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振坤
一個城市,若沒有樓,則觀興缺也;一個城市,若沒有河流,則雅興淡也。值得慶幸的是,自己所在的城市,既有可放眼遠觀之樓臺,又有低處足以激蕩涌懷之長河。
多少個黃昏與黎明,每每目睹著那些將高與低以愛的名義為之綴連的光線,便心緒難寧;而那些能夠讓靜與動相互印證的花草樹木,想起來就會感慨萬千。是啊!在那些過往的時刻,多少人浩浩蕩蕩隨帆去,多少個良宵天露月華撒將來。向上,是云霞的美麗、黃昏的寂靜、星輝之燦爛;向下,則是泥沙的流動、河床的悄然彎曲以及河神見證下的諸多神秘。有心者會問,黃色的泥土何以站立,又如何將歷史的印跡牢牢地伸入河之湄、河之心……
而事實上,誰若不懂得流水的意義,誰就將失去詩意的生活;誰若不諳樓臺的節律,誰就難以抵近闊達致遠的情懷。
一
在徐州古城區東南隅,有一樓雄踞于一片仿漢建筑群之間,藍天之下,黑白之間,盡呈磅礴巍峨之態,此樓就是久負盛名的徐州五大名樓之首的彭祖樓。當其于2000年秋落成之際,即刻成為食品城的標志性建筑,每天吸引著數以千計的境內外游人來此覽勝、撫今追昔……
彭祖樓既因彭祖之名而得,自然,有關彭祖的故事便不能不提及。若論其詳細生卒年月,別說徐州人沒有答案,即便是史學專家的結論也不盡相同。但若問彭祖高壽幾何?家居何方?則絕大多數徐州人會自豪地告訴你:命長八百歲,家住大彭集。就此,大詩人屈原在《楚辭·天問》中曾寫道:“彭鏗斟雉,帝何饗?受壽永多,夫何久長?“《彭祖》的作者朱浩熙先生給出了答案。有一次堯帝照例視察水情,路過徐州時,因積勞成疾,營養不良,身染沉疴,竟一病不起。在神志模糊,茍延殘喘之際,忽有一勺勺溫潤的雉羹湯入腸入心入肺,令其渾體通泰,身體竟逐日好將起來。
熬羹喂羹者誰?時人彭鏗也。堯帝通過考察,發現身邊這個憨厚卻不失睿智的人不僅有熬湯之絕技,更早已將導引、養生、烹飪之術應用于百姓,造福一方。面對眼前的山川湖水,堯帝隨即把腳下的這一片洶涌澎湃,濤聲彭彭、鼓聲彭彭之地命名為大彭,并將其交與彭鏗開發利用。彭鏗不僅掘井解民飲之需,更以善良仁義待民,加上又善于養生,于是在這片被稱為大彭氏國的土地上一氣活了八百年……
因為一條河的緣由,彭祖得以分封于此。自此,徐州的名震天下,徐州的湯更美譽四方,“鮮”字所呈現出的烹飪學意義更代表著徐州作為飲食文化的濫觴之地絕非徒有虛名。而如今,在一處叫做食品城的所在,再置高樓于平臺之上,不僅不失其美意、真意、愜意,更恰合時宜、實至名歸。
我是在乙未年一個冬日的午后來到彭祖樓的。
