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央行首批發放的27家第三方支付牌照到期,從5月2日迄今,它們仍在“無證經營”。平臺費心保牌照,央行卻遲遲不肯放行。博弈之間,催生一紙數億的生意。
“互聯網金融想拿牌照,是其進入主流金融市場的一大步驟。”零壹財經CEO柏亮在接受《中國經濟信息》記者采訪時,對互聯網金融的發展做出如此預期。
7月10日,大概是令不少微商界人士焦頭爛額的一天。就在這天,有消息傳出,微信將一刀切關閉分銷平臺。該消息稱此次或將關閉的分銷包括一級、二級、三級分銷,截至目前微信已經關閉3000家微商城的支付功能,10大三級分銷平臺。
多個接近微信支付的消息源向《中國經濟信息》記者透露,微信此次確實有意徹底整治分銷,具體動作本質上還看下一步互聯網金融的監管動向。
微信自保
事實上,此舉可以說早見端倪。此前,微信和微盟針對過度誘導性的高額返利返現現象,就先后表態。
7月5日,微信公眾平臺發布公告表示將嚴肅處理返利返現欺詐,稱此種行為一定程度上體現了金字塔欺詐、龐氏騙局等行為特征,本質上是以高額返現返利吸引用戶參與、以新人用戶資金來支付原有用戶的返現返利,形成壓層式資金鏈條。
無獨有偶的是7月7日,微盟也在公眾號發布了SDP(微盟社會化分銷平臺)升級公告,稱將于7月10日零點進行系統更新,限制微客推廣傭金比例最大為50%,杜絕高額返利的產生。對于借助微盟旺鋪及SDP系統進行高額返現返利等欺詐行為的商戶,微盟將積極協助微信及公安機關依法處理。
“圈錢跑路之類的欺詐行為,在2015年這一年里集中爆發顯露出來。”一位不愿具名的微信內部人士告訴《中國經濟信息》記者。現在,微信上P2P性質的理財產品、銷售無價值產品的欺詐行為,已經讓微信收到不少用戶的投訴和維權。“在一些用戶看來,分銷平臺就是依附于微信才得以生存的。我們如果縱容,處境會越來越尷尬。”該內部人士說。
值得一提的是,此次微信采取的并非簡單的封號,而是直接停止其微信支付功能的使用。這種“一刀切”的做法,在一些分析人士看來,已經不止步于限制高額返利的表層原因,“往深了說,是微信的一種自保”。
中國人民大學金融創新與風險治理研究中心主任楊東向《中國經濟信息》記者分析了微信支付和銀行的關系。微信支付通過與銀行直連,在各個銀行開設了微信支付的賬戶,用戶通過微信支付產生的所有交易,微信支付自動在充當清算功能。因此,銀行根本無法知道資金是在哪兩個具體的銀行賬戶之間交易,只能看到微信支付和各銀行賬戶之間的交易記錄。
但《中國經濟信息》記者梳理《互聯網金融風險專項整治工作實施方案》發現,其中明確限定第三方支付機構“不得連接多家銀行系統”、“變相開展跨行清算業務”,直指第三方支付構建的自閉環支付清算體系。這意味著,微信已經悄然觸碰了國家互聯網金融的相關法律規定。
據微信官方披露,目前已有超過5000家支付服務商入駐微信,但中國人民銀行發放現存的支付牌照機構只有267家。
“在沒有獲得支付牌照的前提下,微信商城的分銷屬于二次支付結算,本質上是不合法的。”互聯網金融律師趙燕紅對《中國經濟信息》記者進一步解釋道,具體而言,微信支付是屬于一級結算機構,錢直接由微信支付,傳到商家,但是商家需要二次分發結算到幫助推廣三級分銷的傭金提成,這個屬于依附于微信支付的二級結算機構屬于非法形式運營金融。
“一旦相關機構徹查,追究支付問題,微信很可能躺槍,可能會因為連帶責任被撤銷支付牌照,為了保全支付的完整,騰訊‘識大局’地關閉了賺錢的分銷支付系統。”趙燕紅說。
根在牌照
五年前,2011年5月,央行發放了27家首批第三方支付牌照,有效期為5年,到期日正是今年5月2日。《中國經濟信息》記者梳理統計,央行先后在2011年、2012年和2014年發放了兩百余張支付牌照。此后,牌照發放便進入放緩期。最近一次牌照發放于去年3月,但僅有廣東廣物電子商務一家獲取。
