為疲于戰斗的戰士們喜歡閱讀較短行的排版方式。
戰士版書的制作成本非常低,初期每一冊只需略多于7美分,由于它們是如此轟動和受歡迎,每年都有數百萬冊的追加要求,因此印制成本降低到了每冊5.9美分。
軍隊對書籍的胃口之大令人吃驚。戰士版書企劃初期,陸軍和海軍要求書籍委員會每月提供50種書,每種5萬冊,總計250萬冊書。其中80%分配給陸軍,其余給海軍。
選書程序分三個步驟。首先由出版商從出版書目中挑出士兵們會感興趣的書籍,接著是第二步,將這些書交給一個沒有出版商參與的讀者員工群討論。他們會針對每本書的優缺點提出意見,借此縮減選書范圍。第三步,由代表陸軍的特羅特曼中校(哥倫比亞大學圖書專業畢業)和海軍圖書館部門主管伊莎貝爾·杜波依做最后的定奪。
選書的標準,最主要的就是多樣化,力求每一期都能涵蓋各類書籍。最受歡迎的文類首推當代小說,其次依次為歷史小說、推理小說、幽默集和西部小說。其他類型還包括冒險故事、傳記、古典小說、漫畫、歷史、時事、奇幻冒險、音樂、自然、詩詞、科學、海洋與海軍的故事、自助與勵志書籍、短篇小說集和旅游書。
“最難對付的武器”
到達戰士手上的戰士版書,在人類廝殺的殘酷戰場上,開放出和平年代里無法想象的奇異花朵。當時的許多知名報刊記錄了戰士版書深受戰士們歡迎的情景。《紐約時報》報道說:“這些書籍成捆地由飛機運往安濟奧的灘頭。就在日本的殘存部隊在塔拉瓦環礁被殲滅過后沒幾天,便有書籍發送到那里的海軍陸戰隊員手中。它們用降落傘空投到太平洋孤島上的前哨部隊,并大量發送至世界各處位于作戰區后方的醫院,并分送給正要搭船前往海外服役的士官兵們。”
《先驅論壇報》戰地記者告訴委員會:“從英國的醫院,從諾曼底的黑人部隊,以及……陸軍占領的布雷斯特,到處都是你們的書。在前線和部隊后方、在吉普車上、在醫藥箱里、在飛機上、在基地中……”他說,書本在這些單位不僅四處可見,而且受歡迎的程度更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只要是閑暇時,士兵們隨時隨地都在閱讀。
《紐約客》記者格萊塔·帕爾邁驚訝地發現,一名士兵可以在卡薩布蘭卡的旅館挑一本戰士版書,帶著它上飛機,再將它留在馬賽的一家醫院給其他病人閱讀。她觀察到這本書的版式“很適合醫院的病患:它們是我所有見過的書籍當中唯一能讓平躺著的病患舒適閱讀的書。”帕爾邁在戰地采訪時曾住院兩次,她個人非常感激在療養時能有戰士版書為伴:“如果這不是怕僭越的話,我真想代表士兵們說聲謝謝,但至少我可以代表自己,感謝你們為我所帶來的無數歡樂時光。”
戰士們對戰士版書的喜歡,更多地抒發給書籍的作者們。許多作者接到了來自前線的士兵們的信,這些信有的表達感激,有的傾述心聲,其中,《布魯克林有棵樹》的作者貝蒂·史密斯接到了最多的戰士來信,她平均每天能收到4封戰士來信,整個戰時,共收到1500多封來信。這些信從世界各地寫來,感謝她的書帶給他們的一切,而史密斯多數都做了回復。
“當我第一次拿起你的書時,正是我最感沮喪、傷感的時刻,就如那些男孩們說的。”一位中士在寫給史密斯的信上說道。但當他讀了《布魯克林有棵樹》,“我的精神好到最后我發現自己竟然能隨著書中許多的有趣角色低聲輕笑了起來。”
一名住在醫院的傷兵在信中寫道,對他而言,史密斯的書是“終止緊張的快樂源泉”,因為書讓他想起自己在布魯克林的快樂童年。
類似的表達像洪水一樣,無聲地從戰場上涌回美國。寫這些信的大男孩們,無時不在死亡陰影的籠罩之下。因此,這些文字,也構成了人類珍貴的戰爭文本,如果能與作者們的回信一道整理出版,相信將成為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
美軍高級將領們對戰士版書的作用也高度重視,尤其是艾森豪威爾將軍。在諾曼底登陸前夕,他非常擔心一百萬冊戰士版書不能如期到達,以緩解戰士們的緊張情緒,提振士氣。
奧馬哈海灘登陸行動是二戰期間美軍傷亡極為慘重的戰役。第一波抵達奧馬哈的步兵登陸艇的死亡率幾乎百分之百,沒有人下得了海灘。 “不過我想許多那天稍后爬上海灘的人,絕忘不了傷重士兵撐在峭壁底部看書的那個情景。”研究戰士版書的茉莉·戈波提爾·曼寧在《書本也參戰》一書中這樣寫道。
根據曼寧的研究,共有超過1億冊的書籍消失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其中除了焚毀的外,還包括因空襲和爆炸毀壞的書籍。但是,經過戰時書籍委員會的努力,有超過一億兩千三百萬的戰士版書被印制出來。再加上勝利募書運動募集的圖書,發送給美國武裝軍人的書比希特勒銷毀的還多。
“當希特勒發動全面戰爭,美國不僅以士兵和子彈打了回去,還以書反擊。雖然現代戰爭少不了新式武器從飛機到原子彈,但經證實,書才是最難對付的武器。”曼寧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