是日,藍天白云,陽光明麗,風清氣爽。仰望危樓,只見飛檐御風,神獸祈福,斜梁橫貫處盡顯古風之浩蕩,琉璃光耀間似有仙人來而又回。登臨其上,則心曠神怡,胸中塊壘即刻蕩盡。望著筆直前伸的中軸線,身體竟不由得震顫起來。此刻,雖嚴冬蒞臨,寒風瑟瑟,遠山卻蒼松如黛。西北望,一處處廟宇在不遠處的山頂上熠熠生輝,仿佛正在和廣袤的天空作著某種精神的對話。回望,故黃河幾乎是從腳跟處流過,雖步履緩慢卻水清鳥歡,舟行不止。望著這充滿古義的流水,不由得不讓人于心底深處作著逆流或順流的遐想。往上十里,百步洪處蘇小妹正河心漫步;再上行三十里,秦始皇嬴政“齋戒禱祠,欲出周鼎于泗水;使千人沒水求之,弗得”。周鼎不得,心急敗壞,但又無計可施,只好渡過淮水去衡山繼續顯其“威德”了。若順著流水的方向,可見寬闊的河流一路蜿蜒東南去。岸邊,正在崛起中的新城區高樓林立,自然又是一處人與山水湖泊樹木林草和諧共生的所在——森林包圍著樓宇,樓宇引領著綠色在舞蹈中沖出樓宇的包圍;水在城中走,景在岸邊立;青青草在斜坡上歌唱,成群的鳥兒在結冰的湖面上自由飛翔……于是,心又一次震顫了起來。
當然,歷史上的彭祖樓并不在此。正如北魏地理學家酈道元《水經注·獲水》所記載的那樣:“(獲水)又東,至彭城縣北,東入泗……城之東北角起層樓于其上,號曰彭祖樓……下曰彭祖冢。”對此,諸多歷史名家皆有詩文描寫之,如薛能、陳師道、蘇軾等。 其中,尤以陳師道的《登彭祖樓》為最,不僅寫盡彭祖樓之千古風流,亦盡顯該樓之方位。
“城上危樓江上城,風流千載擅佳名。水兼汴泗浮天闊,山入青齊煥眼明。喬木下泉余故國,黃鸝白鳥解人情。須知壯士多秋思,不露文章世已驚。”
好一個“水兼汴泗浮天闊。”
盡管此樓位置不斷變換,幾經重修,但自壘土成樓之日起,彭祖樓就一刻也未曾離開過泗水、汴水之岸。幾千年過去了,人間換了又換,水漲水落,但河流依舊濤聲彭彭,山間依然鼓聲彭彭,再加上新時代的彭彭浩歌,讓枕著河水的彭祖樓早已按捺不住激動的情懷,以擁抱的姿態加入到這一曲洪鐘大呂般的交響之中。
于是,樓與河,不論晨昏,你唱我和,說不盡的滄桑事,道不完的鄉土情。
二
說到徐州,有一個人的名字是永遠無法繞開的,那便是西楚霸王項羽。對此人之評價,見仁見智。女詞人李清照似乎看得更準確一些:生當做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徐州之于項羽,有兩處極為重要的遺存,一曰戲馬臺,二是霸王樓。戲馬臺經過兩千多年的滄桑,雖然兵火不斷,風雨飄搖,但高臺猶存,尤其是數百塊歷代名人關于楚漢爭霸內容的詩人碑刻,令西楚之獵獵風云猶在眼前。在自立為西楚霸王之后,項羽在彭城為自己建造了霸王宮,以示偉業既成。按照史學家常萬生先生所言,項羽于此度過了他人生的鼎盛時期,實現了他初見秦始皇時發出的“亡秦必楚”、“彼可取而代之”的雄心壯志,展示了他席卷天下、稱霸諸侯的大無畏氣概。不幸的是,西楚王宮的命運就如同它的主人一樣,屢遭劫難。
1078年,蘇軾在洪水退卻之后建黃樓時,因財力所限、民力匱乏,便將西楚王宮內的霸王廳予以拆除挪用。
元末之際,徐州城被焚毀殆盡,重建后的霸王宮也未能幸免。
清道光二十八年,在霸王廳舊址又重修建三層霸王樓,設有項羽與虞姬牌位,并立重建碑于樓前。
由于兵火不斷,加之洪水經年泛濫之緣故,霸王樓幾度興廢,而其最后一個版本也已于上世紀50年代被徹底拆除了,且留下的資料少之又少,如今若再到彭城路原址去尋舊,只能望天興嘆了。
