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軒
不要總懷疑自己沒有生活。你怎么能說你沒有生活呢?你吃飯嗎?你睡覺嗎?你看見過冬天天空中緩緩飛過的鴉群嗎?你見過下雨前的螞蟻在匆匆搭橋嗎?你嫉妒過你同桌的高分數嗎?你被別人誤解過嗎?……你既然是個大活人,且又是一個天生愛動不肯安分的少年,就一定會有生活。你沒有發現你就在生活之中嗎?
也許你瞧不上自己的生活,說:“這些東西沒有什么意義。”
那么,現在我們就來談這所謂的“意義”。
事情有無意義,并不在于事情的大小。可能還有這樣的情況發生:那些大事情恰恰無太大意義,而那些小事情卻含了很大的意義;無意義中有意義,有意義中無意義。
你頂著狂風暴雨給你的老師送雨傘,不就含了一個“師生情”的意義嗎?然后,你坐下來再寫一篇關于秋日落葉的作文。你可能覺得后者與前者在分量上不可相提并論。不對,你就沒有發現后者含著“生命與死亡”“生命是一個過程”“死亡也是一種美”等很有哲學意味的命題嗎?何以見得那片落葉就比你那把雨傘(情節陳舊、還有點矯揉造作)分量輕呢?你被那些關于“意義”的說教弄昏了頭腦,在你的記憶里只存在“愛國”“團結”“大公無私”“忠誠”等一系列抽象的、骨頭一樣的概念。你以為,只有這些才有意義,而其他的一切皆是不值得關注的。
你簡直是不可救藥了。
還是老老實實不分巨細地寫寫你對事情的切身感受吧。寫寫春天飄飛的柳絮,寫寫夏季蟬鳴鬧得人不能入睡,寫寫秋日黃昏時的蘆花如銀狐的尾巴一般舉在落日的背影之上,寫寫冬來時天地一片蕭索的景象。
在你童年、少年的時光里,不是還有許多有趣的事嗎?例如,你的同桌小便問題一直不能解決,當他舉手要上廁所時,小便卻早已奔流而下。例如,你的班主任老師改作業時愛吃花生米,有一回,把一顆粉筆頭扔進了嘴里……你閉起眼睛想一想,你會發現你雖然才活了十幾年,但那些有趣之事已是一大長串了。
我現在讓你區別兩個概念:“有意思”與“有意義”。
寫東西不一定非要瞄著“有意義”,也可瞄著“有意思”。你尚處在少年時代,這個時代本來就是一個“有意思”的時代。隨著年齡的增長,“有意義”的事情可能漸漸多起來。“多”也不能“多”到把“有意思”的事完全排斥掉。如果真的把“有意思”的事完全排斥掉了,那這個人的一生就慘了。他活得太嚴肅,太死板,太缺乏活氣,太沒有色彩,也就太累,人生的質量也就不高。人要保持住一些童真,要不時地做一些“有意思”的事,不斷發現“有意思”的事。你怎么能看輕那些“有意思”的事呢?
依我之見,少年寫作文,就應該多寫“有意思”的事。何必那么深刻?何必那么深沉?故作高深,一本正經,老氣橫秋,少了童年的童趣和稚氣,倒沒有什么可愛之處。
你若心里不踏實,我再告訴你一個理兒 :“有意思”的事都是“有意義”的。世界上,所有的事,都是有意義的(自然不包括你根據一個僵直的概念硬造出來的事情)。
你還要總惦記著“有意義”嗎?我一直有這樣一個看法:少年寫作文,實際是對自己摹物狀態的基本功的鍛煉,可先不考慮“有意義”。這有點像學美術的,第一步先要學素描。
你還嫌棄你的那份生活嗎?