迄今為止,央行先后八次發放牌照,共計270張支付牌照,減去因違規被撤銷的3張,目前市場上還有267張。
而根據《非金融機構支付服務管理辦法》規定,從事支付業務需要獲得第三方支付牌照,也稱《支付業務許可證》。根據業務類型分為銀行卡收單、網絡支付和預付卡的發行與受理三大類,其中網絡支付又細分為互聯網支付、移動支付、數字電視支付和固定電話支付。
十年前,以支付寶為首的互聯網公司發力網絡支付市場,開啟了中國電商的繁榮。原本,企業滿足服務時間2年以上,持續盈利2年以上,近3年未出現支付業務違規受罰等條件,通過支付業務設施的技術安全檢測認證之后,向央行提交申請,審批合格后便可拿到牌照。
但2014年起,央行先后公開點名8家第三方支付機構挪用客戶資金、超范圍經營等違規事件,其中有3家因嚴重違規被吊銷牌照,分別是浙江易士、廣東益民和上海暢購,它們的業務類型均為預付卡發行與受理,上海暢購的業務類型還包括全國性的互聯網支付。
“支付牌照的爭奪,本質上是大數據的爭奪。”易觀智庫第三方支付分析師馬韜對《中國經濟信息》記者分析道。如今,支付已經不僅是支付,而是連接整個系統生態的最重要一環。現在想拿支付牌照的大多是零售、金融類企業,主要是兩個目的:閉環和大數據,支付則成為盤活系統生態的基石。
馬韜認為,依據獲取資源的不同,互聯網金融企業的發展路徑呈兩極化方向發展,一是橫向的綜合化平臺發展方向,二是縱深的垂直化發展方向。但是,線上線下融合的場景金融卻成為巨頭們的一致選擇。
一些行業積累較深的多數支付機構已進入了“支付+”時代,從支付寶、財付通、快錢等大型支付機構來看,都開始將多樣化的金融服務疊加到消費場景之中。
作為中國第三方支付市場上最大的兩個玩家,騰訊和阿里巴巴已經有成形的商業模式。以傳統支付巨頭支付寶為例,其背后的螞蟻金服以支付寶為基礎,將金融服務注入線下場景,建立起一個包含支付寶、螞蟻聚寶、芝麻信用等在內的全業務布局的互聯網金融帝國。
而另一巨頭騰訊則以財付通為依托,通過微信支付、QQ錢包在移動支付上趕超支付寶,支付、理財、征信、O2O也在迅速繁衍生息。
早在四年前,京東就通過收購網銀在線(北京)科技有限公司,拿到了支付牌照。在此一年前,京東停止與支付寶合作,原因為“支付寶的費率過高”。
從京東開始,近年來平安、海爾、萬達、小米等三十多家公司陸續通過收購拿到了支付牌照。2016年5月12日至27日半個月時間,就有宏磊股份、新大陸、石基信息三家上市公司發布公告,收購持有支付牌照的公司(子公司)股權。
有意思的是,此前馬云力排眾議并冒著極大的風險把支付寶私有化,也不乏清除支付寶股權中的外資色彩為牌照布局的深意。
與此同時,各家巨頭都開始覬覦體量更為龐大的線下場景。例如,2014年底,萬達與快錢的戰略并購完成后,快錢也已形成了集成支付、理財、信用支付、增值服務在內的綜合化互聯網金融服務體系。
如今,快錢與萬達結合后的路線已經很明確,萬達覆蓋的商業廣場今年將達到1600家,快錢與萬達就是將這些綜合化的金融服務與線下消費場景相結合,把金融服務提供給線下百億人次的消費流量之中。
美團觸線
上個月,美團-大眾點評CEO王興就為了這一紙支付牌照觸了紅線。
6月中旬,經美團方面證實,美團支付業務因涉嫌無證經營而被央行叫停,并限期3個月整改。據悉,此次舉報的違規是指,美食、電影、酒店、外賣等業務板塊都已經接入“銀行卡支付”,并且美團推薦的“銀行卡支付”并非是快捷支付或網銀支付,而是誘導用戶將銀行儲蓄卡或信用卡綁定到美團錢包中,通過美團直接進行支付。
“在這一過程中,資金從用戶支付到美團網賬號,再由美團網賬號支付到商家賬號,美團網實際上在交易雙方之間進行了資金轉移行為,在未取得支付牌照的情況下,違法開展了資金支付結算業務。”實名舉報美團的熊萬里律師說。