但無論如何,徐州總是重要的,而凡是重要的東西當然就會被時代的眼睛所關注。
1934年,我國著名畫家、美術教育家呂鳳子先生,率領中大藝術系師生游華山回來,專程到徐州尋訪古跡西楚故宮,就在霸王樓墻邊,老先生看到一棵罕見的并蒂菊,內心頓現喜悅之情,不禁浮想聯翩。回到南京中央大學后,特地以此為素材,為老友顧蓮村作畫,并題款曰:“于霸王樓下,得見并蒂菊。鳳先生志興”。雖然這幅畫的廬山真面目我等無從一見,但一想到并蒂菊綻放的妖冶之態,想到呂先生和老朋友的美好情誼,便不由得為霸王樓慶幸。不僅如此,1937年的某一天,一個名叫孫明經的電影藝術家亦來到徐州,以其精湛的電影語言將當時徐州的人文、風物、教育等現狀客觀地記錄了下來。就在這部僅15分鐘長的黑白紀實默片《徐州》里,霸王樓的真面目亦被記錄下來。其時,三層黑磚砌就的霸王樓似已蒼老的有些站不住腳了,尤其是當和樓前走過的穿著校服的那些少女們相比更是反差巨大。令人驚異的是,氣數將盡的霸王樓作為徐州女子師范學校校舍的一部分,正在為徐州的教育事業貢獻著自己最后的心血。竊以為,這實在是霸王樓的造化。因為對于一個紀念物或者歷史人物來說,沒有比這更好的生命延續方式了。更重要的是,作為校舍的一部分,可以讓我們得以從學識、謀略、修養、處人處事等諸多視角對紀念物的主人作出一些思考。
關于學識,《項羽本紀》這樣寫道:“項籍少時,學書不成,去;學劍,又不成,項梁怒之。籍曰:‘書足以記名姓而已。劍一人敵,不足學,學萬人敵。于是項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學……”上述文字足以說明項羽胸中實在沒有多少墨水。一個沒有多少文化的人,看事物的格局自然高不到哪里去,目光短淺似乎也就不可避免了。
有關謀略,眾所周知的“鴻門宴”是最好的注腳與說明。退一萬步講,即使他殺劉邦成功,最后的江山也未必就一定是他的。因為他太過天真與輕信他人,說得嚴重一些,可能別人把他賣了,說不定他還要幫人家數錢呢。
說到修養,從看見秦始皇時的心理反應就可見一斑。劉邦說,“大丈夫就該這樣啊!”言語中流露出一絲敬意。項羽則不然,“彼可取而代也。”除了霸氣之外,多少還夾雜著一些戾氣。
至于處人處事,劉邦可以將張良、蕭何、韓信的各自優點發揮得淋漓盡致,并走向成功。而項羽呢?只一個范增也沒有將其作用盡發。更為要命的是,同樣是進得關后,劉邦對手下是約法三章、秋毫無犯,而項羽則是火燒秦宮、搶掠宮女、珍寶,甚至把已投降劉邦的秦王子嬰也給殺了。這樣的做派,與暴秦時代又有何異。他不走向失敗,怕是老天爺也不答應的。
“我有劉項兩同鄉,一則如龍一如虎。三層樓上起悲風,淚灑彭城一片土。”清朝人氏憑吊霸王樓的詩句如今讀來仍令人唏噓不已,只可惜,曾經威風凜凜的西楚霸王是永遠無法聽見了。
或曰,從咸陽到彭城,該經過幾條河流;而從霸王樓回望咸陽城東樓,又要經過多少條河流呢?
