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瑞雪
大學者陳景潤初識后來成為夫人的由昆,詢問對方喜歡吃米還是面。由昆說愛吃米飯,陳景潤大喜:“那太好了,我喜歡面食。”
在地大物博的我國,人們對于同一件事情的理解差異很大。北方人說吃飯,指的是任何食物從口腔進入消化道的過程,而南方人說“該吃飯了”,首先就是實打實地吃上熱騰騰白生生的大米飯。表達對一桌好菜的最高敬意,南方人會一連就著兩碗米飯狼吞虎咽,北方人則很可能在酒足菜飽時意猶未盡地要求,姑娘,上碗面條吧,雞蛋鹵的。
對大米的熱愛, 幾乎是善變的我們最為專一的傾注。其香淡淡不至馥郁,其形軟糯而樸素之極,但一頓不吃就想得慌、不吃米飯就等于沒吃飯,原因實在撲朔。大概,稻米作為人類滋養的古老密碼,已封存于我們——尤其是南方人的DNA里。
天賦的食物為世界的奇跡。地球人的偉大在于,能夠將偶然的奇跡變成必然的絢麗。大約在1萬年前,我們顛沛流離的祖先學會了人工栽種莊稼,由此叩啟農耕文明大門,于是有了西亞的麥子、美洲的玉米和中國的水稻。因此,大米被視作東方文明的標志之一。
多年前在西西里島搭順風車,開車小哥用他畢生所會英語詞兒湊了一句:你們中國女人這么美,是因為吃大米嗎?Rice,rice,rice,小舌音顫了好幾輪我才聽懂。都說意大利男人特會把握嘴甜與不要臉之間的尺度,這么不走尋常路的搭訕還是頭回遇到。
想想都激動:一萬年啊,多少變遷滄海桑田啊,今天生娃都可以在試管里播種了,機器人都會下圍棋了,但我們還吃著與祖先們盤中一模一樣的東西,大米。這種奇妙的聯系似乎為“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要到哪里去”的終極之問提供了一點隱約線索。
大米能作為最優選擇萬年傳承至今,動力之一來自超高的性價比。盡管最近機器戰勝了人類棋手,咱不能無視背后的能耗問題——AlphaGo每下一盤棋耗電3000美元,李世石大概只需要一碗米飯,最多加個參雞湯。一碗米飯多少錢呢,10元?那是宰你的香港。5元?那是繼續宰你的北京。在我們湖南、四川、貴州等廣大南方地區的大小餐館里,米飯直接上一木桶,不要錢。
大學者陳景潤初識后來成為夫人的由昆,詢問對方喜歡吃米還是面。由昆說愛吃米飯,陳景潤大喜:“那太好了,我喜歡面食。”每每憶及發生于米面限量供應時期的這個故事,我便對能夠敞開吃米的改革開放新時代充滿感恩。
米飯的工藝如此簡單,與豆角或土豆同蒸,或者像韓國人那樣加點配料放入石鍋,就是豪華高配了。那年我和小同事沿長征路采訪半月,深陷土豆燜飯之中無法自拔。偏偏那些小館子存量不多,一路陪同的之江兄頓頓舍不得下筷,總將那珍貴一桶留與我們,展現了紅軍戰友的大愛胸懷。那一幕至今歷歷,某夜于我夢里還原,而夢里的周之江光顧著說客氣話,遲遲不揭開土豆燜飯的蓋子,竟活活把我氣醒了。
與制作難度成反比的是米飯的感染力。一位河南同學曾對我的習性提出質疑:那個玩意怎么吃得飽?經我介紹認識“老干媽”、“飯遭殃”等米飯好基友之后,他最終告別了饅頭包子羊肉湯,義無反顧棄面投米。這讓我想起某個中情局美人兒來,奉命去暗殺老卡斯特羅,結果給人家生了個兒子。所以,無論對待人還是食,初心并不重要,及時調整即是彼岸。
然而老天是不公平的。與需求旺盛的南方相比,北方出產的大米往往味道更佳。當年我從吃了十幾年大米的四川來到吃面的北方上大學,第一次嘗到北方的飯,驚為天米。如此放手去愛,大學四年,我的體重雖敗猶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