對此,美團方面回應稱,這種說法是概念混淆,美團網并沒有單獨為美團平臺以外的任何第三方提供支付結算業務。
有同業人士認為,如果有公司以自身的龐大用戶數量來獲得監管部門妥協,通過“先上車后補票”這種捷徑獲得支付牌照,支付牌照制度就將名存實亡,資金可能存在被挪用的風險。
“美團網推出銀行卡支付,應被認為是開展了資金支付結算業務,須取得第三方支付牌照。”中央財經大學中國銀行業研究中心主任郭田勇表示,這跟美團網是不是為平臺外的第三方提供服務沒有關系,關鍵在于它實際上形成了資金沉淀、有了資金池,那么就是第三方支付,就應該在有牌照的情況下進行。
第三方平臺的收益可以來自于服務費、廣告、利息,但絕對不能包含客戶資金二次利用投資帶來的收益,客戶的資金必須存在托管銀行里,但在實際操作中,客戶在第三方支付公司中的大量沉淀資金除了帶來利息收益之外,還涉及諸多灰色收益。
楊東分析,根據政策,所有第三方支付平臺,資金必須制定一個資金托管銀行。但實際業務過程中,各公司每天要處理大量代收代付業務,這些業務,尤其是出款業務對于時效性的要求是非常高的,所以銀行一般也只是接受指令進行資金操作。“這意味著,第三方支付平臺對資金轉移的自主性是非常強的。”楊東說。
一紙數億
傳聞有人曾向王興兜售第三方支付牌照。事實上,一紙牌照的身價正在一路飆升。
據中間人劉慶向媒體爆料,2015年,業務范圍僅為網絡支付的牌照,一般賣1億-2億元,現在報價為2.5億-3億元;經營范圍為全國,業務范圍又是網絡支付、預付卡的發行與受理、銀行卡收單“全牌照”的,2015年的售價為2億-3億元,現在則是4億-4.8億元。
劉慶是上海超驗投資管理有限公司的創始股東、CEO,2014年開始運營“網融智投”平臺,主要做新三板、主板殼并購交易,外號“殼王”。
在央行停止發牌又不肯續牌的微妙時期,從去年下半年開始,支付牌照的轉讓成了一門火熱的生意。一些企業急著拿牌(照)入場,一些有支付牌照的企業經營得不好,甚至根本就沒怎么經營,兩者一拍即合。
自從2015年年底掛出第一張支付牌照轉讓信息之后,劉慶在不到半年的時間里一共賣出了4張支付牌照。這4張牌照,快則不過幾日便能出手,最慢的也不過半個月的時間。
劉慶介紹,零售、金融類企業對支付牌照的需求最大,它們大多此前接入過其他第三方支付系統,因為流水量大,一年付幾千萬的手續費,還不如買一個牌照自己做,成本更省,也更便捷。尤其是預付卡業務,用戶資金沉淀還有利息,“就像自己開個銀行一樣”。
在“殼王”眼里,支付牌照交易流程很簡單,先是發布出售信息,包括牌照信息、價格和交易安排,中介一般會附上抹去公司名稱、法定代表人、經營場所信息的支付牌照圖片;待找到合適的買家后,和買家簽署居間協議;接著,約上買賣雙方面談;簽署正式協議,付首付款,轉股、工商變更完成之后付余款;資產裝入。
5月30日,“殼王”一口氣放出了10張待出售的第三方支付牌照信息,根據業務類型、業務覆蓋范圍不同,售價從2.6億元-4.5億元不等,居間費也分為3000萬元、4000萬元兩種。
據新華社消息,7月1日起,中國支付清算協會自1日起開始接受支付結算違法違規行為舉報,舉報者可通過網絡舉報平臺、舉報郵箱及舉報咨詢電話進行舉報。
日前,中國支付清算協會對外公布了35項嚴重違法違規行為,包括泄露客戶敏感信息、轉讓出租《支付業務許可證》、超出核準業務范圍或業務外包等破壞支付結算市場秩序的行為。
風聲漸緊
近年來,第三方支付市場快速發展。央行數據顯示,第三方支付方面,2015年非銀行支付機構累計發生網絡支付業務821.45億筆,金額49.48萬億元,同比分別增長119.51%和100.16%。