只是在歷史的長河中,一些河流可以輕易地跨過去,但還有一些河流,卻永遠也無法跨越。比如烏江,比如剛愎自用的心河。
三
在徐州五大名樓中,獨數燕子樓是以飛鳥的形象命名的。
如今的燕子樓建在燕子樓公園內的知春島上,樓臨水而立,白墻黑瓦,怡然自得,借助水的波光倒影,四季總有一片煙云水霧呈現其間。樓為雙層,飛檐遠伸,疑似飛燕,上有回廊,題字曰:“果然一大觀,山水喚憑欄”。
可觀可喚,何其美哉!只是與其他樓相比,燕子樓的觀與喚,更具悲情凄清之意味。如觀霜月,則白居易有“滿床明月滿簾霜,被冷燈殘拂臥床;燕子樓中霜月夜,秋來只為一人長”句,讀來不免五味雜陳,令心有戚戚焉。不僅山水喚,佇立燕子樓,于心底深處亦喚。如關盼盼的“樓上殘燈伴曉霜,獨眠人起合歡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長”。此情此景,除了說明關盼盼工于詩文以外,更讓一個人的相思喚起了一城人的同情與祈福。
不用說,燕子樓著實是美麗的。
陽春三月,柳絮飄飛之時,知春島上百鳥唱和,祥云繚繞。如云霞一般的櫻花占盡行人的眼球,迎春花在蜿蜒小徑旁漸次開放,乳燕南來,草青水漲,那種熱烈、燦爛與期待,堪比盼盼對張愔的無限深情。
至夏日,處處生機盎然。遇陽光燦爛之時,則荷葉連連,暗香浮動;若驟雨突來,則波涌擊岸,小軒窗處雨簾如瀑,大珠小珠落玉盤,一派激越豪放,一片夜色蒼茫。
秋風即開,云淡月明之時,燕子樓則走向薄霧與朦朧之間。那些淡淡的清香似乎早已約定,都朝著知春島款款而來。先是桂花自岸邊來,帶著些許淡淡的憂傷;菊花傲霜,月華如水,讓滿院的氣息一下子就多了一份牽掛與惆悵。待秋夜走向季節的深處,最后的蟬聲剛一滑過,樓前的銀杏葉忽地就落了一地,不經意間,一個身影那么倏地一閃,冬天就如約而來了。
此刻,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清爽利索起來,除了王陵母墓周圍的松柏依舊充滿綠意、鋪滿雜陳外,大多數闊葉、針葉的植物都露出了最簡潔、本真的身軀。小路上,行人少之又少(大都藏于熱乎乎的茶社、浴室),蘆狄瑟瑟,淺冰處孤鳥落下,天色漸暗,從淺白到深灰,雪忽地就下了起來……一片兩片,從小至大,洋洋灑灑,于是,又一個美麗如童話的雪世界開啟了燕子樓最嚴寒的日子……
燕子樓無疑是世俗的,充滿著人間煙火的味道。
每天清晨,在燕子樓四周,舞蹈者、健步者、誦讀者絡繹不絕,個個面色紅潤,精氣神十足,外地人一看,便知道這是一個幸福的城池。若碰上老年大學有課的日子,一曲曲悅耳動聽的聲音自湖西北岸傳來,讓原本寂寞的燕子樓立刻就有了興奮和愉悅。畢竟,自誕生之日起,她就屬于詩歌,屬于舞蹈,更屬于人間的喜怒哀樂。
作為徐州的一處名勝,燕子樓可謂變遷有年。其最初的地址雖早已無處可尋,但公認的事實當在張愔舊第中。如此不似其他名樓或占據高處、或盡在美景之中的安排,顯得自然而隨意,與關盼盼的身份倒也相符。遺憾的是,張愔的舊第位于何方并無準確記載,對之也只能作遙想狀了。所幸的是,燕子樓毀于戰亂的年代有明確記載。就在唐昭宗景福二年(893),時任徐州行營兵馬都統時溥被朱全忠打敗,危急中與妻子登上燕子樓自焚,致使人亡樓塌。若當年盼盼地下有知,不知會為這對夫妻的選擇作何感想。
