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若漁
兩千多年來,項羽“火燒阿房宮”幾乎成了人盡皆知的事。但一份田野調查證明,這極有可能是一場天大的誤會。中國社科院考古所和西安市文物保護考古所組成的阿房宮考古隊,經過5年艱苦細致的工作,揭開了這座“天下第一宮”所包含的種種謎團:阿房宮只是一個半拉子工程,并沒有建成;傳說中項羽的軍隊攻入咸陽,將阿房宮及所有附屬建筑縱火焚燒也是歷史誤傳。
其實早在2003年,在阿房宮考古隊的挖掘和勘察過程中,考古工作者們就曾基于諸多發現而做了大膽假設——火燒阿房宮純屬子虛烏有。后來又經過4年艱苦細致地發掘、調查工作,上述推斷進一步明晰。
真相大白天下的時刻,也是歷史尷尬的時刻。兩千年來,不管是在正史還是在野史中,西楚霸王項羽都因火燒阿房宮而被塑造成千夫所指的千古罪人,甚至成為殘暴成性和暴殄天物的代表,每每被后世信手拈來實施口頭“鞭尸”。阿房宮本身也成為秦始皇窮奢極欲、勞民傷財、自取滅亡的象征。而今,這一切被證明,我們的行為不過是如堂吉訶德大戰風車般悲壯卻虛無。當然,不是說項羽和秦始皇就無罪,只是不管他們做過多少罪孽深重的事,不應算在他們頭上的歷史賬單終不能無妄加之。歷史就是歷史,真相就是真相,這是一件嚴肅得不能再嚴肅的事。
歷史的訛誤耐人尋味。追究起來,“火燒阿房宮”從真真假假的傳說最終成為人們頭腦中的“事實”,唐代大詩人杜牧的名篇《阿房宮賦》可謂“功不可沒”。文中言:“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壓三百余里,隔離天日。”文中極力鋪陳阿房宮的雄偉氣勢。繼而又言:“戍卒叫,函谷舉;楚人一炬,可憐焦土。”詩人以仰天長嘆般的憤懣極力渲染阿房宮被付之一炬的傷情。
詩人的瑰麗辭賦以及內心暗藏洶涌的悲緒,顯然不可阻擋地深入了后世觀者的內心,引發同仇敵愾的情緒,眾聲喧嘩之時哪還管真相如何?與之相比,司馬遷的《史記》倒是審慎的,《高祖本紀》說項羽“屠燒咸陽秦宮室”,《秦始皇本紀》也說項羽“遂屠咸陽,燒其宮室”,從頭至尾都沒有任何“火燒阿房宮”的蛛絲馬跡。但歷史的詭異之處就在于,人們寧愿相信杜牧的辭賦也不愿相信司馬遷的《史記》,謬言流傳,以至于斯!
在歷史的強大裹脅下,人們的頭腦和思想其實如脆弱的蘆葦。或許此事給我們的最大歷史教訓就是法國哲學家雷蒙·阿隆在《知識分子的鴉片》中所一再強調的:“世間沒有真理,只有對知識的永恒探尋。”要時刻保持一種堅不可摧的獨立性和批判精神來遍觀周遭事物,避免走火入魔以至精神錯亂而不自知。對于影響深遠的歷史界來說,這尤其重要。而對于民眾來說,我們不妨將哈耶克的名言引為座右銘——我們的無知是如此重要,以至于某種程度上它是我們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