但隨之而來的問題百出,也一度令央行頭疼不已。從一定意義上來說,5月2日迄今,首批拿到牌照的27家第三方支付平臺都在“無證經營”。
支付平臺正在緊鑼密鼓地申請續牌,央行卻遲遲不肯松手放行。博弈之間,有兩份對第三方支付的重要監管文件出臺。一份是4月中國人民銀行下發的《非銀行支付機構分類評級管理辦法》(以下簡稱《辦法》),一份是5月國務院發文的《互聯網金融風險專項整治工作實施方案》(以下簡稱《方案》)。
《辦法》是監管的總體思路,將對第三方機構實施分類評級,根據支付機構的評價計分及相關特殊情形,將支付機構分為5類11級,實行差異化和針對性監管。如果多次出現D、E類評級,將被暫停支付業務,直至注銷牌照。不過,分類辦法并未明確具體實施時間。
隨著分類管理新規的實施,未來第三方支付業務范圍的受限,不少人認為支付牌照的價格會有所回落。但劉慶相信,隨著互聯網金融政策收縮,支付牌照的發放勢必咬得更緊,價格還會“水漲船高”。
《方案》則提出了三個整改方向,分別為:非銀行支付機構不得挪用、占用客戶備付金,客戶備付金賬戶應開立在人民銀行或符合要求的商業銀行;不得連接多家銀行系統,變相開展跨行清算業務。以及,開展支付業務的機構應依法取得相應業務資質,不得無證經營支付業務,開展商戶資金結算、個人POS機收付款、發行多用途預付卡、網絡支付等業務。
由此可見,此次整改明確界定第三方支付機構存在銀行的備付金不計付利息,并且直接將矛頭對準第三方支付平臺所違反的構建自閉環支付清算體系。
“人人搞互聯網金融都號稱自律,反洗錢反欺詐,關鍵是央行怎么可能把一個社會的金融安全寄希望于機構的自查上。”一位在央行從業多年的分析人士對《中國經濟信息》記者透露,對第三方支付的監管愈加嚴苛的主要原因是第三方支付體系是一個完全封閉的自體系,央行一直以來無法監管該體系內的資金安全。
值得注意的是,央行給《方案》踐行的排期表是在2016年7月底前完成整改的摸底排查,清理整頓是2016年11月底前完成,督查和評估是2016年11月底前完成,驗收和區域報告2017年1月底前完成,總體報告上報國務院要在2017年3月底前完成。楊東預計,今年下半年第三方支付平臺將會有一系列自我審查與規范的動作,以爭取能順利續牌。
6月,央行行長周小川在華盛頓出席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舉辦的中央銀行政策研討活動時曾表示,互聯網公司在支付、銀行業服務和眾籌等領域不斷滲透,并創造了新的金融工具。從感情上支持高科技發展,人們也不希望這些互聯網公司受到太多限制,但這些公司確實在從事一些影子銀行活動。央行將研究這些問題,并創造公平的競爭環境。
這一公開表態也被業內人士解讀為要對互聯網金融各個業務模式要采取和傳統金融監管一視同仁的政策。
因此,業內普遍認為,初期寬松政策后,在牌照續展過程中,續牌工作完成之前,很難有企業能拿到新增牌照。預計牌照數量、企業業務范圍都將嚴控,機構預增加新的業務范圍仍具有很大難度。
據楊東觀察,目前已經有第三方支付公司嘗試轉型,嘗試增值服務或者提供財富管理服務。此外,近年來,各家第三方支付平臺還在不斷完善線上、線下支付場景,可能出現一些更大的創新和整合。
可以預見的是,央行將進一步加強第三方支付機構獲牌之后的長效管理,包括嚴格支付機構市場準入,鼓勵現有機構兼并重組、持續發展健全市場退出機制,研究實施支付機構分類、分級監管等具體措施,從而促進第三方支付市場的良性競爭。
柏亮就2016年上半年互聯網金融行業數據情況分析認為,中國互聯網金融的發展在監管驅使下,“隱隱約約能感覺到跟美國的網貸行業有點靠近,大家更多地在尋求牌照,就是說互聯網本身只是各個牌照業務之間的連接體和提高效率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