自張愔起樓,至時溥毀樓,前后大約九十年的時間,于人生而言,當屬高壽,但作為忠貞愛情的見證之物,似乎還是短了些。此后,雖有重建,地址仍舊模糊。如文天祥在《吊盼盼》一詩中寫道:“問樓在何處,城東莫如雪。”簡直就是一盆糊涂漿。直到明萬歷二十一年(1593),終于有了“遷建燕子樓于城西北隅”的明確記載。以后樓址雖又幾經變遷,但都有跡可循,到上世紀八十年代中,徐州市人民政府于云龍公園知春島上重建燕子樓,曾經居無定所的關盼盼終于可以在靜謐中漫憶自己的前世今生了。
徐州人為何對燕子樓情有獨鐘?除了對于美好生活的向往與期許,以及充滿悲情的傳說外,盼盼對于愛情的忠貞最可稱道。清同治年間《徐州府志·人物傳》載:“盼盼感恩,誓守,獨居燕子樓十年,無二志,作詩三百余章,皆以其寫哀慕。”一如文天祥在《吊盼盼》中的一句:“自古皆有死,忠義長不沒。”
去年夏日,洛陽友人來徐,我陪他到燕子樓尋找感覺。讓我激動的是,友人望著燕子樓說,若能在邙山上建一座燕子樓該多好,那樣的話,無論是張愔還是關盼盼,就不用勞穿山越嶺、涉湖渡河之苦了。
屈指算來,唐朝時期徐州至邙山之間,至少有三 條大河前橫。一是汴水,二是黃河,三是伊河。幾乎每一條河流都是一次艱難的跨越,每一條河流都是一次心靈的洗刷與啟迪。如今,因為黃河肆虐徐州之后而留下的廢黃河,正鳳凰涅槃、蝶變重生。想必,盼盼以后再去邙山的逆水之旅當會變得更加安穩平靜了吧。
四
同樣的一句話,若一口氣說它個700年,該需要怎樣的耐心?而雄踞于故黃河岸邊的黃樓,便是這個說話者。直到1855年的某一天,曾經不可一世的黃河水改道山東利津入海,那句說了700余年的話才戛然而止。于是,失去“黃河之水天上來”的“大河前橫”幾個字,不免顯得矯情起來。
但930多年前不是這個樣子。
那一年二月,當蘇軾奉詔自密州至山西河中府任職到達汴京北陳橋驛時,朝廷突然又改他知任徐州。這樣的改變顯然沒有進一步惡化蘇軾的心情,相反,他一到徐州就大興調查研究之風,更有煌煌報告《上神宗皇帝書》上奏朝廷。內容關乎山川地理、民風輿情、戰略軍事、經濟發展、社會治安等諸多內容。書中,更有蘇軾“愿復三年守徐,且得兼領沂州兵甲巡檢公事……”的設想。從現有資料看,蘇軾的確是想在徐州干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情的。遺憾的是,蘇軾四月抵徐,八月就遇到了百年一遇的大洪水:
熙寧十年(1077)七月十七,黃河在澶州曹村決口,八月,水及徐州城下,九月水勢激增,高出城中平地一丈九尺,“水漫千余里,漂廬舍,敗冢墓,老弱浮尸蔽川而下……”
蘇軾顯然沒有被這陣勢給嚇倒,反而佇立城頭對百姓說:“吾在是,水決不能敗城。”遂率全城官兵百姓抗洪救災,幾經鏖戰,終于將圍困徐州城三個月的洪水制服。這樣的勝利,自然要慶祝一番,于是拆來項羽霸王廳舊石料老磚瓦,于城東修建了一座高樓,然后覆以黃土,象征“土實勝水”,取名曰黃樓。
如果只是一處簡單的建筑也就罷了,只是建構黃樓者絕非等閑之輩,以其浪漫的人生底色哪容得此樓的平庸與寂寞啊!他心中一動,盡去請柬于四方名流士紳。
于是,李常帶著廬山的云霧跨江而來;
王鞏攜著畫中的松風翩翩而來;
顏復拎著嘉陵江水長途跋涉輾轉而來;
和尚道潛帶著西湖的茶香瞇著眼睛笑嘻嘻而來;
張天驥頭戴斗笠身披云龍山的霞色款款而來……
加上彭城詩人陳師道、文人頓起等30余名蘇軾好友悉數前來參加盛會。這一去一來可不得了,讓1078年的徐州重陽節一下子有了從來不曾有過的浪漫情懷與文化高度。待蘇軾“去年重陽不可說,南城半夜千漚潑……一杯相屬君勿辭,此景何殊泛青霅”詩句 一出,在場的文人雅士無不興致盎然。陳師道現場朗誦了自己的名篇《黃樓銘》,其他詩人亦即席賦詩作賦,一下子把黃樓上的氣氛推向高潮。
不僅如此,遠在濟南的蘇轍聽說黃樓即將建成,派專人送來千言長賦《黃樓賦》;久已仰慕蘇軾的高郵才子秦少游亦寫了同題《黃樓賦》寄來助興……對此人間美樂之事,王鞏由衷地感嘆道:“李太白死,世無此樂三百年矣!”好一個三百年呀!由此,“黃樓詩會”不僅成為徐州的大事,即便在中國文學史上也占據著輝煌的一頁。
高樓,美酒,樂舞,連同詩詞歌賦,一掃洪水帶來的陰霾,讓整個徐州城重新煥發了生機。
可以說,在徐州的23個月,是蘇軾最好的時光。這之后,讒言牢獄、屢遭貶謫、顛沛流離……直至發出“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的喟嘆。而在徐州,他第一次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愿施展政治抱負,他在這里所做的一切成為其畢生事業追求的縮影,而如此的大抱負和大情懷經千年積淀后早已成為這個城市靈魂的一部分。如果說詩詞散記是他留給徐州的精神軟文化,則黃樓、蘇堤、快哉亭、煤與鐵便是他留給這個城市更加厚重的物質與精神疊加的大文化。這其中,尤以黃樓的不斷變遷卻未曾消失的高大背影,始終給予這個城市以雄性的昭示,讓這個城市不畏艱難困苦,玉汝于成。
令人感動的是,蘇軾對于徐州有著極其深厚的真摯感情。“樂其風土,將去不忍,……將買田于泗水之上而老焉。”只可惜時運不濟,歲月蹉跎,他未能如我們一般幸運,不僅見證了徐州今日之美麗繁華,還能夠于此終老一生。
回到開頭,黃樓所說的話,也就是蘇軾說過的那句話:“吾在是,水決不能敗城。”
“黃樓賞月”曾被譽為徐州城古八景之一。如今,目睹今日之故黃河,早已成為一條文化之河、景觀之河、生態之河、幸福之河、夢想之河。蘇市長若來河畔信步徜徉,繼而再登黃樓于新世紀的重陽,定會欣然也。
五
樓的意象,總是暗含著文化的凝聚。哪一處都是勞動者智慧的經年之積淀,任何一塊脊瓦、石鼓都是星月雨露滋養之天成。若說一座樓就是一段歷史的見證者,則一泓泓清波就是寫給每一位見證者的詩篇。
在徐州,奎樓正是徐州文運昌盛的見證者。
關于奎樓的來歷,《同治徐州府志》有簡單記載:“在城東南,舊志宋熙寧末李邦直持節徐州,即唐薛能陽春亭故址構建。郡守蘇軾名曰快哉,后名奎樓,俗名拐角樓。”
從位于解放路8號附近的西門走進快哉亭公園,擇青石林蔭小徑曲折前行數分鐘后,就可以看到一處相對獨立的院子靜靜地掩映在公園東南角的一片綠色之中。近前,抬眼望去,棗紅色大門上方寫有“快哉”二字。進得院子,自然又是園中有園的一處幽靜之所在。主樓就坐落在院子的中央,坐南朝北,正面掛著寫有蘇東坡親題的“快哉亭”三個大字。朱漆的敞廊環繞相連,層次分明,各式花木小品、太湖廋石、假山盆景被巧妙地置放在四周,顯得格外精致有序。端坐,有清風徐來,令梅香撲鼻;聽鳥聲婉轉歌唱,內心深處癢癢的,此種感覺正應了院門上的“快哉”二字……
讓時間回到1077年的某一天。
此刻,作為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蘇軾已知任徐州。與他同時在徐州為朝廷做事的京東提刑徐州節度使李邦直,剛好在晚唐人薛能所建的陽春亭的舊址上新建了一座亭子。因其與蘇軾私交篤深,就請蘇軾等眾多好友前至新亭聊天品茗,并讓蘇軾為亭命名。此刻,蘇軾忽然想到孟子的“千里快哉風,一點浩然氣”之句,便將此亭題命名為“快哉亭”,并揮筆寫就《快哉此風賦》一文贈與李邦直。
由陽春亭到快哉亭,再由快哉亭到奎樓、拐角樓,這樣的變遷如果有一個內生動力的話,便是徐州文脈浩蕩、文人輩出所累積的文化效應。事實上,早在陽春亭之前,徐州的文運就已興盛不衰。劉邦之《大風歌》千古傳唱,劉向以《別錄》之成就被推為此行之鼻祖。第一部雜家論文集《淮南子》的作者劉安是徐州人,第一部筆記體小說《世說新語》的作者劉義慶是徐州人,第一部史論專著《史通》的作者劉知幾,第一部政書《正典》作者劉秩等等都是徐州人……開四言詩之先河的韋孟,楹聯撰寫第一人的劉孝綽,詩豪劉禹錫,詞帝李煜,第一部世情小說《金瓶梅》作者蘭陵笑笑生,這些領一代風騷的文人云集在徐州這樣一塊熱土上,如果“魁星”不予照耀、不加厚愛的話,便真是其職能的缺失了。
不只是徐州人如此。但凡來徐州做官、興業、避難、訪親、旅游之文人墨客,亦會被徐州景色之美麗、民風之淳樸、文化之厚重所折服,從而在文學史上留下了一篇篇不朽的華章。李白一句“嘆息此人去,蕭條徐泗空”,將張子房之雄才大略悉數道盡;韓愈以一首《汴泗交流贈張仆射》詩,將唐時徐州習馬球之風尚寫盡……其他如班固、白居易、溫庭筠、李商隱、范仲淹、文天祥、薩都剌,及至袁枚、龔自珍、柳亞子、郁達夫、陳毅等名流大家,留給徐州的文化記憶讓本就浩浩蕩蕩的文脈變得更具海納百川之勢。
對此種現象,中國文聯主席孫家正先生頗有洞見:“兵家必爭之地一語使徐州武事之名遠播而文不顯,實在是個大誤會。徐州之魅力實在文也,北雄南秀交融,陽剛陰柔俱備,文化神采獨具。”
由于工作的原因,曾經在拐角樓不遠處的一個大院里一呆就是20余年。這期間,從里至外觀此樓不計其數。春時柳,夏時荷,秋時葉,冬時雪,所見景色絕不相同,惟有一事不曾改變,那就是對于此樓的好奇之心。因為早在入徐州城上學、工作之前,由于大姑家所住的地方就在拐角樓下,在隨父母進城走親戚之機得以目睹過當時還破爛不堪的古城墻墻基。至于到底有沒有見過拐角樓真切的影子,則實在是沒有任何印象了。
不過仍然可以想象。比如,那時候我的確看見了黃昏暮靄中的奎樓。其時,幾只灰白的鴿子正在其上空盤旋。不遠處,清澈甘洌的奎河水正汩汩流過。此情此景,不由得讓人想起陳師道的《登快哉亭》來:“城與青江曲,泉流亂石間。夕陽初隱地,暮靄已依山。度鳥欲何向,奔云亦自閑。登臨興不盡,稚子故須還。”
一條蜿蜒的江水,繞著城墻緩緩地流淌,泉水叮咚,夕陽西下,流云飄蕩,倦鳥欲歸,孺子盼回……此情此景,心性何其自在,時光何其美哉!
人已去,惟有樓默默中望著流水,想著自己的前世今身。
此刻,已是月上西天,徐州城又一次沉浸在一片光華之下。微風中,水說著只有樓能聽懂的話語,樓夢著與河初見時的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